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什么官呐?吏爷们都忙得很,我看就是寻了行老来,叫他赔上些损失,打出咱州桥去便算了事!”
“这还用得着你说!”
那妇人听闻没热闹看,脸色一黑,嘴里咕哝几句,扭脸便往别处挤去。
市井口角常见得很,哪有官家来抓人看着过瘾?
原还寻思有热闹看,边上围来不少人,这会子也都意兴阑珊,各自又往人堆里挤去了。
都还急等着办事呐,这么点子口舌之争,把个大路也挡着,才真个是遭了瘟的。
金玉踮着脚往前头望了望,除了一堆发髻,旁的一概看不见。
她寻了个树根前靠着,颇有些无奈。
倒是胖丫听得津津有味,一副跃跃欲试,拽着金玉要走,
“小姑,咱往前头挤挤呗,要不买卖该迟了。”
哼,她哪里是急着卖卤货,分明是想去看热闹。
“怎得,你还打算去前头搭一把手不成?”
金玉睨她一眼,故意打趣儿。
“干我屁事?我可不是那爱凑热闹的!”
胖丫叫揭穿了,脸色一红,拽起衣裳也往那树根上一坐。
她是想去瞧热闹的,但她可不敢在市井里与人打起来,受些皮肉伤倒还是小事,没得闹大了叫主子知道,牵累了金家。
她可不傻!
没过多时,人潮散开了些。
应是那争端有了定论,金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引着胖丫往前头走。
走到刘婆子饮子铺前,就见一个矮胖的货郎,头戴红头巾,脖子上有个大痦子。
那人挑着空担子,灰溜溜地往桥下走。想来那便是方才说的百日贼。
金玉多看了两眼,将那人的样貌记下。
她也怕出门在外买了假货,可得当心着些。
姑嫂两个还是往那正店门前站定,这才扯起嗓子吆喝。
如今她们的买卖不温不火,倒是也存了些老客,每日出来个把时辰,便能卖个七七八八。
赚上三四十个子,细水长流。
那些个老客便能将半数“钦州秘食”定出去,再只需把剩下的半竹篮卖出去,便算是收工。
昨儿倒是有个撒暂娘子过来打问,想从金玉这儿趸了卤货去串店子。
她们这些娘子常年穿梭在各大正店酒楼,趸回各处的吃食拿去卖,手里人脉广得很。
若是能结交上几个,区区两个竹篮的卤货哪还愁卖了?
可惜她们没个行贴,算不得有行规管着的人,撒暂娘子们不敢收她们的,生怕闹出岔子。
昨儿金玉也去茶坊里寻行老打问过,可有贱籍能投行的法子,可人家行老些一听是贱籍,那都是拿鼻孔看人,压根没哪个打理她。
大好的买卖就这么错失了,金玉却是无可奈何。
今儿吆喝了足有一个多时辰,篮子中的卤货才算是堪堪售罄。
“能赚铜钱就成,小姑,你别不高兴!”
归家路上,胖丫瞧出金玉闷闷不乐,出言宽慰起来。
金玉步子一顿,郁结在心的那团郁气霎时消散不少。
是了,倒是她着相了,看得还不如胖丫通透。
路要一步一步走,如今她们能赚些钱,就已经胜过了下人院许多人家。
总不好这山望着那山高,不过是徒增烦恼。
归了家,高妈妈正气冲冲地坐在床边上。
见俩丫头回来,她咬牙切齿地冲隔壁魏婆子家方向啐了一口,
“那贼婆子,脚底下滑得泥鳅似的!今儿街上人那样多,愣是叫我跟丢了!”
高妈妈得了大娘子的交代,这些日子十分上心,魏婆子的一切动向她都了如指掌。
今儿听二房那几个婆子说,何二娘子叫了魏婆子到屋里说话,人再出来时,怀里揣得鼓囊囊的,也不晓得是得了啥赏赐,还是领了什么活儿。
高妈妈闻言,便急急地回来候着了。
果然,下晌时候就见她挎个篮子出了门,一身缎子袄,头戴银簪子,瞧着倒是人模人样的。
高妈妈悄默声地跟到后头,预备着跟去看看她究竟是作甚去了。
却说今儿那魏婆子竟没去花巷,反倒是往州桥夜市那头走。
平日里州桥人多,却也不至于水泄不通。偏今儿出了奇地挤,高妈妈愣是没跟上。
“姓魏的行事没个章程,心里头又没数的很,鬼晓得她又到外头去作甚了!”
高妈妈说着,又恼恨起自个,
“这若是在咱眼皮子底下,再又惹出个什么塌天大祸,到时候可咋给大娘子交代?”
金玉心里一紧。
本来那二房就惹出了这么多笑话,牵累得冯家抬不起头。
大娘子爱重高妈妈,这才叫她负责盯梢,更多的还是指望她能时刻把控着分寸,别弄出什么收不了场的事儿。
得了重用是好事,办得好了,赏钱和脸面少不了;可若是办得不好,那便就得受牵连,搞不好还得遭了迁怒。
高妈妈摸爬滚打这些年,这些道理自也是明白,这会儿可不就怄得不行么?
“娘,二房那几个婆子,可说了魏婆子去作甚?”金玉问。
“她们都是那不中用的,哪会知道的那样清楚?”
高妈妈急得拍大腿:“就是因为不晓得,我这才忧心嘞!”
这事儿可不好办了。
金玉跟着忧心,也没心思数铜钱了,走过去坐到高妈妈身侧。
胖丫眨着一双懵懂的眼睛,也凑过来一屁股坐下,跟着叹气。
娘儿三个愁容满面,一时却也想不出个好法子。
胖丫是个老实的,坐了一会儿,便出了声,
“娘,要不咱这会儿先报上去吧。若那魏婆子真个闹出乱子,也牵累不了你。”
“不成!”高妈妈当即摆了摆手。
姜大娘子看着和善,却最是个心中有算盘的。
下人们若得用,她出手阔绰得很;可若下人们办事不利,她面上虽不说什么,但心中却会记下,往后再想出头可就难上加难了。
如今日子不好过,家里玉姐儿眼瞅着年岁也大了。
家中俩爷们在外头跑商,一年到头见不到主子的面,能指望的也只有她了。
若她再遭了主子厌弃,那他们金家在下人院算是彻底没落了,玉姐儿的亲事便不好说了。
“可是……”胖丫张着嘴,还欲再劝。
“先不慌报上去。”
不等高妈妈说话,金玉却先张了口,她侧脸看向胖丫,问道,
“嫂嫂,这两日灶房里可有送了二姑娘办宴时的一应吃用来?”
“……不曾吧?”胖丫一愣,下意识答了,又反问道,“小姑,你问这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