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胜昔浑身一僵,汗毛都竖了起来,可她不敢转头,只敢用余光去瞟。
同时,右手握紧了短刀,左手缓慢地摸到腰后,握住了海芋汁竹筒。
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她只看见一个黑影蜷在几步外的苇丛里,跟她一样缩着肩,头埋得很低,全身都藏在芦苇后。
那影子似乎也发现她了,猛地一颤,却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中间隔着几杆芦苇。
孙家的下人利落地装完车,大管事一招手,车队开始往官道方向移动,马蹄包了布,踏在地上的声响很轻。
距离最近时,车队和芦苇丛不足十米。
明胜昔屏住了呼吸,身体一动不动,同时祈祷不远处那人懂事点,别闹出动静连累她。
对方显然也是有脑子的,车队经过时,那影子压得更低,同样一动不动。
等声音彻底远了,明胜昔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背上全是汗,吓出来的。
她正准备悄无声息地退走,旁边那影子却轻轻“嘶”了一声,她扭头看过去,云层就在此时散开,月光洒下来。
明胜昔隐约看清楚对方的脸。
“谢婶子?”
“小明?”
芦苇丛里,两人面面相觑,茫然无措。
还是明胜昔先开口:“这里危险,先走。”
“好。”
两人弓着腰,身体几乎贴着地,一前一后地往外挪。
明胜昔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听一听四周的动静,确认没有多余的脚步声跟着,才敢继续走。
离开苏家湾,她们依旧沉默地赶路。
直到拐进通往村子的那条土路,远远能看到沙湾村村头那几栋房屋,明胜昔才觉得后背上那层冷汗慢慢干了。
谢春语跟在她身后,走了好一阵才开口:“小明,你今儿去那里……”
明胜昔回头看了她一眼,“谢婶子,要不到我家里说说话?”
“好。”谢春语按捺住性子,应了一声。
明胜昔带着谢春语摸进自己家,闩好院门,进了堂屋后摸黑从柜子里翻出火折子,点了一盏油灯,放在八仙桌中间。
又跑去拿了两个茶杯,给自己和谢春语倒了水。
“我一个人过日子随意惯了,只有凉白开,谢婶子,你将就着喝。”
谢春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原只是想客气客气,这一抿才发现自己口唇干得厉害,于是大大地喝了一口。
灯影在两人中间晃动。
明胜昔这才仔细打量对面的人。
谢春语也穿了一身黑色的衣裳,在芦苇丛里躲了半天,又赶路回来,她身上沾了不少枯草和灰尘。
却不显得狼狈。
她的坐姿不像村里的妇人那样松垮垮地塌着腰,背脊挺得很直,看上去却不僵硬。
恍惚间,明胜昔倏然发觉,她与谢春语有过不少来往,但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坐着谈话,还是第一次。
“小明。”谢春语先开口:“你半夜一个人去盐场,胆子不小。”
明胜昔抿了口茶水,笑了笑:“谢婶子不也是一个人。”
谢春语没接这话,她的手指在粗瓷杯的豁口上慢慢摩挲着,眼眸垂着,在权衡利弊。
“明人不说暗话。”她再次开口:“小明,你也是为了孙家去的。”
“大家都知道我和孙家有仇,那孙公子最近还在古榕镇住下了,我心里难免有些不安。”
明胜昔的目光暗暗落在对方身上,“倒是谢婶子,你为何去招惹孙家?”
谢春语摩挲杯口的手停了下来,“不止这个理由吧,那件事都过去许久了,据我所知,孙明浩也在古榕镇住了许久,你偏偏如今才动手?”
一盏油灯还是不够亮,灯光洒在谢春语的脸上,半边脸隐在黑暗中,她面无表情,只有眼睫毛在微微颤动。
“你怎么知道我之前没有动手呢。”明胜昔突然笑了笑:“婶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谢春语突然觉得喉间发紧,她活了三十多年,见惯了高门大户后宅里那些唇枪舌战的场面。
被牵着走的感觉……许久没体会过了。
她突然呼出一口浊气,“我与孙家有仇。”
“什么仇?”
“不是你该知道的。”
明胜昔没追问,她的身体往后靠了靠,思考谢春语这些话的意思。
许家三口来到沙湾村的时间不长,三人大多数时候都在村里,也就许伯清偶尔去镇上。
要说这一家三口与孙家的交集,也就是许伯清跟着去县城救陈莲花,不过是众人中的其中一个。
如果因为这件事,远远谈不上有仇。
那就是在许家来到沙湾村之前。
来的路上和孙家产生了矛盾?
可能性有但不大。
先不说他们一家三口在路上惨兮兮的,孙家没理由去招惹他们,再说路上还有衙役呢,他们也没法招惹孙家。
那就是更早以前结的仇。
听说谢春语的丈夫从前是北方一个地方的县令,孙家贩卖私盐,卖得远一点,卖到北方去实属正常。
谢春语的丈夫作为县令发现了有人贩卖私盐,追查之下遇害……
对上了,孙家害得谢春语家破人亡,这是生死大仇。
过程全错,但结论对了。
明胜昔心头发沉,她还记得当初里正说许家人被流放的原因,是谢春语的丈夫贪墨了银两。
孙家背后的靠山,绝对不是海安县狗官那样的芝麻绿豆小官。
“谢婶子,你知道自己想做的事情有多危险吗?”明胜昔坐直了身体,毫不掩饰地看着谢春语。
谢春语深吸一口气,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年轻姑娘,余光又看到放在角落里的竹筒。
这东西原本挂在明胜昔的腰间,她进屋以后,取下这东西的手法很小心。
“那里面……”谢春语朝那个竹筒抬了抬下巴:“是毒药吧。”
明胜昔道:“你们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你为何要冒险去做那蜉蝣撼树的危险事?”
谢春语轻轻摇头:“看来你猜到了,换做是你,你能放下血海深仇苟活于世吗?”
明胜昔没有回答,谢春语却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她的答案。
“小明,我们其实是同一类人,我们两只蝼蚁,何必在这里互相猜忌?我们为何不互相帮助呢?”
明胜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谢春语薄唇微启:“你想杀孙明浩吗?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