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样卤货的买卖火热,胖丫心中欢喜,吆喝起来越发卖力气。
好些前阵子买过香豆干的小厮,这会子都凑过来,要上一份这香卤货。
鸡杂和素菜最常见,各家卤出的口味都大差不差,金玉本就打算着靠买一赠二,卖个噱头,也没指望那些个嘴刁的能说好。
真能招揽回头客的还得是虎皮鸡子,这样的做法市井里没有,算是她们独一门的营生。
这鸡子不比香豆干,三枚鸡子的成本就要去到两文钱,还得搭上猪油柴火、一应卤汁子。
卖水煮鸡子的多是提篮小户,不一定愿意学了去;至于那些正经食肆,若无钜公亲口提句,想来也是不屑去学的。
金玉盼着这营生能长久,今儿个特意举了招子来,每个卖了东西的小厮,还不忘交代一句儿,这鸡子是南地张家秘制卤,切莫认错了人。
至于为何不说金家,那也是怕万一又和香豆干似的风靡起来,叫下人院那些人精觉察出来,到时候可讨不着好。
姑嫂两个正忙着,就见那个挎着汤瓶的汤婆婆舔着个脸,又凑了过来。
“丫头,有几日不见你俩呢!”
她自来熟一般,上来就去拽胖丫的胳膊,一双灰毛鼠一般的眼珠子,一个劲儿地往她篮子里瞅,
“怎得恁香,这是又做了啥好吃食?”
胖丫哪是个好惹的,当即就将胳膊肘抽回来,闹得那汤婆婆一个踉跄,
“老虔婆,怎得你占便宜没够,这回又想偷学我家方子?”
“哎呦天也!你这妮子好生没个教养,婆婆我同你打招呼哩,你怎得这般无礼?”
“你还有脸说我?上回我就打算找你算账呢,没想到你自己找上门来!”
胖丫根本不让她,扯着脖子就同她嚷起来。
市井里头,吵吵闹闹常有的事,尤其是这州桥夜市,每一日最不缺的就是热闹。
那汤婆婆老得都像一截朽木了,哪里敢同姑嫂两个真个闹起来?
她嘴里骂骂咧咧地,脚底抹油地就跑了。
“算你跑得快,再有下次,看我怎得收拾你!”
胖丫是把高妈妈那一套学得惟妙惟肖,若是手里再捏个帕子,那活脱脱就是个小高妈妈。
叫骂两下子,闹得跟前过来偷学的贩子也都撇撇嘴,各自灰溜溜地走了。
不过是个卤货,真当是啥香饽饽,这般个刁横,哪个还愿意惹是非。
金玉故意没出声,由着胖丫这般嚷嚷。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市井人讨生活,都拉得下面皮,软弱就会被人欺。
今儿个闹上这么一出,短时间他们就不敢偷学,那这卤货买卖便能多做一些时日。
出来还没半个时辰,两竹篮的卤货便是一售而空。
今日收工早,姑嫂俩干脆买了一包炒栗子,边走边吃。
路过街角的茶摊,一穿酱色短打的茶博士坐在方桌前唾沫横飞,跟前围着好一大片人,都挤得没地儿坐了,三三两两地凑到边上端着茶碗听,时而传出哄堂大笑声。
“小姑,今儿个人怎得恁多?”胖丫是个爱凑热闹得,登时眼睛一亮,就要往过凑。
不听不知道,一听今日这杂谈,可不就是何二娘子倒马子都要收钱的事儿么?
虽他并未指名道姓,可汴京能闹出这档子的事的,除了何二娘子恐怕也再没别人了。
“你这说话人,才真是愈发个不着调了些。哪有倒马子还收铜钱的,你真当我们三岁孩提那般作哄!”
有闲汉将手中粗茶吃得呼噜噜响,丢下两个铜钱摆了摆手,作势欲走。
一旁众人闻言,纷纷出言起哄。
实在是这事儿太过荒唐,哪有这样的官宦娘子?
各个茶肆的茶博士,虽靠嘴上闲谈取乐大众,可消息也得可靠才是;若大伙儿当真想听那些个子虚乌有的事,大可去瓦子里听评书了。
“嘿!你这小哥,可不兴血口喷人。咱卖艺人,说得都是正经消息,从不掰瞎话儿!”
那茶博士吹胡子瞪眼地,梗着脖子自证清白:“若你们当中有那消息灵通的,便晓得我所言非虚。此事还就出在咱汴京城!”
这时,人群里有个小哥出了声:“是了,这消息没错儿,这事儿早就传开了,昨儿我便知晓!”
“啊?竟真个有这般抠搜的掌家娘子?”
众人一时更惊奇了。
“小哥,你打哪儿听来的?”
见众人目光都投过来,那小哥十分受用地扬起下巴,拍了拍胸脯,
“我二嫂的娘家二嫂的娘家三哥就是收粪郎,他常往来高门大户,一早便说与我们听了!”
此话一出,围观众人看他的神色越是敬了半分,其中还带着些羡慕。
别看这收粪郎听起来腌臜,可在汴京,那可是一宗顶好的肥差。
去富贵人家收了大粪,再拉到各地村里去卖,一年下来,少说能赚百贯银钱。
在汴京这样的地界,没点人脉可真做不成。
胖丫嘴唇翕动了几次,一副按耐不住的样子,吓得金玉忙拉着她往汴河大街走。
人家显然是在议论冯家的热闹,她们可要躲远些,没得叫主子知晓了,那要惹了一身臊。
倒是这汴京的流言,比从前在钦州时还传得快些,这才多少时候,就连市井茶摊子都晓得了府上的热闹。
只怕冯大相公这几日在官场不好过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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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家,前院正门前。
冯大相公翻身下马,气鼓鼓地进了院子。
因着大粪的事儿,今儿个他在崇文院里叫那些个同侪要挤兑到砖头缝里去了。
明明头两日还说要与他学学治家,翻脸倒是比翻折子还快。
要说也怨何二娘子,纵是再抠搜,可五谷杂粮的事怎可这般计较?
偏偏那下人院又在后头夹巷,他每日从正街进出,竟没能早些觉察!
“阿良,去给我端盏参茶来。”
坐到前院书房,冯大相公心中仍是郁结,打发身前小厮去跑一趟。
“相公,咱们灶上如今实行定时定量,今儿个您要得晚了,要不……等明日?”
阿良侍立在旁,斟酌了好半晌才张了口。
他方才听了动静,就想去叫些茶水来候着,奈何人家灶上的规矩定死了,那架势,就仿佛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可破例。
大相公前阵子三令五申,叫他们都要敬着何二娘子,万不可因她不是大房的人,便去给她使绊子。
这会子倒好,人家连盏参茶都不愿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