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五十七年,三月初四夜。
天色暗透之后,整座皇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了墨缸里。
乾元殿外,宫灯沿着白玉阶一路燃到檐下,灯火昏黄,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殿前石阶照得明暗斑驳。
那灯光照不远的暗处,隐隐有甲片寒光闪烁,禁军们纹丝不动地立在各自哨位,如同从地底长出的铁树。
殿门之内,白幔高悬,一条条素白绢布从殿梁垂落,在穿堂风中微微起伏,像是无数只无力的手在招摇。
先帝的灵牌供在正中,香烟缭绕,遮不住空气里沉重的檀木气。
那气味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不得痛快。
洛璃穿着一身重孝,跪在灵前。
而她身后跪满了文武百官,黑压压一片,一直排到殿门口。
两侧则站着魏阙与赵无极。
一个穿紫蟒袍,拂尘搭在臂弯,面上悲色浅淡得像是浮在水上的油,风一吹便要散。
一个着血红飞鱼服,双手按在腹前,眼神却始终越过殿门,落向外头戒备森严的禁军,那目光像一头饿狼在清点羊群。
“陛下——”
谢晦拖着长音唱礼,声音苍老而悲怆,在空旷的大殿内层层回荡。
“三拜——”
满殿官员随着号令俯身,衣袍摩擦之声如风吹过竹海。
“九叩——”
额头撞在青砖上,闷响连成一片,像是有人在极远处擂着一面蒙了厚布的大鼓。
哭声随之震动殿梁,起初还算整齐,到后来便乱了,有人哭得肝肠寸断,伏在地上,肩头颤得厉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有人将脸埋得极低,双肩轻抖,却听不见半点真实哭声,生怕叫旁人看见眼底的算计。
更有人一面哭,一面从指缝里偷看洛璃的脸色,想从这位新君脸上读出些门道来。
洛璃跪在最前方,面色木然。
她看着灵牌上那几个墨色大字,眼底没有泪。
这灵牌是太常寺连夜赶制的,漆色尚未干透,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油光。
谢晦叩完最后一首,颤巍巍起身,退到一旁。
他官袍下的双腿显是跪麻了,身子微微一晃,旁边的年轻官员伸手扶了一把,他摇摇头,示意无碍。
殿中哭声渐止,只余下几声压抑的抽噎,像漏风的门窗在夜里轻响。
魏阙拢了拢衣袖,迈步走到灵前。
他走得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白玉砖的正中线上,那步法看似随意,实则极为讲究,暗合着某种方位。
他在洛璃侧后方站定,躬身道:“太子殿下节哀。”
他说得恭敬,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哀意,倒像在说一句极寻常的客套话。
洛璃没有回头,只盯着面前燃烧的长明灯。
灯芯浸在清油里,火焰笔直而明亮,将她的瞳孔映成两点幽金。她问:“魏监正有事启奏?”
“老臣确有一件要事。”
魏阙又躬了躬身,随即直起腰来。
他臂弯里的银丝拂尘在烛光下根根分明,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条蜷曲的银蛇。
他道:“国不可一日无君。”
这句话落下,满殿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殿中更漏声清晰可闻,一滴,两滴,像是落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洛璃终于抬眸,目光自长明灯上移开,缓缓扫过魏阙那张阴柔的脸,又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回灵牌之上。
她淡声道:“说下去。”
“先帝遗诏已明,三日后殿下便要登基。”
魏阙扫过灵前众人,慢悠悠地道。
他说话时故意将“遗诏”二字咬得极重,目光在谢晦脸上停了一瞬,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续道:
“只是新君初立,朝野未稳,江湖上的那些杂流却蠢蠢欲动。老臣以为,登基之日,当请镇武司出动,将各州江湖人士重新清理一遍。该登记的登记,该废武的废武。如此,方能震慑宵小,保我大夏江山无虞。”
殿内安静下来。
几个出身江湖门派的武将悄悄抬头,又迅速低下。
他们中有沧浪剑庄的外门弟子,有少林俗家高手,此刻额角已渗出冷汗。
清理江湖,说得好听,实则是要将所有不肯向司天监低头的门派一网打尽。
魏阙这一手,是要借新君登基之名,行铲除异己之实。
洛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魏阙,落在赵无极身上。
赵无极也正盯着门外的禁军,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估量着什么。
秦烈立在台阶下,三千禁军列阵而守,长枪与刀鞘在月色中泛着冷光。
那是洛璃如今握在手里的刀,也是赵无极今晚最想夺走的刀。
洛璃心道:“魏阙想借镇武司清江湖,赵无极却盯着我的禁军,这两人各怀心思,却又在此时此地站在一处,倒是难得。”
“殿下。”
一道尖利的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入殿,跪在白玉砖上,额头撞得发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半天才挤出一句:
“启禀太子殿下,镇抚司大狱有囚犯暴动。铁树狱狱首血手人屠请赵统领示下,说是狱中关押的重犯冲破牢门,已经杀了十几名番子。”
赵无极眉头一皱。
他脸上那层似笑非笑的神色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沉到了极处的杀意。
他转身便要往外走,血红的飞鱼服下摆被风一带,猎猎作响。
“赵统领。”
洛璃的声音从灵前传来,清清冷冷,如同一盆雪水当头浇下。
赵无极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那一眼极快,却已将他心中的焦躁与杀意泄露了大半。
洛璃仍跪在灵前,手里捏着一叠纸钱,火舌正从纸角舔起,将她的指尖映得通红。
她道:“今夜守灵,你哪里也不准去。”
赵无极眼角抽了一下。
他强压着火气,一字一顿地道:“殿下,铁树狱关着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若出了乱子,后果不堪设想。”
他语气恭敬,却掩不住那股子桀骜。
“那是你的镇抚司。”
洛璃烧了一张纸钱,火舌卷上纸角,纸灰轻轻飘起,如一只黑蝶在殿中盘旋。
她接着道:“出了乱子,自有狱首处置。赵统领身为臣子,便在先帝灵前安分跪着。”
赵无极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洛璃,一字一字地问:
“若是狱首处置不了呢?”
洛璃抬眼看他。
那双点漆般的眸子在烛火中亮得怕人,像两口极深极冷的古井。
她道:“那便说明他无能。无能之人,留着也没用。”
短短两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掴在赵无极脸上。
殿中有人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抖,想笑又不敢笑,只得将脸埋得更低。
赵无极死死盯着洛璃,指骨在袖中捏得咯咯作响,那声音虽轻,却如铁石摩擦,听得人牙酸。
片刻后,他忽然扯出一个极僵硬的笑,重新走回原处,掀起衣摆跪下:“殿下所言极是。”
话虽如此,他垂下的眼底已经凝出杀意,那杀意浓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身后的几名番子低着头,跪姿看似规矩,手指却在袖口轻轻敲了三下。
那敲击的节奏极有讲究,一长两短,正是镇抚司的暗号。
赵无极没有回头,只将右手压在膝上,拇指缓慢地划过食指关节,那动作像是无意识地摩挲,实则是在下令。
动手。
洛璃早已看在眼里。
她烧纸钱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只将目光垂得更低,火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明的那半边清俊如画,暗的那半边却似藏着刀锋。
她心道:“果然按捺不住了。好,孤倒要看看,你这条毒蛇能吐出多长的信子。”
“轰——”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那声音沉闷而猛烈,像是有人用铁锤砸碎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喊杀声撕裂夜色,如决堤的洪水般涌来。
“杀!”
“镇抚司的兄弟反了!”
“快去禀报统领!”
那喊声中夹杂着刀兵碰撞之音,惨叫不绝于耳,间中还有重物撞击宫墙的闷响,一声连着一声,仿佛整座皇城都被拖进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血战。
殿门被人猛地撞开。
一名血衣番子踉跄着冲进来,肩头插着半截断箭,箭杆尚在微微颤动,鲜血顺着衣襟淌了一地,在白玉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跌跪在赵无极面前,声音嘶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字来:“统领,出事了!镇抚司的兄弟不知中了什么邪,突然杀了自己人,铁树狱已经失守!请统领速回主持大局!”
赵无极霍然起身。
他这一下起身极快,带起一股劲风,将身旁几个官员的衣袍都吹得飘起。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洛璃比他更快。
照夜剑出鞘。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幽蓝剑光已掠过白幔,寒意骤然铺满大殿。
那剑光并不如何耀眼,却冷得刺骨,如同一道从极北冰原上刮来的风。
剑光未落,剑尖已经抵住赵无极咽喉。
剑锋刺入皮肉三分,血珠顺着剑刃滚落,一滴,两滴,滴在他血红的衣襟上,很快便与那片红色融为一体。
赵无极僵在原地。
他体内真气轰然爆开,外袍被震得寸寸碎裂,布片如蝴蝶般纷飞,露出贴身的暗红血甲。
那血甲上布满细密鳞纹,像是以无数血煞凝成,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暗红光泽。
他这一下真气外放,原本是想震开洛璃,却只震碎了自己的袍子,剑尖仍稳稳抵着他,纹丝不动。
几名番子同时拔刀。
刀光在殿中刷地亮起,犹如几道雪亮闪电。
“谁敢动。”
洛璃腕骨微沉,照夜剑又向前送了一寸。
那剑尖立时没入更多,赵无极咽喉处的皮肤被刺开一个极小的口子,鲜血涌得愈发急了。
赵无极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剑尖贴着喉管,只要洛璃手腕一抖,他便会当场毙命。
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都退下。”
那些番子不敢再动,只得握刀僵立。
其中一个面上抽搐,握刀的手背青筋如蚯蚓般暴起,却终究没有挥出。
洛璃冷冷看着他,剑尖不撤,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外的厮杀:“镇抚司反了,便先斩你。”
赵无极脸上的肌肉缓缓绷紧。
他看着面前这个尚未登基的太子,忽然发现自己竟无法从那双眼睛里找到半点慌乱。
那双眼极黑极冷,如同千年不化的寒潭,任你如何搅动,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对方算计之中。
“殿下何必动怒。”
魏阙忽然笑了起来。
他不知何时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扇面绘着一轮残月,月旁几点孤星。
他展开折扇,轻轻拍了两下掌心,那声音不大,却恰好打破了殿中的僵局。
他道:“镇抚司出了乱子,赵统领回去平乱也是职责所在。老臣愿替殿下看守灵堂,免得先帝灵前再生变故。”
他说话时,折扇轻摇,几缕银丝从扇骨间透出,明晃晃的,刺人眼目。
洛璃侧过脸,冷冷瞥他一眼。
那一眼如刀,魏阙手中的折扇不由停了一瞬。
洛璃道:“魏监正若离殿一步,亦以谋逆论。”
魏阙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收了折扇,握在手中,指节微微发白:“殿下这是何意?”
“意思很明白。”洛璃的剑尖仍抵着赵无极的咽喉,分毫不曾放松,声音却如常平稳,“今夜在这乾元殿里,谁也别想走。”
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刀兵碰撞,惨叫不绝,间中还有重物撞击宫墙的闷响。
那声音显然不止来自镇抚司,更夹杂着陌生而凌厉的呼喝,如同夜枭啼哭。
有人正在借乱闯宫。
白幔被夜风卷起,灵前烛火剧烈摇晃。
谢晦望了一眼殿门,面色微变,凑近两步低声道:“殿下,外头怕是不止镇抚司的人。”
“我知道。”洛璃答得平静,目光仍锁在赵无极脸上。
便在此时,乾元殿侧门无声开启。
沈青梧提剑而入,灰袍下摆沾着血水,那血尚未干透,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她没有看旁人,径直走到洛璃身侧,俯身附耳,语速极快,声音轻得只有洛璃一人能听见:“殿下,冥土刺客混入宫中。已经过了玄武门。”
洛璃瞳孔骤缩。
司天监与镇抚司再如何争权,也不可能让冥土的人悄无声息地穿过玄武门。
除非,他们早就有所勾连。
她转头看向赵无极,唇边浮起一抹极冷的笑意:“你这狗奴才勾结冥土。看来,镇抚司是真反了。”
赵无极盯着剑尖,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粗粝而阴沉,像是砂石在铁板上摩擦。
他缓缓抬起双手,像是要投降,口中道:“太子殿下。你说得对。”
下一刻,他周身血气轰然炸开。
那血气如实质般向四面八方猛冲,殿中距离较近的几个官员被震得跌飞出去,白幔也被那气流撕得寸寸断裂。
赵无极右拳裹挟着浓烈血光,那血光在他拳面上凝成一个模糊的兽首,悍然轰向洛璃面门。
同时,他厉声喝道:“儿郎们,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