高妈妈近日来得了重用,整个人容光焕发般,时刻嘴角都是笑的。
她越想越觉着自家玉姐儿如那大师说得一般,是个有前程的孩子。
若不是玉姐儿机敏,她便不会到院里去报信儿,那后头这一连串的活儿自是轮不上她。
定是菩萨见她心诚,在那天上显灵了。
夜色都深了,高妈妈忽地从床上翻身下来,点了油灯,寻来珍藏的几根老檀线香,点燃了举到头顶上跪拜起来。
“真是菩萨保佑,阿弥陀佛,八方行运,无量天尊……”
她嘴里头碎碎念了好一气,愣是等着香灰断到她头顶上,这才冲着各个方位躬身拜过,走到门前墙角的小架上,将那线香插进去立着。
家中窄小,自是供不起什么佛龛神像。
在钦州时她不晓得听了哪个教的,寻了竹片挖出个小洞,下头还又绑上一层竹片托着,就这般当成个香炉用。
这香炉没个案几摆着,便在后边用刀削出两个凸起的扁条,插嵌进泥砖缝里,勉强算是个上香的地儿。
金玉睡得浅,叫她这一通闹醒了。
喜得高妈妈越觉着神灵佛陀的显灵,拉着金玉也起来拜一拜。
“明儿咱仨都要当值的,早起吴阿郎来送水,我托他到大相国寺去给咱添个香油钱去。”
见金玉诚恳拜过,高妈妈满意地坐回条凳上。
她把今儿自个得来的赏钱都搁到桌上,足足一百文,预备着去添了香火。
迷信的人是改不了散财的,金玉也懒得劝,迷迷糊糊地爬到床上继续睡,由着她眉飞色舞地计算去。
高妈妈又念叨了好一阵儿,听床上玉姐儿都传出轻轻的鼾声了,这才口干舌燥地将桌上的凉水一饮而尽,起身欲睡。
方才站起身,她又步子一顿。
再三思量,她转头到桌上,把那一百个铜子儿胡乱撸下一大半放回桌上那个小钱箱里,这才打个哈欠爬上床去。
翌日。
金玉到了针线房,那吕婆子破天荒地没蹲在院门前等着,拿眼睛使劲儿横这些个进进出出的丫头;反倒是同韩娘子有说有笑地,正坐在廊下拉家常。
从前她向来不屑同手下的人说话,整日什么活计都不做,挑了这个挑那个,口中污言秽语泄洪般地往外倒。
今儿这倏地转了性,只怕是叫那侯管事震得老实了。
红霞后脚进了门,见这景象也觉着稀奇,抬眼冲金玉挤了挤眼睛,也朝西屋这头来了。
“叫我说这些个刁婆子,还得大娘子来整治。”
红霞进了屋,打量着姐妹们都在,压着声儿说起来。
她朝帘子外头看,见吕婆子正唾沫横飞,一时松泛了不少,寻个地儿坐下,继续道,
“你们说,今后那二房的还能掌家不?”
“再叫她掌家,咱府上都要成了笑柄了!约莫着今儿就得换了大娘子。”
巧姐儿手里劈着丝线,搭起话儿,
“叫我说大娘子也是,妯娌间本就是一损俱损的,昨儿闹得那样难堪,她又能得个啥好?”
这话说得,是把两房各打了五十大板,倒不像是丫头们扯闲,反倒像婆婆训媳妇。
巧姐儿如今两头没个指望,哪个掌家,那好事儿也落不到她头上。
自黄妈妈走后,她便这般没个把门的,学了那三姑六婆,说了东家道西家。
旁的丫头们有甚心思都不敢表露出来,生怕惹恼了主子耽误前途,这会子倒也乐得听巧姐儿搬弄,权当听个乐子。
彩云如今更是和她好得像是亲姊妹似的,眼下俩人又是住同一屋檐下,谁晓得是不是夜里钻进一个被窝里,凑到一堆说三道四的。
总归她俩是一路人,走得近那是迟早的事儿。
昨儿高妈妈早在家里交代过,金玉自是晓得内情。
这会子听她们盼着大娘子管家,一时也不好说些个泼冷水的话。
高妈妈这两日得脸得很,难免惹眼了些。
她便打算低调几天,免得叫人不舒坦,尤其是巧姐儿,少不得又要寻上来自讨没趣儿。
“都躲到这屋里作甚?”
门前帘子叫掀开,韩娘子探进脑袋,唤丫头们都往院里去。
吕婆子候在院里,见人齐了,重新定了些规矩。
这人也是个朝令夕改的,只训话的一会儿功夫,便是把规矩改了三回。
颠三倒四地说了好半晌,总算是定下来。
往后这针线房里,虽领物料还是要报过她,提前定下用量,但从前那些苛刻的记账入册的条例都作罢了。
金玉算是听出来了,她这是心里后怕,却又得想着法抠减开支,脑子里头都是糊涂的。
要说这吕婆子虽可恨,倒也能理解她。
昨日的事到底损了冯家的颜面,总得有个说法。
听高妈妈说,那侯管事虽没被逐出去,却是打了十个板子。
倒不是冯家出手不够狠辣,这新来的管事都是花了大价钱赁进来,撵出去了,那么些银钱就打了水漂,怎么也得留在府中用够了本才是。
吕婆子也是一个道理,她定是清楚这里头的弯弯绕,今儿才会有所转变。
“玉姐儿,玉姐儿!”
吕婆子方才训完了话,金玉就听院门处有人唤她。
扭脸看过去,门前香苗探进来个脑袋,笑盈盈地冲她招手。
“香苗姐姐,怎得这会子过来,可是姑娘有甚交代?”金玉快步走过去。
香苗见她来,脸色微微泛起红晕:“不是姑娘,是我私下里寻你……”
“姐姐寻我何事?”
“前儿姑娘赏下来一身不穿的衣裳,裙儿和袖子都有些短了,我针线活儿做得一般,便想求你帮我改改。”
香苗怀里抱着一身月白色绫料襦裙,说话时垂着眼,十分难为情。
虽说她是四姑娘院里的大丫头,可丫头们也是分三六九等。
她不过是在外间管着茶水果子的二等女使,和那些贴身伺候的姐姐们比不了,能得一身这般体面的衣裳很是难得。
过些时日,家里老娘要带着她去相看,对方爹娘都在外头管着冯大娘子的铺子,长得一表人才,听闻还学了识文断字。
她记着金玉那些画样子,俏皮可亲,还不失端庄,便想求了她给好好改一身,到时候相看时穿。
“我道是啥事,姐姐你放着吧,夜里我带家去改改,过两日送你院里去。”金玉爽快地应下来。
香苗待她不错,这点子忙是要帮的。
再说人家还备了有铜钱,不是叫她白做工。
“那便多谢你,玉姐儿。”香苗闻言,也松出一口气。
要说这下人圈子,互相与上几个铜子,帮着做些活计都是常见的。
可越是高门大户,下人们也越是势利眼。
四姑娘不得大娘子爱重,她又是院里不得脸的丫头,那些个大绣娘的眼睛长到头顶上,去求了不一定愿做,寻那几个小丫头,她又不甘心。
好在金玉绣技好,又是个实心的,倒是解了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