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二娘子信重魏婆子,办宴那样的要紧事,说不得就要交与她去跑动。”
金玉的话绝非是无端揣测。
二房无人可用,冯家人尽皆知。
那几个新赁来的管事婆子的底细,旁人不知,可金家娘儿三个可是门儿清的。
此次办宴是为二房的姑娘说亲,按理来说一应吃穿用度,都应当是二房的出,衣裳料子也该同前阵子为大姑娘办宴一般,从大房的私库里选。
可府上几个姑娘的新衣裁制,这回用的都是中公的料器丝线,二房也没传句话来。
此事大娘子没出声,寿安堂的老太太也没发话,想来便是认下了。
可灶房里头不一样,中公并未常备着办宴用的鸡鸭豕羊,从前那些个香糖果子也多是大娘子走私库出银钱买回来的。
如今二房的掌家,酒宴又是为着二姑娘,自不可能再由大房的孟厨娘去安排。
“那依你的意思,那魏婆子是替二房的采办去了?!”
高妈妈这会儿也回过味儿来,声调微微拔高。
天也!
这样要紧的大事,关乎阖府脸面,怎可交给那魏婆子啊?!
她是岭南乡下人,连官话都说不好,又是个没见识的货色,她能去采办回个啥?
娘儿三个对视一眼,一时都有些语塞。
“不成,明儿我得再到街上去打问打问,可别叫她把事办砸了,拖累了咱大房姑娘的名声!”
高妈妈言语急切,登时站起身子,在房里来回走动。
大姑娘同章家还未大定,这桩亲还不算稳呢,若是真个闹出什么笑话,保不齐就要祸害了亲事。
金玉深以为然,忖了忖,也张了口,
“娘,待会我去同说一声,明儿我也休上一日,同你一道去。”
方才听了那市井闲言,京中卖何楼货的层出不穷。
高妈妈为人虽机敏爽利,到底人是个实心眼儿,不一定能看得明白。
她手里的活儿做完了,针线房一时也无甚要紧事,倒不如陪高妈妈去一趟。
“不用你!你就在家歇着,掺和这些作甚?”高妈妈一口回绝。
那二房的行事不讲究,简直像是秀才遇上兵,指不定要搞出何样的热闹。
高妈妈不想叫玉姐儿掺和进来。
总归她差事办好了,讨赏也是为着孩子们讨;若是办不好,受罚的只她一人便够。
金玉岂会不知高妈妈的盘算?
她眸子垂了垂,干脆将今儿听来的那热闹说与高妈妈听了。
“娘,京中不比岭南,何样的人都有。方才我与嫂嫂见识过那些个歪门邪道的,明儿叫我一道去,也好辨认一二。”
“难怪了!”高妈妈一拍大腿,仿佛想到了什么,“自打咱归了京,吃穿用度便都是去潘楼街寻了大铺送来的,我还道是咱大娘子奢靡,背地里竟是这样的缘由!”
潘楼街的大铺,就连一包梨子干都要比外头市井贵上不少。
府里这么些人,吃穿用度的开支十分惊人,各处都要贵上些,加起来一月便要多出几十贯钱。
本来对于姜大娘子这样的铺张,高妈妈嘴上不说,心中还有些微词,觉着她见冯大相公入了馆阁,便有些漂浮。
甚至连带着刘妈妈,她心中都有些埋怨。
既跟在了娘子身边做大管事,怎得就没出言相劝,实在不应该。
可今儿听了玉姐儿一说,她便啥都想明白了。
大娘子到底是姜家的贵女啊,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别看高妈妈曾经做姑娘时就在京中,还是跟着姜氏的内院丫头。
可那会儿她只是姜氏院里的小丫头,外头的采办、往来诸事,从来是不归她管的。
要说起来,她对汴京的了解还没岭南多呢。
“娘,那我去寻了吕妈妈告假。”
金玉不等高妈妈张口,便作势要走。
高妈妈略作犹豫,终究是点了头。
总归她们不往外说,纵是真个出了什么事,死不承认玉姐儿去了,也牵累不了她。
若搁从前,夜半寻到管事家门,高妈妈少说要翻拣出点儿吃食茶叶,叫金玉带着赠礼。
可想到那吕婆子是蹲过土牢子的人,她便怎得也不情愿送了。
且等那糟婆子再得意一阵,大娘子总要攒够了错处收拾她们,不送便就不送。
第二日一早,那魏婆子果然扭着胯出了夹巷。
金玉娘儿两个一路跟着,眼看着就走到了外城的墙根前。
“玉姐儿,这糟婆子瞧着是要出城呐,外头不安生,要不你回去罢。”
高妈妈面露犹豫,不想叫金玉再跟着。
虽说这汴京城里巡街的卒子众多,外城也不会有什么匪徒,可那外边有几个码头,还有官道,来往的商队力夫颇多,鱼龙混杂。
她们虽是贱籍,却是一直生活在冯家的地界,总也不必出城去的,高妈妈到底是忧心。
金玉却是一副跃跃欲试。
早就听闻过汴河码头的热闹,她总也没寻了时机去看看,这回能出城,那不是正好了?
见玉姐儿这般样子,高妈妈心尖一软,还是应下了她。
那魏婆子出了城,腰杆子都挺直了,捏这个帕子,走到大路当中。
她昂着头,路过蹲在墙根附近,背了背篓来卖时蔬江鲜的人,不时打量一二,仿佛是拿鼻孔看人。
“嗤,倒是叫她抖起来了。”
高妈妈很看不惯她这般做派,都是讨生活的穷苦人,谁又比谁高上一截不成?
娘儿俩一路跟着,竟是直愣愣地走到了汴河码头。
放眼望去,码头之上人流如织,河面上的商船鳞次栉比。
力夫的吆喝声,贩子的叫卖声,经纪们揽客声,还有码头上挑拣货物的攀谈声,此起彼伏。
果真是来了码头。
娘儿俩对视一眼,便分头行动起来。
金玉就留在此处盯着那魏婆子的动向,高妈妈则是赶忙跟上去,这回可不能再跟丢了。
不多时,高妈妈从人流中窜出来,叫了边上茶摊上一碗粗盐茶,一饮而尽:“她当真是去采办了!”
“你亲眼瞧见的,还是打听来的?”金玉问。
高妈妈把碗往桌上一搁:“自是我亲眼瞧见的,老娘是那妄口巴舌的人么?!”
她指了指远处那些个游街贩子,冲玉姐儿努了努嘴,
“那糟婆子寻了个货郎,俩人不晓得说了什么。物料我没瞧见,不过那货郎颈上生了个大痦子,待下晌我去寻寻,打问打问。”
“大痦子?”金玉脸色一沉,问出声,“头上可是戴了个红布巾?”
“你怎得晓得?你在这儿也能瞧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