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湾。
这两日,全村人笼罩在愁云惨淡中。
族长拄着拐杖,脚步蹒跚地走到祠堂门口,昨天,这里还是一片泥泞,祠堂的屋顶被掀飞了一些瓦片,雨水和着屋顶的尘土浇灌进来。
好死不死,飞走的瓦片下方,就挂着他们苏氏家族的祖宗画像。
族长走进祠堂里,看着那原本应该挂着祖宗画像的地方空了一片,他满心忧愁,缓缓蹲下,双手抱着脑袋,呜咽声随之而来。
“我这个族长当了快三十年,如今竟然出了这么大的岔子,我……我愧对列祖列宗!”
族里几个后生赶过来,几个族老跟在后面。
其中一个后生扶起族长,嘴上劝道:“族长,你从昨儿夜里就没吃没喝,身子骨还要不要了?”
族长抬起头,年过花甲的老人竟然红了眼圈。
“是我的错,祠堂屋顶去年就该换瓦的,就因为那些瓦片涨价,我说再等等,再等等……省那几个铜板,省出大事来了。”
后面来的三叔公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谁也没料到会出这么大的事,这个台风也不大,偏偏就把那几块瓦片吹走了,要说错,不止你一人的份,当初是我们几个老家伙一起拍板说不着急的。”
族长摇了摇头,腿有点打晃,“我是族长,祠堂归我管,老祖宗的脸毁了,我将来下去了,哪有脸面面对他们?”
三叔公一挥手:“现在说这些没用,不如想个法子,再去县城请个画师?”
闻言,族长的脸色更加灰败,“没用,昨天已经花了大价钱,请的那个画师是县城最有名的,这不还是不成吗?”
三叔公沉默了下来。
昨天清晨台风过去,他们一发现祖宗画像被浸坏了,马上去县城请回来画师,可原画已经毁了,那画师只能听众人描述下笔。
那画像出来以后,根本不是众人印象中老祖宗的模样,哪哪都看着别扭。
画师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连润笔费都没要,还放话以后不接苏家湾的活儿了。
旁边几个后生七嘴八舌地提建议:“族长,要不我们去府城请个高手?”
“府城来回得三天,再说人家也未必肯来……”
“只能多花点银子。”
“你这话说的,当我们有金山银山么?我们是比周围几个村子富裕一些,可放在府城,那可不够看。”
商量来商量去,就是想不出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办法。
族长摆了摆手:“都散了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三叔公朝后头努努嘴,示意年轻人先走,他自己守在石阶旁边,陪着族长坐着。
日头渐渐升高。
驴车已经接近苏家湾。
林华耀坐在车辕上赶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咿咿呀呀的,显示着他现在的好心情。
他这些日子的心情都很好。
最初被逼着傍晚去许家读书,他满心的不情愿,后来发现许伯清与村学的夫子不一样。
他在一旁偷懒,许伯清开始还说他几句,后来发现他屡教不改,也就放弃了,只要不打扰到林华晟和林华灿,许伯清就由着他。
这日子可就舒服了。
今天还能去镇上玩耍。
“马上要到苏家湾了,我跟你们说……哇,你戴的什么东西?”林华耀回头看了一眼,被明胜昔吓了一跳。
“大惊小怪什么。”
明胜昔戴着帷帽,遮掩了面容,“我戴顶帷帽遮挡风沙怎么了?”
“没什么。”
台风的余威还在,今日的风依旧比往常大,驴车驶过更容易卷起风沙,头上戴一顶帷帽,确实能挡一挡风沙。
林华耀吓一跳主要是太突然,刚才上车时,他没留意明胜昔手上有没有帷帽,这一路自顾自地赶车,也没看到明胜昔戴上帷帽。
坐在明胜昔旁边的林华晟就一点也不大惊小怪。
不过该说不说,按照林华晟的性子,现在明胜昔掏出一件大棉袄穿上,他也不会大惊小怪,顶多问两句她是不是身体不适。
“马上到苏家湾了。”林华耀把脑袋转回去,“阿爷专门交代了,虾酱一定要交到二嫂的爹娘手里,不能给别人。”
明胜昔随便应了声:“晓得了,你专心驾车,别把驴子赶到沟里去。”
“开什么玩笑,我像这么不靠谱的人吗?”
“你不像,你完全就是。”
林华耀嘴皮子一张一合,据理力争,明胜昔没再理他了。
越是靠近古榕镇,她的心跳就越快,也就没了心思和林华耀斗嘴。
此时苏金凤的娘家,一家人因为祖宗画像的事愁眉苦脸。
金凤爷一早去地里,看过地里的作物,转身去祠堂看热闹,这会儿刚回来,一进门就把锄头往墙上一靠,叹了口气。
“怎么了?”金凤奶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头也不抬。
“还能怎么了,画像的事呗。”金凤爷倒了杯水灌下去,“昨天请的画师不顶用,画出来歪瓜裂枣似的,今早族长和几个族老凑在祠堂门口,硬是没想出来办法。”
金凤二叔走过来坐下:“那幅画像就真的没法子了?”
“能有什么法子,反正我想不到,族长和族老们都没想到。”
金凤二叔脸色一沉,眉头紧跟着皱起,满脸愁绪。
“这可不好了,这事要是解决不了,大伯肯定没脸继续当族长,他不当族长,我们家就不能像现在这么威风了。”
此话一出,全家人都没了声。
族长是金凤爷的堂大哥,关系亲近,自从他当上了族长,一家子算是鸡犬升天,平日走在村里都觉得脸上有光。
借着族长的身份,他们家背地里捞了不少好处,光是盐场招工,他们家铁定是第一批有名额的。
享受了三十年的便利,以后可能没了,一家子都接受不了。
除了金凤爹娘。
两人从来就没享受过好处,在家里也是老黄牛一样的存在,也就是做起了虾酱的生意后,偷偷攒了些银子,日子才好过一些。
家人愁眉苦脸商量办法时,夫妻二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走到院子,正好听见敲门声。
“叔叔婶婶,我是林家的,我来送虾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