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一进公园就指着远处的摩天轮嚷嚷着要玩。
云婳便让尚青带云舒去,看到云卷眼神意动,便问道:“卷卷,你也想玩吗?”
云卷瞥了眼云舒,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云婳看向云漫,云漫摇了摇头,坚定的跟在云婳身边。
“尚姐,你带他俩去吧,我领着漫漫去湖边逛逛。”
云舒有点不高兴云婳不陪她,但对摩天轮的向往还是暂时战胜了对母亲的依赖,兴奋的疯跑了出去。
尚青牵着云卷跟在后边,云卷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云婳。
云婳站在原地,微笑着目送三人离去。
等人走远,云婳牵着云漫往湖边走。
正值盛夏,湖中开满了荷花,正应了一句古诗,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湖中心约三分之二处有一座湖心亭,不远处一条蜿蜒的湖上栈道通往湖心亭,距离有些远,隐约看到亭子里有人。
云漫看到风景明显开心了许多,走在栈道上,两边是大蔟盛开的荷花,一伸手就能够到,清幽香气萦绕于身,仿佛置身于花海之中。
云婳拿出手机,给云漫拍了好多照片,又拍了一些母女的自拍照。
“妈妈快看,湖里有锦鲤。”
云漫趴在木栏前兴奋的指着湖里绕着荷花根茎游来游去的一群锦鲤。
云婳笑着说道:“看来今天会有好运降临。”
看到云漫脸上天真烂漫的笑容,云婳举起手机,将这一幕永远定格。
看来以后要多带孩子出来游玩。
两人一边赏荷一边慢悠悠往湖心亭走去。
亭子里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石桌前正在下象棋,穿藏青色对襟唐装的老者拧眉深思,举棋不定。
对面穿白背心手摇一把蒲扇的老头捋着胡须气定神闲。
一个身着中山装的年轻男人站在唐装老人身后,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在云婳踏进亭子里的那刻,她敏感的察觉到男人打量的目光,然后不动声色的收回。
亭子里风景更美,几乎被大片盛开的荷花包围,凉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幽香沁鼻,不远处的天边巨型摩天轮缓缓转动。
云婳牵着云漫在一侧的廊椅上坐下歇脚,云漫额头跑出了汗,云婳从口袋里抽出纸巾,摘下云漫头上的遮阳帽,缓缓擦拭云漫头上的汗。
云漫仰着一张被晒的通红的脸,笑嘻嘻的凑近云婳,依靠在云婳身上。
凉风吹散浑身的燥热,舒服的仿佛浑身每一个毛孔都打开了。
“妈妈,有蜻蜓。”云漫跪坐在廊椅上,指着不远处的大片荷花。
不仅有蜻蜓,还有蝴蝶,阳光下,画面美不胜收。
两个老头战况激烈,完全没注意到凉亭来了人,倒是那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忍不住往云婳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刚刚进来时他还以为是姐妹,原来是母女吗?
“啪”的一声,落子声震耳欲聋。
老头摇着蒲扇,笑的志得意满:“你输了。”
“不对,这一步走错了,重来……。”唐装老头眉头紧蹙,要把棋子捡回来。
老头伸出蒲扇遮挡了对面的动作,“落棋无悔,你想耍赖不成?”
眼神似嘲似讽:“连续十来天了,回回都是输,就算再来十局,你依然是个输。”
老头说话时,眉眼间满是骄傲。
论下象棋,没人能赢他。
对面的唐装老头也不知是气还是羞,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手指指向棋盘,嘴唇哆嗦着想争辩,忽然一口气没提上来,身子猛地往旁边一歪。
倒下时,手无意识扫过棋盘,“哗啦啦”棋子滚落一地。
中山装男人反应极快的上前接住老人的身体,避免了老人倒地的命运。
倒在他怀里的老人半边身子发软,一侧嘴角不受控制的往下歪斜,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眼神涣散,说话含糊,半边胳膊抬不起来,意识逐渐变的昏沉。
“老先生……。”男人严肃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焦急。
白背心老头见此一幕吓的脸色发白,敢忙站了起来往后退。
男人立即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海滨公园湖心亭老先生出事了,派救护车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疑似急性脑梗死,走卒中绿色通道。”
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落在耳畔,手机对面的人也听的十分清楚。
男人下意识抬眸。
眼前阴影落下,女人走到他面前,不疾不徐的说道:“将人平放在地上。”
女人声音不大,却莫名威严。
周烨目光紧盯着女人的脸,“你是医生?”
云婳挑了挑眉,她不想说谎,但这个问题确实让她无法回答。
见她沉默,周烨就觉得这女人不可信。
她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了,说是医生太牵强,医学生还差不多。
云婳眼看老头意识越来越淡漠,呼吸也开始变得浅促,当机立断说道:“再放任下去等不到救护车人就不行了。”
周烨小心翼翼将老者平放到地上,他学过急救知识,病情未明之时一定不要轻易搬动身体,最好原地等待救援。
他虽不懂医,也看得出来老先生的状态越来越差,内心焦灼不已。
今天就不该同意老先生出门,可老先生脾气固执的很,跟别的老头下棋下上瘾了,十多天雷打不动准时出现在这里,越挫越勇。
连续输了十多天,情绪终于在今天累积到极点,克制不住血压飙升倒下去了。
周烨急的额头冒汗。
云婳目光扫了眼躺在地上的老人,从随身钱包里摸出一枚银质的细小砭石针,针尖泛着冷芒,映出女子一双极度冷静的眸子。
一手伸出稳稳固定住老人的额头,避开危险部位,指尖利落,朝人中飞快下针。
周烨瞳孔骤缩,在针刺进皮肉的前一秒抓住云婳的手腕,怒声道:“您干什么?”
云婳冷静的说道:“用银针刺穴应急促醒,否则等他真的失去意识,救护车赶到也晚了。”
周烨看了眼情况越来越差的老先生,深知不能再等下去,死马当活马医。
“你可知老先生是何身份?他若有丝毫闪失,你担不起这个责。”此话暗含警告。
云婳淡淡道:“我只知此刻他是个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
话落甩开对方的手,飞快浅刺人中,又依次点刺十根手指指尖的十宣穴,挤出几滴暗红的血。
做这一切的时候她的动作十分干脆,手上稳得纹丝不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中医。
周烨原本怀疑的眼神在看到女人熟练的针刺动作后渐渐转为震惊。
云婳一边做针刺应急,一边检测老人的呼吸和脉搏,时刻留意瞳孔变化。
老者嘴角淌出的口水混杂着呕吐物,女子拿着纸巾擦拭,杜绝窒息风险。
做这一切时她从头至尾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更没有丝毫嫌弃。
周烨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几针过后,老者原本完全涣散的眼神稍稍回神,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哼唧声,但依旧半边身体不能动弹,没有立刻清醒痊愈。
“老先生怎么样了?”
“只是短暂意识稍有回复,血管堵塞问题没有解决之前,千万不能挪动。”
云婳说话时右手持续搭着老者的颈动脉,目光紧盯着老者的面部神态,每一秒都在跟脑梗的黄金抢救时间赛跑。
凉亭里气氛沉寂,唯闻风吹荷花的簌簌声。
急救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周烨目光往岸边遥望一眼,心急如焚。
紧接着急救人员抬着担架飞奔而来,后边跟着一个五十来岁身着白大褂的男医生,他走的有些急,整个人气喘吁吁,脚步却一点都不敢慢。
此人是第一人民医院脑外科主任谢泉山,接到院长电话,他一刻不敢耽误的赶来,差点连鞋子都跑掉了。
云婳起身,不动声色的退到角落里。
谢泉山冲过来接手病人,看见受伤的穴位浅刺痕迹,再看患者体位摆放规范、气道保护到位,不由得诧异的看向周烨:“现场是你处置的?”
周烨下意识看向云婳,却见云婳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周烨还没来得及回答,谢泉山快速查看了一下老者的情况,斩钉截铁的说道:“促醒辅助做的不错,给我们抢救争取了黄金时间,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话落和急救人员小心翼翼将老者抬上担架,一行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谢泉山全部心神都在老者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凉亭里还有其他人。
周烨紧跟着离去,走之前看了眼云婳:“多谢小姐伸出援手,可否留下一个联系方式。”
年轻女子立在蔟满荷花的凉亭里,拉低的帽檐看不清脸,周身裹着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时间来不及了,周烨最后看了女子一眼,转身匆匆离去。
想找总会找到的。
“天爷啊,怎么会这样,早知道我就不争那一时之气了,真把人气死就成我的罪孽了。”
白背心老头心有余悸的一屁股坐在石椅上,额头冷汗直冒。
“放心吧,人应该没事。”
云婳心里有数,虽看着凶险,但只要及时做溶栓手术,不会有大碍的,且她注意到来的那人胸上挂的人民医院脑外科主任的胸牌。
这老头身份不一般,不管钱还是权在关键时刻都能买命。
“希望如你所言,对了,你是医生吗?我看你下针很厉害啊,不比我认识的老中医差。”
没想到这女子年纪轻轻的,本事还挺大。
云婳将石砭针擦干净放回包里,淡淡道:“家传罢了,一点皮毛。”
话落背起包,领着一脸懵的云漫匆匆离开。
老头望着女子离开的背影,一边摇蒲扇一边说道:“小女子不要谦虚……。”
云漫紧紧抓住云婳的手,走到太阳底下,被阳光照着,她才有些缓过神来。
妈妈刚才给人抢救的画面深深的印刻在她的脑海中,那么冷静理智果决,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魅力。
这还是她那个初中辍学被世人唾骂浅薄无知的母亲吗?
若不是她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置信。
她更疑惑的是,母亲哪里学的这些?
前世她与母亲聚少离多,加上去世的早,她对母亲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后来对母亲的更多了解来自外界铺天盖地的恶评。
母亲给了她生命,世人可以误解她、污蔑她,她不可以。
但有些客观存在的东西,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比如母亲初中辍学的学历,比如母亲虚荣自私的性格,不管她如何不堪,依然是她的亲生母亲,是她心底深处难以触碰的柔软。
重生回来,母亲与她记忆里的人相差太多,她不知道是自己记忆出了问题,还是眼前的世界只是临死前一个填补遗憾的梦境。
那些世人贴给母亲的恶毒标签她一个都没有看到。
她虚荣吗?母亲的衣柜里没有一件奢侈品,日常衣着朴素至极,甚至连妆都不化,素面朝天,依然美的清纯动人。
她自私吗?她待三个孩子一视同仁,就连生下被抱走的卷卷也抢回到了身边,她只看到了一个母亲对孩子毫无保留的爱。
她浅薄愚蠢吗?孤儿的身份让母亲无依无靠,早早辍学流落社会,即使身处逆境依然奋力向上,每个深夜她都能看到母亲挑灯夜读的孤寂身影。
母亲要参加明年的高考。
当她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不是质疑母亲的能力,而是欣喜于母亲的成长。
苦难的经历没有打倒母亲,反而让她得到了醒悟。
母亲的变化她想了很久,这是唯一符合逻辑的解释。
抑或者,这才是母亲最本真的模样,外界对她的误解和妖魔化太深了。
她不相信流言蜚语,她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用心感受到的一切。
她的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最聪明的人,会医术似乎也很正常。
云漫扬起笑脸,对走在身边的女人说道:“妈妈,你好厉害,你救了一条人命呢。”
云婳笑着捏了捏云漫红彤彤的脸颊:“好好学习,以后你也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