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昏暗得如同被泼上了一层淡墨。
荒原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冷雾,雾气贴着干裂的地面无声流淌,将远方的山峦与近处的枯木都笼罩在一片模糊而萧瑟的灰白之中。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打在人的脸上,微微发麻。
洛璃站在那座破败山神庙的残垣下,换上了一身从昨日某处暗桩中缴获来的万古尸庭外门弟子制式黑袍。
袍子的质地粗糙,染着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色的黑。
袖口与领口处以暗红色丝线绣着扭曲的尸道符文,散发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防腐药剂气味。
她将宽大的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一双隐在阴影中、如同寒潭般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柄太过惹眼的灰白色异变体骨剑,被她用一块从暗桩里顺手取来的黑布层层裹住剑鞘,看上去便与尸庭弟子惯常携带的制式骨刀有几分相似。
洛璃深吸一口冰冷的雾气,体内《敛息术》被她运转至了精妙毫巅的境界。
一层无形的波动如同水银般自她丹田深处涌出,沿着经脉无声地蔓延至四肢百骸的每一处穴窍。
在这层波动的覆盖下,她体内那股属于先天境武者的磅礴气血,如同被浇上了一桶液氮的烈焰,瞬间沉寂下去。
奔腾不息的气血长河化作了缓慢蠕动的暗流,外溢的煞气被尽数收拢于丹田深处。
此刻,从外表感知,她的气息不过是一个炼体境八九级武徒的普通外门弟子,不高不低,毫不起眼,恰好符合一个在外执行任务的底层尸庭弟子应有的修为水准。
……
死寂岭,名如其貌。
当洛璃策马缓缓靠近时,那座通体漆黑的石山便如同一头蜷伏在荒原尽头的巨兽尸骸,逐渐在她视野中显露出狰狞的全貌。
山体上寸草不生,连最耐旱的苔藓都无法在这片被浓郁尸气浸透的土地上存活。
嶙峋的黑色怪石如同无数根从地底刺向苍穹的利齿,错落参差地布满山体,在灰白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山巅处,笼罩着一层终年不散的灰白色尸气云雾。
那云雾并非寻常的水汽,而是由无数尸骸腐朽后散发出的死气与怨念凝聚而成,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缓缓翻滚、蠕动。
远远望去,整座山峰就像是一座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巨大坟茔。
洛璃在山脚处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路边一块半埋在土中的黑色岩石上。
她没有隐藏行迹的意思,反而整了整身上的黑袍,将腰间的外门弟子令牌摆正,如同一个刚刚从外地赶回来复命的寻常弟子,不紧不慢地朝着山口那条唯一的上山石阶走去。
第一道岗哨,设在山口最狭窄处。
那是两座以粗糙黑石垒砌的哨塔,夹着一条仅容三人并行的隘口。
塔楼上挂着几盏散发着幽绿磷火的灯笼,在晨雾中如同几颗悬浮的鬼火。
两名穿着同样黑袍、手持惨白骨矛的尸庭弟子,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哨塔下的石壁上,脸上是与昨日那些暗桩弟子如出一辙的灰败与麻木。
当他们看到从雾气中走出的洛璃时,两人几乎是同时打起了精神。
左侧那名弟子将手中的骨矛往地上一顿,矛尖闪烁起幽绿的光芒,厉声喝道:
“站住!出示通行令牌!”
洛璃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摸出那块黑铁外门弟子令牌,随手抛了过去。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右侧那名弟子稳稳接住。
同时,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极其熟练地动了起来,十指以一种诡异而精准的节奏,在胸前结出了一套完整而繁琐的暗语手势。
双手交叠,拇指内扣,中指如钩般依次弹出,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
这正是她从《尸傀术》册子末尾附录中学到的那套手势之一。
那两名弟子查验了令牌上的编号与骷髅印记,确认无误后,又死死盯着洛璃双手结出的那套手势。
他们的目光在手势的每一个细节上反复审视。
直到确认这套动作与令牌所对应的身份信息完全吻合,没有半分差错。
两人紧绷的面色才微微放松下来,随后让开了通往山上的石阶。
洛璃收回令牌,微微颔首,牵着马,不急不缓地从两人中间穿过,踏上了死寂岭的第一级石阶。
她的步伐沉稳而均匀,既没有因顺利过关而加快,也没有丝毫的迟疑与心虚,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在这座山上进出了无数次的寻常弟子。
第二道岗哨设在约莫百丈之上的山腰处,与第一道岗哨的布局大致相同,只是哨塔更高,守卫的修为也已达到了九级武徒的层次。
洛璃如法炮制,再次亮出令牌,以同样毫无破绽的暗语手势轻松过关。
那名九级武徒守卫甚至在她打出最后一个手势时,随意地打了个哈欠,连令牌上的编号都没仔细核对,便挥手示意她赶紧上山。
到了半山腰再往上,接近山顶分坛大殿的第三道岗哨,气氛陡然变得森冷起来。
此处不再只有简陋的哨塔,而是由一整块从山壁上开凿出的黑色石台构成,石台上刻满了加固与警戒的尸道符文。
除了两名面色比山下守卫更加阴沉、气息也更加雄厚的九级武徒弟子外,石台中央,还站着一具体型庞大得令人心悸的炼尸。
那炼尸身高近丈,浑身缠满了粗重的、刻着密密麻麻封禁符文的黑铁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石台四角的巨大铁环中。
它浑身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死灰与金属光泽交织的诡异色泽,仿佛是一尊用铁水浇铸而成的魔像。
闻到洛璃身上那股活人的生气,炼尸那两颗空洞洞的眼眶中骤然燃起了两点猩红的光芒。
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而贪婪的嘶吼,那声音如同两块粗糙的铁板在用力摩擦,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它猛地向前迈了一步,身上那些粗重的铁链瞬间绷得笔直,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声响,仿佛随时都会被这股蛮力挣断。
两名守卫弟子见状,脸色一变,立刻各自从怀中摸出一张以朱砂绘制的控尸符,死死握在手中,口中念念有词。
符箓上的符文亮起,一股无形的压制之力涌向炼尸,让它的挣扎稍稍平复了些许,但那两颗猩红的眼珠依旧死死地盯着洛璃,口中不断淌下黏稠的灰色唾液。
洛璃的神色,依旧没有丝毫波动。
她连看都没有多看那具狰狞的炼尸一眼,只是再次从袖中取出令牌,举在胸前。
同时,她的双手以一种比前两次更加庄重、更加精准的速度,打出了一套更为复杂的暗语手势。
每一个手势都沉稳得如同教科书般标准,指尖的每一次弹动都恰到好处。
两名守卫弟子验过令牌,又全神贯注地看完了她那套毫无破绽的暗语手势,紧张的神色终于松弛了下来。
其中一人用控尸符将那头仍在咆哮的炼尸驱赶到石台的角落,另一人则走上前来,将令牌还给洛璃。
洛璃收回令牌,微微颔首,牵着她那匹早已习惯了这种死亡气息的黑马,从容地穿过这座布满了铁链与符文的石台,沿着石阶继续向上走去。
在她身后,那具炼尸的嘶吼声仍在山谷中回荡,但她连头都没有回。
穿过第三道岗哨后,山路愈发陡峭。
一条沿着近乎垂直的黑色山壁开凿出的狭长石阶,如同一条缠绕在巨兽脊背上的蛇骨,蜿蜒向上延伸,直入那片翻涌的灰白色尸气云雾之中。
石阶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根两人合抱的黑色石柱,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尸道符文,在尸气云雾中隐隐泛着幽暗的光芒,向外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如同腐烂内脏般的浓烈尸臭。
洛璃面不改色地拾级而上,左眼重瞳在兜帽的阴影下悄然运转,将这些石柱的位置与符文的分布尽数记在心中。
这些石柱,显然是构成山顶那座防御大阵的一部分阵基,若是在阵外强攻,光是这些石柱便足以让金丹境武师寸步难行。
但此刻,她就走在大阵的内部,走在阵法所默认的安全通道上。
石阶的尽头,一片被人工削平的巨大山崖平台赫然出现在眼前。
平台之上,一座依着身后陡峭黑色山峰而建的宏伟黑色大殿,如同从山体中直接生长出来的一般,巍然矗立。
大殿通体以死寂岭特产的黑色石材垒砌,外墙未经打磨,保留着岩石原本粗犷狰狞的棱角,但每一块巨石的接缝处都严丝合缝,并以融化的黑铁汁浇灌,坚固得足以抵御金丹境强者的正面轰击。
殿门高达三丈有余,由两根完整的不知名巨兽腿骨支撑,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木牌匾,上书“尸庭东南分坛”六个阴刻大字。
每一个字都深陷木中寸许,字迹中填满了暗红色的朱砂。
在尸气的常年浸染下,那朱砂红得发黑,仿佛是用无数人的鲜血凝结而成。
大殿前方的空旷前院中,一个身材高瘦、面色铁青的先天境护法,正手持一根由数十条细股人筋绞合而成的黑色长鞭,厉声训斥着院中二十多个正在操练的底层弟子。
这些弟子个个面色灰败,汗流浃背,正在反复练习着操控低阶炼尸的基础手法。
那护法的鞭子不时抽打在动作稍慢的弟子背上,每一鞭落下,便是皮开肉绽,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那高瘦护法转过头,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从石阶上走来的洛璃。
他的目光在洛璃身上的黑袍与腰间的令牌上扫过,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乎想从这个陌生的面孔上找出些什么。
洛璃却不慌不忙地停下脚步,微微低下头,将那块黑铁令牌举在胸前。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既符合一个外门弟子见到护法时应有的恭敬,又没有任何过分的谄媚。
护法扫了一眼令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新来的?去殿内物资处登记造册,别在这儿碍眼!”
洛璃低下头,用沙哑的嗓音低声应了一句:“是,属下遵命。”
然后便低眉顺眼地绕过操练的队伍,穿过了前院,踏入了那座散发着阴寒气息的大殿正厅。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将前院的鞭打声与口号声隔绝在外。
大殿正厅内部的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也更加阴森。
穹顶高达五六丈,由数十根粗大的黑色石柱支撑。
每一根石柱上都雕刻着不同的炼尸图腾,从最低级的骷髅兵到背生骨翅的飞天夜叉,栩栩如生,狰狞可怖。
厅内没有点燃任何照明用的火把或鲛脂灯,唯一的光源,来自于正厅中央那尊高达三丈的古神尸像。
那尸像不知以何种黑色石材雕成,通体泛着幽冷的光泽,面目狰狞,青面獠牙,一双半睁半闭的巨眼中,镶嵌着两颗拳头大小的猩红宝石。
它那大张的、露出满口獠牙的口中,正源源不断地吞吐着浓郁得近乎液态的灰白色尸气云雾。
那尸气从它口中涌出后,便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沿着地面无声地蔓延开来,将整座大殿都笼罩在一层阴冷刺骨、令人毛骨悚然的薄雾之中。
寻常武者若是长时间待在这等浓度的尸气中,不出三日便会被尸毒侵体,化作半人半尸的怪物。
洛璃在踏入正厅的瞬间,便屏住了呼吸,同时将体内那灼热的先天罡气化作一层无形的薄膜,覆盖在周身皮肤表面,隔绝了那试图从毛孔渗入的阴寒尸气。
她没有按照那个护法的吩咐去什么物资处登记造册,而是凭借着昨夜在那份情报卷宗中读到过的关于死寂岭分坛建筑布局的记载,径直朝着大殿后方,那条通往舵主厉渊静室的幽暗长廊走去。
沿途遇到了几个行色匆匆、面色灰败的外门弟子,有的抱着成捆的卷宗,有的抬着蒙着黑布的炼尸材料。
他们看到洛璃身上的黑袍和腰间的令牌,又见她步履从容、目不斜视,都只当她是从外地赶来交办差事的寻常同门,或是被某位护法传唤去问话的弟子,连多看她一眼的兴趣都欠奉,只是擦肩而过。
穿过那条被鲛脂灯照得忽明忽暗的幽暗长廊,一扇厚重的、表面刻满了隔音与加固阵纹的花岗岩石门,出现在了走廊的尽头。
静室门前,站着一个身材矮胖、满脸横肉、剃着光头的先天境护法。
他双臂抱在胸前,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眼角的余光瞟着廊道里偶尔经过的弟子,显然这份替舵主看守静室的差事让他觉得十分无聊。
他的修为,洛璃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判断出大概在先天境二级左右,比方才前院那个高瘦护法略强一些。
见洛璃径直走来,护法眉头一皱,正要喝问:“站住,舵主闭关重地……”
话音未落,洛璃的脚步陡然加快。
她身形微躬,双手抱拳,做出一副要向护法行礼的恭敬姿态。
就在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不足三步的那一刹那。
洛璃抱在胸前的双拳,骤然松开。
她微躬的脊背,如同一根被压到极致的弓弦,猛然弹直。
那始终低垂的头颅瞬间抬起,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那双漆黑眼眸中,方才刻意营造出的恭敬与卑微,在这一刻如同被烈火吞噬的薄纸般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如同万载玄冰中封存的杀意。
《敛息术》,在这一瞬间也被彻底解除。
一股压抑了不知多久的、属于先天境武者的磅礴气血,如同决堤的星河洪流,从她体内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那股灼热而狂暴的气息,瞬间将周遭阴冷的尸气冲击得七零八落。
甚至连三步之外的那个矮胖护法,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气血压迫得呼吸为之一窒。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那双因惊愕而瞪得滚圆的眼珠中,倒映出了下一幕他此生所能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洛璃那只纤细却如同钢钳般有力的左手,以快到他根本无法捕捉轨迹的速度,按住了他腰间的刀柄,将那柄刚刚抽出一半的腰刀死死地卡在了刀鞘中。
与此同时,洛璃的右手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无声无息地从宽大的黑袍下探出。
灰白色的异变体骨剑,在她手中化作了一道没有光的闪电。
暗红色的血煞剑罡凝成一线,纤细得如同最上等的绣花针线,却散发着足以让任何被它锁定的生灵都灵魂战栗的锋锐。
这一剑,没有蓄势,没有起手,甚至连剑锋撕裂空气的声音都微乎其微,只有一道暗红色的细线,精准得如同被尺规量过一般,自矮胖护法的喉结下方三寸处横掠而过。
噗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绣针刺入丝绸般的轻响。
剑罡所化的红线,毫无阻碍地切开了护法脖颈处那层脆弱的护体罡气,切开了皮肤,切开了气管,切开了颈动脉,从脖子的另一侧透体而出,带出一蓬极其细密、如同红雾般的血珠。
那矮胖护法双目圆睁,瞳孔因惊骇与难以置信而骤然放大。
他张大了嘴,想要发出惨叫,想要呼喊舵主。
但气管已被这一剑彻底切断,只有一股带着血沫的气泡从他喉咙深处涌出,发出微弱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声。
他的双手本能地想要捂住喉咙,但手臂只抬到一半,便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般,软软地垂了下去。
洛璃的左手顺势松开了他腰间的刀柄,转而精准地托住了他那具正在失去支撑的矮胖身躯,将他轻轻放倒,让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缓缓滑坐在地。
他的头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旁,那双兀自瞪得滚圆的眼睛,望着廊道天花板上忽明忽暗的鲛脂灯,瞳孔迅速涣散,失去了最后一丝神采。
从洛璃解除敛息术,到抽出骨剑,到一剑封喉,再到将尸体无声地放倒在墙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丝足以惊动石门后那位金丹舵主的声响,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溅到她身上那件崭新的黑袍上。
而用时,不超过五息。
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识海中准时响起。
【叮。击杀先天境武者一名,获得300点邪神值。】
洛璃连看都没看那具仍在微微抽搐的尸体一眼。
她跨过那双兀自睁着的眼睛,走到那扇厚重的花岗岩石门前。
伸出右手,五指分开,按在冰冷粗糙的石门表面。
体内的先天罡气顺着掌心汹涌而出,化作一股磅礴的推力。
沉重的石门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沉闷而低沉的轰隆声。
缓缓被她以单手之力,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入的缝隙。
洛璃她侧身一闪,便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门后那片昏暗的静室之中。
静室内,光线极其昏暗。
唯一的光源,来自于静室四角那四盏悬浮在半空中的幽绿色磷火灯。
灯焰在无风的室内缓慢地摇曳着,将整间静室都笼罩在一层阴森而诡异的绿光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比大殿正厅更加浓郁十倍的阴寒尸气,以及一股淡淡的、从某种古老棺椁中散发出的木料腐朽气息。
厉渊,万古尸庭东南分坛的舵主,正盘膝坐在静室最深处一个由数百根惨白的人骨堆砌而成的白骨蒲团之上。
他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印诀,双目微阖,正在吐纳运功。
其身前,摆放着一口长约三尺、通体以黑铁铸造、棺盖上刻满了密密麻麻血色符文的小型炼尸棺。
棺盖半开,从缝隙中不断涌出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暗绿色尸气,如同触须般在空中缓缓蠕动。
透过那道缝隙,可以看到棺内躺着一具尚未完全成型的银甲炼尸,浑身覆盖着一层尚未彻底凝固的银色金属光泽,狰狞的面目在尸气中若隐若现,正被这间静室中浓郁的尸气日夜温养,正处于祭炼的最关键阶段。
石门被推开时,与地面摩擦发出的那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在这片死寂的静室中,却如同惊雷般清晰。
厉舵主猛然睁开双眼,两道如同实质般的精光,从他深陷的眼窝中电射而出,精准地锁定了那个从门缝中闪身而入的黑袍身影。
他毕竟是金丹二转的武师,在这个境界浸淫了十余年,对危险的直觉早已深入骨髓。
在洛璃踏入静室的瞬间,他便清晰地捕捉到了洛璃身上那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极其凛冽的杀意,以及从门缝中一同涌入的那股新鲜的、属于门外那个矮胖护法的血腥味。
“找死!”
厉舵主暴喝一声,声如洪钟,震得整间静室都嗡嗡作响。
他根本不屑于去问来者何人,也没有任何想要活口审问的念头。
一个胆敢潜入他闭关静室的刺客,无论身份如何,唯一的下场,便是被他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他双掌猛地拍击身下那堆白骨蒲团,骨堆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整个人便借力腾空而起,如同一只巨大的黑色蝙蝠,悬停在半空之中。
嗡——!
一股狂暴而阴冷的法则波动,以他为中心,轰然展开。
金丹二转的绝对场域,如同一座无形的、由无数尸骸与死气凝结而成的万钧大山,瞬间覆盖了整间静室的每一寸空间。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抽干,化作了黏稠而冰冷的琥珀。
一股足以让先天境武者都感到窒息的恐怖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洛璃牢牢地钉在原地,让她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与此同时,那口摆放在地上的黑铁炼尸棺中,那具正在被温养的银甲炼尸,也仿佛感应到了主人那滔天的杀机,猛地睁开了它那双猩红的、毫无理智可言的眼眸。
它那尚未完全祭炼成功的僵硬喉骨中,发出一声如同金属摩擦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
巨大的身躯开始在棺中剧烈挣扎,试图破棺而出,将那个胆敢闯入它主人静室的活人撕成碎片。
然而,洛璃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丝毫波动。
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眸,在金丹场域展开的瞬间,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燃起了一抹冷冽而灼热的、如同冰川下奔涌的熔岩般的战意。
她早已预料到金丹场域的压制。
在推门之前,她便已经将《血煞寂灭剑典》的杀剑境界运转到了极致。
识海中,那一缕淡红色的杀剑剑意,早已蓄势待发。
无数散乱的杀意、煞气、以及她每一次从尸山血海中走过时对死亡的体悟,都在这一刻被疯狂地压缩、凝练到了极点,化作了一根即将射出的、无形的利箭。
就在厉舵主的场域刚刚展开、尚未完全合拢的那千分之一瞬的间隙。
一道淡红色的、如同实质般的剑意,从洛璃的眉心处,无声无息地电射而出。
这道剑意,没有剑气破空的呼啸,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它就像是一缕与这个世界的规则格格不入的、来自更高维度的投影。
它完全无视了厉舵主那足以压制绝大多数先天境武者的金丹场域所构成的物理与能量双重屏障。
如同一根烧得通红的无形钢针穿透一层脆弱的薄纱,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层无形的场域壁垒。
精准无比地、狠狠地刺入了厉舵主的识海最深处。
“啊——!”
厉舵主那张原本满是暴怒与杀意的脸上,瞬间扭曲变形。
他只觉得自己的脑海中,仿佛被一柄来自天外的巨锤狠狠砸中,轰然一声巨响,神魂剧震。
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在他最脆弱的识海中炸开,让他眼前猛地一黑。
连他那具悬停在半空的身体,都因这突如其来的神魂重创,而猛地一滞。
原本流畅运转的场域力量,因为这股来自神魂层面的冲击,出现了一瞬间极其致命、极其细微的裂缝。
那原本足以将洛璃牢牢压制的金丹场域,在这一瞬间,脆弱得如同一张被水浸透又撕裂了一个小口的薄纸。
而洛璃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从推门的那一刻起,从厉舵主暴喝而起的那一刻起,从她释放出那道杀剑剑意的那一刻起,她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感知,都牢牢地锁定在厉舵主那展开的场域之上。
那道稍纵即逝的裂缝,在她那只早已将感知力提升至极限的重瞳与神识面前,清晰得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
她没有丝毫犹豫。
积蓄在她双腿的恐怖巨力,在这一瞬间轰然爆发。
脚下那块坚硬的青石板,被她踩得粉碎,碎石四溅,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凹坑。
洛璃整个人借着这股狂暴的反冲力,如同一发脱膛而出的穿甲炮弹,撕裂了身前那尚存部分压制之力的场域,朝着半空中身形尚未稳定下来的厉舵主,疾射而去。
她右手中那柄异变体骨剑,在她身形暴起的瞬间,剑身上便轰然爆发出一道长达三尺、凝如实质的暗红色血煞剑罡。
那剑罡散发着惊人的高温与足以斩断一切的锋锐,将她所过之处的空气都灼烧得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她双手紧握剑柄,将这柄被剑罡包裹的骨剑高高举起,挟着开山裂石、有去无回的气势,朝着厉舵主的头顶,全力一剑,劈斩而下。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速度、力量与杀意的终极融合,如同九天银河倾泻,如同万丈血瀑倒悬。
与此同时,她的余光早已锁定了下方那口正在剧烈震动的黑铁炼尸棺。
那具银甲炼尸此刻已经用那双覆盖着银色金属的利爪扒住了棺盖的边缘,正嘶吼着将上半身从棺中猛地撑起,试图爬出这口困住它的黑铁棺材,加入这场战斗。
洛璃人在半空,身形如一道出鞘的利剑般冲向厉渊,而她的左脚,却在与那口棺材擦身而过的瞬间,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猛然抬起。
她那条纤细却蕴含着万斤巨力的左腿,如同一柄蓄满了力量的重锤。
以大腿为轴,小腿如鞭,足尖如锥,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踏在了那半开的、正在剧烈颤抖的棺盖之上。
砰!一声比方才厉渊那声暴喝更加沉闷、更加狂暴的撞击声,在狭窄的静室中轰然炸响。
那口由厚重黑铁铸造、重达千斤的棺盖,在这股自上而下、毫无保留的恐怖巨力践踏下,如同一张被巨人踩中的薄铁皮,猛地向内凹陷,随即轰然一声,死死地砸回了棺身之上。
刚刚探出半个身子的银甲炼尸,被这股它根本无法抗衡的狂暴力量,如同砸地鼠般硬生生地踩回了狭窄的棺中。
它那颗覆盖着银色金属的巨大头颅重重地磕在棺盖上,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连带着整口棺材都被这股巨力压得陷入了地面寸许。
棺中传来它那暴怒却又无处发泄的嘶吼,但那厚重的棺盖已被踩得死死扣住,任它如何挣扎,一时半刻也绝难挣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