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清晨。
皇宫密室之内,白蜡燃过大半,蜡泪重重叠叠流满台面。
那白蜡是南方进贡的上等鲸油蜡,燃时无烟,此时却已烧得只剩最后一小截。
蜡泪顺着烛台淌下,在紫檀案面上凝成一道道乳白色的沟壑,如凝固的溪流。
案上摊着一张极薄的羊皮纸,旁边搁着一方朱砂砚,朱砂鲜红如血。
白鹿立在案前,沾着朱砂的手指止不住地微颤。
那手指纤细而修长,指腹上沾着黏腻的朱砂,在羊皮纸上落笔时,每一划都在轻轻抖动。
她深吸一口气,想要稳住手腕,可身后那道目光如芒在背,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洛璃负手立于她身后。
她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一件玄色暗纹常服,腰间束着白玉带,身姿挺拔如刀。
她看着白鹿的笔尖,目光极冷,如两柄无形的剑抵在白鹿后颈。
她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半点情绪:“字迹要稳。魏阙生性多疑,若从这密信里看出一丝端倪,朕今晚可要再好好的‘疼爱’你一番了。”
那“疼爱”二字她说得极轻极淡,却让白鹿的后背猛地一僵。
心底最后一丝反抗的念头也熄了。
她强行定下心神,按着北境萨满与司天监约定的暗号,在羊皮纸上疾书。
那暗号极为繁复,每一段的起笔收笔都有讲究,字与字之间的间距也暗藏玄机。
白鹿自幼修习萨满秘术,对这些密文烂熟于心,此刻写来虽快,却分毫不差。
信中谎称帝都大乱,新帝重伤昏迷,太和殿已被内应掌控,催促魏阙速速南下主持大局。
最后一道密印盖下,红迹如血,那印记是一只极小的三足乌,暗合司天监观星之术。
洛璃抬手将信卷起,塞入一个极轻巧的漆筒。
那漆筒通体乌黑,两头用铜箍封口,一端的铜箍上刻着极细的星图。
她看也不看白鹿一眼,冷声吩咐身侧的沈青梧:“送出去。按计划行事。”
沈青梧接过漆筒,微微颔首,转身走出密室。
片刻后,沉闷的信鹰破空声在晨光中远去。
那鹰是暗卫驯养的海东青,翼展足有一丈,飞起来无声无息,只余下翅膀切开晨风时极轻的啸声。
远在百里之外的幽州荒山深处,一座残破的古庙半掩在枯藤与乱石之间。
庙中供奉的石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身子斜插在土里,面目模糊不清。
暗火幽微,几堆篝火烧得半死不活,火光照得四周鬼影幢幢。
魏阙盘坐在残破的石像前,周身笼罩着一层暗红色的血雾。
那血雾极淡,如一层极薄的纱,却随着他的呼吸不断涨缩,将他整个人裹在一片妖异的红光里。
他双目紧闭,干瘦的手指在膝上结成极古怪的印诀,口中断断续续地念着某种极古老的咒文,声音极低极轻,如毒蛇在暗处吐信。
一名黑袍使者跌跌撞撞冲入分坛。
他满身泥泞,靴底跑掉了一只,脸上被荆棘划出几道血口。
他跪倒在魏阙面前,双手将漆筒高高呈上。
魏阙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狭长的眸子在火光中泛着幽绿的光,如夜行野兽。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漆筒,又扫过筒身上的铜箍星图,最后落在那枚三足乌密印上。
密印完整无缺,特有的暗香亦分毫不差,那香气极淡,却是用北境雪莲与司天监独门沉檀合制,天下无人能仿。
“好!”魏阙仰头爆出一阵沙哑的笑声。
那笑声如破锣敲在空谷,惊得远处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起。
他霍然站起身,紫蟒袍在阴风中猎猎翻飞,袍上蟒纹被风鼓得如活过来一般。
他尖声道:“黄口小儿,终究是嫩了些!冥土听令!随本座南下,血洗帝都!”
一百二十名冥土精锐黑袍使齐声应诺。
他们自山庙各处钻出,如一群从地底爬出的黑蚁,声震荒谷。
三月十五,深夜,黑风坳。
此地距离帝都仅三十里,两山夹一谷,陡峭如刀削。
谷底只有一条丈许宽的土路,两侧绝壁直插云霄,月光照不进谷底,整条峡谷如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洛璃亲率三千禁军与五百镇武司精锐,早已伏于两侧山崖之上。
那些禁军皆着黑甲,伏在崖顶的乱石与枯草之间,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夜风如刀,刮得山石呜咽作响,那风声在峡谷中来回反弹,听来如万鬼齐哭。
洛璃身着玄色紧身战甲,那战甲以极细的铁片编成,外罩黑缎,绣着极淡的云纹。
黑鬀高束,以一枚墨玉冠束住,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在额前乱舞。
她立在崖顶一块突出如鹰嘴的巨石上,宛如一尊伫立在崖顶的冷硬铁雕。
赵破军横刀立于左侧。
他今日穿了镇武司新制的玄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刀柄上的新丝绦被风吹得飘飘荡荡。
白鹿被两名暗卫死死押在右侧。
她换了一身极素净的青衣,脸色苍白如纸,昨夜受的伤还未痊愈,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她的双手被极细的锁链缚在身后,那锁链是精钢所制,上面刻着极细的禁制符文。
三更时分,峡谷口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那马蹄上包着厚布,踏在地上声如闷雷,只震得地上的小石子微微跳动。
魏阙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一马当先闯入峡谷。
那马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是北境的名种“乌云踏雪”。
魏阙一身紫蟒袍,银丝拂尘搭在臂弯,阴柔的面容在夜色中白得刺目。
在他身后,一百二十名冥土黑袍使紧随其后,如一条黑蛇缓缓游入谷中。
行至峡谷正中,魏阙猛地拉紧缰绳。
黑色骏马扬蹄长嘶,前蹄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踏碎了几块卵石。
魏阙双目微眯,目光在两侧崖壁上来回扫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过于干净的死寂。
没有夜鸟,没有虫鸣,连风都似乎避开了这条峡谷。
魏阙瞳孔骤缩,厉声喝道:“不好!有埋伏,快退!”
然而,太迟了。
“点火!”山岗之上,洛璃冷冷吐出两个字。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一把冰刀划破夜空,清晰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
轰!千百把火把在两侧山崖同时点亮。
那火光亮得骇人,如两条火龙从崖顶蜿蜒而下,将漆黑的峡谷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下,崖壁上每一道裂缝、每一块碎石都清晰可见。
“落石!”秦烈的吼声响彻山谷。
他这一喝如炸雷滚过,震得谷中尘沙簌簌而落。
早已候在崖边的禁军们同时撬动巨石。
那些石头小的如磨盘,大的如牛身,千钧重石如暴雨般从崖顶轰然砸下。
巨石翻滚着、碰撞着,带起一片令人心惊的风声,砸入谷底时,惨叫声与战马的惊鸣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巨石崩落,将峡谷两端彻底封死。
前路与退路都被截断,冥土队伍顿时大乱,数十名黑袍使当场被砸成肉泥,血水肉沫溅在岩壁上,触目惊心。
魏阙勒住骏马,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环顾四周,见四面八方都是火把与甲士,心知中了圈套。
他甩开拂尘,掌心真气爆涌,厉声道:“结阵!随本监正杀出去!”
冥土残余高手迅速聚拢,各持刀剑背靠背站成圆阵,如一只蜷缩的刺猬,向山口方向猛攻。
他们出招极狠,只攻不守,显是抱了必死之心。
洛璃策马立于高高的山岗之上。
风吹动她的衣摆,发出猎猎响声。
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混乱的战场,目光冷得如看一池死水。
白鹿与赵破军一左一右护持在她身旁。
洛璃看着谷底那些殊死搏杀的冥土黑袍使,又看了一眼魏阙在乱军中的身影,唇角极轻地一勾。
在她眼中,魏阙与那些冥土余孽,已不过是困在铁笼中的死兽。
“秦烈。”洛璃冷冷开口:“去拿下魏阙的人头。”
“末将领命!”秦烈暴喝一声,提着丈八铁枪自山崖上一跃而下。
他这一跃足有数丈高,落势如陨星坠地。
双脚重重砸在谷底泥地里,掀起丈高泥浪,那巨大的震力让附近几名黑袍使立足不稳。
秦烈浓眉倒竖,虬髯如戟,大喝道:“逆贼魏阙,受死!”
他大步流星,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半尺深的脚印。
手中铁枪横扫,枪势如龙,将两名拦路的黑袍使砸得骨断筋折。
他逼近魏阙,铁枪一抖,枪尖化出漫天寒星,直取魏阙咽喉。
这一枪名为“龙牙碎”,是北境边军枪法中最刚猛的一招,枪尖带起的劲风将四周的碎石摧成粉末。
魏阙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冲来的秦烈,仿佛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莽夫。
他手腕轻轻一抖,银丝拂尘如白蟒出洞,软中带硬,那千丝万缕的银线在空中骤然散开,精准地缠住了铁枪的枪头。
秦烈暴喝一声,双臂肌肉坟起,猛力回抽。
他那身神力可拉倒一头奔牛,可那拂尘竟如黏在枪尖上一般,将他的力道尽数卸去,如泥牛入海。
魏阙借力向前一滑。
他这一滑快如鬼魅,人已从马背上飘下,顺着枪杆欺身而上。
紫蟒袍在夜风中鼓荡如翼,那张阴柔的面孔瞬间贴到了秦烈面前。
他左掌拍向秦烈胸口,掌心隐隐泛起暗红色的光。
秦烈抽枪不及,只得挥左臂硬挡。
砰!掌臂相撞,发出一声极沉极闷的响。
秦烈只觉一股阴寒的巨力顺着手臂灌入体内,五脏六腑都像被冻住了。
他魁梧的身躯被震得连退五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最后一步踩碎了一块青石,才勉强站稳。
就在此时,破空声再起。
沈青梧率领数十名暗卫自后方阴影中杀出。
她一身灰袍在夜色中如一片飘忽的鬼影,手中软剑抖出漫天银光。
青梧十三剑交织成一道无缝的剑网,将冥土最后的退路彻底切断。
那些黑袍使本已艰难支撑,此刻更如被围在网中的困兽。
眼见退路被封,他们凶性大发,一名冥土长老嘶声尖叫:“死战!”
黑袍使们各施奇术。
绿色的毒烟从他们袖中喷涌而出,那毒烟极浓极黏,如活物般贴着地面蔓延。
密密麻麻的漫天毒针混在夜风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
更有甚者,掏出白骨法器,那法器以人骨磨成,顶端嵌着一颗幽绿的珠子。
他们以血为引,点燃幽绿色的炽烈鬼火。
鬼火沾身即燃,扑之不灭,用真气和刀剑都不管用。
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禁军士卒躲避不及,顿时被鬼火裹身,发出凄惨的嚎叫,如一个个火人在谷底乱冲乱撞,最后倒在泥地里,连甲片都烧得发红。
惨烈的气味在狭窄的谷底散开,焦臭、血腥、腐气混在一处,令人作呕。
山岗之上,洛璃冷眼看着这一幕,面上没有半分波动。
她侧头看向白鹿,那目光如刀如剑,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白鹿。破他们的邪术。”
白鹿咬了咬下唇,尝到了自己唇上伤口的血腥味。
她不敢忤逆主人的命令,自腰间抽出一支精致的白骨短笛。
那短笛比昨夜被毁的骨笛短了一截,却也是以白狼腿骨所制。
她将短笛凑到唇边,鼓起两腮,凄厉、诡异的笛声随之在崖顶炸响。
那笛声如数万只狼同时仰天长嚎,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笛声穿透毒烟与杀喊声,直冲云霄。
呼啦啦——盘旋在天际的数百只黑鸦闻声剧烈骚动起来。
那些黑鸦也不知是何时出现在夜空中的,此刻如一片片被风吹动的黑色布片,双眼泛着血红光芒,受萨满秘术驱使,如离弦之箭般俯冲下峡谷。
密集的鸦群如乌云般撞入冥土阵营。
黑鸦疯狂啄向黑袍使的双眼,爪撕嘴裂,将那些人的面孔抓得血肉模糊。
更有大片黑鸦扑向法器上的鬼火,用翅膀和身体去扑打,鬼火被扑灭的瞬间,那些黑鸦也化为一团团焦黑的羽毛,坠入泥地。
冥土原本整齐的阵脚瞬间土崩瓦解。
就在毒烟与杂乱的鸦群搅乱战场的刹那,洛璃动了。
她自马背上拔地而起。
那匹马四蹄猛地一沉,几乎被她蹬得跪倒。
洛璃身如飞鹤,在夜空中划过一道极轻的弧线,脚尖在崖壁突出的一角轻点,整个人如鹰隼扑食,凌空扑下。
这一扑之势,快如流星,无声无息。
锵!“照夜”出鞘。
幽蓝色的剑芒划破了夜空的沉闷,像是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
那剑光冷得刺骨,亮得炫目,从崖顶直射而下,如一道自九天落下的寒雷。
剑锋所指,正是魏阙后心。
杀意凝成了实质,空气都似乎被这一剑劈开了。
魏阙脊背一阵发凉。
他正与秦烈缠斗,忽觉后心汗毛倒竖,一股极寒极利的杀意如冰针般刺入脊背。
他头也不回,手中拂尘向后甩出一道弧光。
那拂尘上的银丝根根绷直,如万箭齐发,与幽蓝剑光在大气中猛烈撞击。
叮!清脆的金铁交鸣声震得周围士卒耳膜剧痛,几个离得近的禁军捂耳惨叫着倒退。
真气翻涌如浪,火花四溅。
洛璃与魏阙同时被反震之力弹开,各自落地退了三步。
洛璃靴下的青石地砖爆裂开来,碎成无数小块。
魏阙的双脚也陷入了泥地半寸,衣袍下摆被剑气削去了一角。
魏阙缓缓转过身。
那张阴柔白皙的面孔上挂着一抹扭曲的狞笑,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
他道:“小皇帝,你果然长大了。”
他甩了甩被剑气震得微微发麻的右手,那手枯瘦如柴,指甲极长,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他续道:“手段够狠,胆子也够大。”
他双眼狭长,毒蛇般的视线落在洛璃苍白的面容上,上下打量着这个曾在自己面前隐忍多年的少年:“今日,老臣便陪你好好玩玩!”
话音未落,魏阙周身气势节节攀升。
那气势如暗潮翻涌,无形却沉重,谷底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他修长干瘪的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十指如枯枝般翻动,速度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
洛璃认出那是《吞天诀》的起手式,心头一凛,内力已在经脉中高速运转。
魏阙尖啸一声:“吞天诀!”
他双掌向前一推,掌心之中赫然凭空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漩涡。
那漩涡初时只有拳头大小,迎风便长,眨眼间已如磨盘。
漩涡狂暴旋转,发出极低极沉的嗡鸣,散发出恐怖无比的吸引力。
离得最近的数名禁军士卒发出绝望的惨叫。
他们只觉体内有什么东西被那漩涡硬生生往外拽,血管里的血像要破体而出。
下一刻,他们体内的鲜血与真气竟被那黑色漩涡从七窍中抽了出来。
一道道红色的气血如烟如雾,扭曲着没入魏阙体内。
那几名士卒的面孔迅速干瘪下去,皮肤紧贴头骨,眼珠凹陷,如被风干的尸体。
魏阙脸上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抚平,干瘪的身躯也似充盈了几分,气息越发狂暴。
“邪功死不足惜!”洛璃冷哼。
她早有防备。
《皇极经世功》在体内运转到了极致,金黄色的龙气自丹田狂涌而出,如一条金龙盘绕周身,化作护体光幕,将那股诡异的抽取之力死死隔绝在外。
那光幕极淡,在夜色中如一层流动的金纱,却将那漩涡的吸力尽数挡在了三尺之外。
洛璃侧身,照夜剑尖轻点地面。
剑身弯曲成一个惊人的弧度,如满弓。
借着弹射之力,她整个人再次化作一道幽蓝电光,前冲刺出。
这一剑名为“太虚破界”,剑势凝聚到了极点,剑尖上的幽蓝光芒几乎凝成了实质。
二人瞬间绞杀在一起。
剑芒与黑雾狂暴相撞,每一次兵刃相交都迸出大蓬火花,每一次真气碰撞都掀起一道气浪。
一招、十招、二十招!
身形交错间,气浪将周遭的巨石砸得粉碎,碎石如暗器般四散飞射。
谷底的泥土被掀起数尺,混着血水与残肢,如一场泥雨。
禁军与冥土众人都不敢靠近,被这层层的劲气逼得节节后退。
洛璃剑势极快极狠,如疾风骤雨,招招指向魏阙要害。
魏阙的拂尘使得如银蛇狂舞,软时如鞭,硬时如枪,守中有攻,攻中带守。
两人从谷底打到崖壁,又从崖壁落回地面,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然而魏阙沉淫大宗师之境多年,底蕴终究过于雄厚。
吸食了数名士卒气血后,他的功力已恢复了大半。
洛璃虽然剑法精绝,但几日前被魏阙大宗师气场震伤的经脉尚未痊愈,又连日操劳,此刻全力相搏,真气消耗极巨。
交手至第三十合,洛璃招式渐显滞涩。
她的呼吸开始乱了,额上渗出的汗珠混着血水淌下,握剑的右臂如灌了铅般沉重。
魏阙抓住她换气的空档,眼中凶光一闪,手中拂尘如铁鞭般横扫而出。
啪!啪!沉闷的抽击声响起。
洛璃的左肩与右臂同时被拂尘扫中。
那拂尘上的银丝被真气贯注,根根如钢针,刺入皮肉。
凶戾的真气透体而入,如两条冰蛇钻入她的经脉,横冲直撞。
洛璃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道殷红的鲜血,身形受创飞退。
她的背脊撞在一块突出的山石上,那山石四分五裂,她的人也顺着石壁滑下,单膝跪地,以剑撑住身体。
魏阙见状狂笑,飞身逼近。
他一步跨出,人已到了洛璃身前数尺。
黑色漩涡在他掌心重新凝聚,比先前更黑更沉,朝着洛璃的头顶重重扣下。
他厉声道:“受死吧!”
危机时刻,崖壁边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娇喝。
白鹿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从崖上冲了下来。
那两名负责看押她的暗卫,一个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另一个被骨针刺中了要穴。
白鹿面色惨白,眼中却燃着一股狠决。
她从靴筒中抽出一把极薄的骨刀,毫不犹豫地狠狠刺入了自己左臂的脉络深处。
刀刃没入皮肉,鲜血喷涌而出,她却连哼都不哼一声。
白鹿快速以血在掌心画出萨满禁纹,那禁纹复杂而古老,每一划都暗合星象。
她口中念念有词,忽然将掌心朝魏阙一推:“以血为绳,锁!”
一道刺目的血光自白鹿掌中飞出,那血光极亮极艳,如一条活生生的血蛇,在半空中蜿蜒疾射,如毒蛇般缠上了魏阙的双腿。
血蛇一触到魏阙,立时收紧,化作数道血色锁链,将他双腿牢牢缚住。
异族巫术的束缚之力非同小可,魏阙只觉双腿一紧,如被万钧铁链锁住,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
他脚下青砖轰然炸裂,人却再难前进分毫。
“贱人!”魏阙暴怒。
他回头看向白鹿,双目赤红如血,脸上青筋暴起,那模样如厉鬼一般。
但就是这短短的一瞬,已足够决定生死。
洛璃双眸中杀机大盛。
她强忍周身剧痛,将体内残存的气血与龙气尽数逼入右臂。
丹田中最后一丝真气如被榨干的泉眼,硬生生又喷出一股极精纯的龙气。
她低喝一声,身形暴起,人剑合一。
照夜剑发出一声极清越的长鸣,幽蓝剑芒暴涨三尺,如一轮骤然炸开的蓝色寒月。
那剑光划破夜空,划破血雾,划破了一切阻碍,直直没入魏阙的胸膛。
噗嗤!照夜剑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魏阙的胸膛。
剑尖透背而出,带出一蓬黑红色的血雨。
鲜血顺着幽蓝的剑尖滴答坠落,在泥地上溅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魏阙双眼圆睁,那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洛璃近在咫尺的面孔,喉中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悲鸣大吼。
他临死反扑,右掌蓄起最后的力量,回身重重一掌拍在了白鹿的胸口。
砰!白鹿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极惨淡的弧线,重重砸在山壁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她顺着石壁滑下,口中鲜血狂涌,如一只被撕裂的布偶,软软瘫在崖底,不知生死。
洛璃面无表情。
她双手握住剑柄,狠狠一抽。
剑锋从魏阙体内拔出时,带出一大片飞溅的黑血。
那血极稠极黑,落地后兀自冒着青烟。
未等魏阙倒下,洛璃身形再次向前一贴。
她欺身至魏阙面前,照夜剑横空一划。
这一剑极快极准,如裁纸,如裂帛。
一道幽蓝的弧光过处,空气归于寂静。
魏阙的狂怒大吼戛然而止。
他的颈间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红线,那红线迅速扩大,如一道被拉开的口子。
真气枯竭的他,再也无法做出任何闪避。
噗通。
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滚落在湿热的泥地里。
那头颅在地面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一块碎石旁,双目依旧圆睁,嘴微张着,似有不甘。
无头尸身喷出丈高的血柱,如一座暗红色的喷泉,随后重重倒地,砸得泥水四溅。
一代武道大宗师,朝堂大奸魏阙,就此伏诛。
战场上死一般的沉寂。
连风似乎都停止了吹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着那具无头尸身和那颗滚落的头颅,耳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洛璃半跪在地上,用剑撑住身体。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口中不断有血沫涌出,唇角鲜血不断下滴。
她的战甲上沾满了血,有魏阙的,有她自己的,也有那些无辜士卒的。
片刻后,洛璃缓缓站起身。
她的动作极慢,每一步都像有千钧之重。
她弯下腰,一把提起了魏阙冰冷的首级。
那首级的头发被她攥在指间,湿滑而冰冷。
鲜血顺着魏阙死不瞑目的面孔滴落在洛璃玄色的战靴上,在靴面汇成一道道暗红的小溪。
洛璃提着首级,一步步走向残留的冥土余孽。
她的脚步踩在泥水里,踩在残肢断臂上,踩在那些被鬼火烧得变形的甲片上。
她将首级高高举起,火光映着那颗头颅,映着她那张冷如冰雕的脸。
清冷孤傲的声音,带着帝王不可违抗的威严,响彻整座黑风坳:“首恶已诛!降者不杀!”
声音在山谷间不断回荡,如惊雷,如洪钟。
那些存活下来的冥土黑袍使们看着那颗滴血的人头,又看了看一身杀气宛如修罗降世的年轻帝王。
他们心中的最后一丝抵抗彻底崩溃。
当啷。
第一把长刀掉落在地。
紧接着,兵刃落地声连成了一片,如一阵极密的骤雨。
残余的七十余名冥土高手,齐刷刷地伏倒在泥水之中,额头触地,向着山岗上的新帝重重叩首。
天边,一抹微弱的晨光终于冲破了漫长的黑夜。
那光从峡谷东端的缺口处渗进来,初时只是一线,继而扩展成一片,将满地的残骸与鲜血照得清清楚楚。
洛璃提着首级立于尸山血海之中,任由朝阳将自己的影子拉得极其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