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烨接了电话第一时间赶往公园。
赶到时已是四十分钟后。
踏进凉亭,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小姑娘身上。
“你妈妈呢?”
“我妈妈在家照看弟弟。”
张巽摸了摸鼻子,怎么还有个弟弟,那姑娘年纪轻轻的,已经是三个孩子妈了。
真是造孽啊。
他第一反应那女孩是嫁进了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生了两个女儿还不够,被婆家逼着生儿子。
挺爽利一姑娘,怎么这么想不开,早早栽进婚姻的坟墓里去了。
周烨皱了皱眉,跟张巽想法一样,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带我去找她。”
小姑娘并未一口答应下来,而是看向站在身边的女人。
周烨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尚青刚才已经从张巽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但毕竟是陌生人,无凭无据的,万一包藏祸心怎么办,云小姐一家子孤儿寡母的,需得慎之又慎。
“我给云小姐打个电话。”
尚青拿着手机走去一边打电话。
戴眼睛的男人从周烨进来就一直盯着他看,寻得机会站起来不确定的问道:“你是……冯老先生的警卫员?”
周烨目光望向男人,只消一眼他便认出了对方:“曲副局长。”
曲子仁一改之前的架子,立即起身走过去,热情的去握周烨的手:“自上次文曲院一别,已有许久未见冯老先生了,不知冯老先生最近身体可好?”
张巽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你们认识?”
曲子仁扭头看向张巽,镜片后的双眼精光闪烁:“张老师,之前和您下棋下输了晕过去的不会就是冯老先生吧?”
张巽更迷茫了:“什么冯老先生?”他偶然遇到的一个棋友,天天一块约着下棋罢了,对方姓甚名谁他怎么会知道,身边总是跟着个保镖,他也只以为有几个臭钱罢了。
张巽清贫了一辈子,对有钱人最是嗤之以鼻,都是搜刮民脂民膏的资本家,没一个好东西。
“冯学衡冯老先生啊,我看您真是老糊涂了。”
张巽大脑嗡的一声,手里摇着的蒲扇掉到了地上,不可思议的张嘴:“乖乖……。”
原来之前连续跟他下了十几天象棋的倔强老头是冯学衡啊,一想到差点把人给气死,张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幸好,幸好……。”
云漫在听到冯学衡这个名字的时候,瞳孔骤然紧缩。
周烨不动声色的抽回手,神情冷淡,态度疏离。
曲子任也不在意,自顾自的说道:“原来张老师和冯老先生之间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他看向周烨,目光深处满是真切的担忧:“不知老先生现在怎么样了?”
周烨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老先生现在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尚青打完电话走过来:“云小姐说救人不过是举手之劳,让你们无需挂怀,只要老先生身体康健别无所求。”
周烨皱了皱眉,对方应是不知道她所救之人的身份,不然不会这么淡定。
不过这也恰好证明了对方人品贵重,不是挟恩图报之人。
对方可以无所求,但冯家不能没有表示。
“介意留个地址吗?”
“这……。”尚青面露为难。
她是知道云婳现在的处境的,她在跟秦家争儿子的抚养权,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决绝的搬家,就怕秦家找到家里来把儿子抢走。
曲子仁看了眼尚青,她知不知道她拒绝的是什么人啊,机遇都送上门了,怎么不知道把握。
曲子仁摇了摇头,有些人啊,怪不得一辈子都在底层。
尚青也不傻,心知对方不是普通人,不能轻易得罪了,斟酌了一下说道:“不是我不告诉你,是云小姐她确实有难言之隐。”
周烨挑了挑眉,有困难啊,那正好,冯家帮她解决了,这笔恩情债也算一笔勾销。
“理解,那留个电话号码总可以吧,不然我回去没法向我家夫人交代。”
尚青点头,这个应该可以。
两人互相交换了号码,周烨提醒道:“云小姐如有任何困难,随时拨打这个电话寻求帮助,能帮一定帮。”
尚青将话记在心里:“我一定帮忙转达。”
周烨说完就离开了,曲子仁忙不迭的送他出去,过了一会儿折返回来,一进凉亭就失望的看着尚青。
“你知不知道你家云小姐拒绝的是什么人啊?哎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
曲子仁摇头叹气,“那可是冯老先生的救命之恩啊,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实在令人痛心。
尚青不认识冯学衡,相信云小姐救他的时候也不是冲着他是什么大人物,自然也不计回报。
尚青领着云漫和云舒准备回去,云婳在电话里跟她说了,她今天带云卷去书店,可能会晚点回来。
云舒知道了一定又要闹脾气,这丫头天天跟她哥哥拈酸吃醋的,也是愁人。
眼见三人要离开,曲子仁目光落在安静的云漫身上,眸中精光一闪,开口问道:“小姑娘,你今年几岁了?”
尚青见此人面容周正,不苟言笑,气质很像儿子学校的教导主任,一看就是有文化的高级知识份子。
而且刚才听周烨喊他什么曲副局长,尚青眸光闪了闪,停下了脚步,垂眸望向云漫。
云漫乖巧的说道:“我今年五岁半了,开学就上幼儿园大班了。”
曲子仁“哦”了一声:“幼儿园大班啊,不错,小姑娘一脸聪明相,前途无量。”
他这人私下就爱点传统文学,比如相面,自个儿没事就钻研。
这姑娘眼睛明亮有神,眉毛清秀整齐,额头宽大饱满,高挺鼻,玉楼耳,妥妥的文昌星面相。
当然这点小爱好不适宜拿出来说,万一被有心人举报他搞什么封建迷信,别说往上升了,现在的位子都坐不稳。
尚青笑了笑,抬手轻轻摸了摸云漫的头发:“这孩子确实聪明乖巧,从来不让她妈妈操心,之前读的普通幼儿园,但她妈妈重视孩子教育,准备把孩子送去慧雅,这几天正在准备申请材料呢。”
云漫愣了一下,妈妈准备送她去读慧雅吗?
慧雅是海州最好的国际学校,集结海州精英子弟,只要进了慧雅,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精英阶层,当然选拔严苛不说,一年的学费也昂贵的吓人。
这在从前,是云漫想都不敢想的。
她知道家里现在条件困难,妈妈还要养弟弟妹妹,她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家庭条件下,妈妈还要送她去读最好的国际学校。
云漫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听到慧雅,曲子仁双眼噌的亮了,唇边不自觉带了几分笑意:“好马也要配好鞍,慧雅不错,孩子妈妈是有远见的。”
之前听这孩子说她还有个弟弟,以为又是一出重男轻女的家庭悲剧,看来是他刻板印象了,对女孩也重视教育,他心底天然对孩子妈妈有了好印象。
尚青笑着点头,云婳也说过这样的话,手指都有长短,更遑论孩子,但长时间相处下来,她发现云婳对三个孩子真的做到了一视同仁,就算调皮爱惹祸的云舒,云婳表面苛责,实际上也是疼爱的不行。
曲子仁目光落在小姑娘白净娇嫩的面容上,下意识放柔了声音:“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伯伯,我叫云漫。”
这句伯伯喊的曲子仁心花怒放的,看着一脸伶俐乖巧相的云漫越看越喜欢。
曲子仁忽然反应过来:“跟妈妈姓啊。”
云漫露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
她真的很想知道妈妈当初给她上户口的时候是怎么想的给她叫秦云漫,秦是秦延的秦,她和弟弟妹妹不同,又不是秦延亲生的,秦延看到她只有嫌弃厌恶的份,妈妈这么做就是打秦延的脸。
好在妈妈及时醒悟,脱离了恋爱脑,前几天突然带着她去户籍中心改了姓,她现在跟妈妈姓,叫云漫。
曲子仁咂摸出几分不对劲,这孩子家庭情况应该挺复杂的。
“伯伯,爷爷,我要回家了,再见。”
云漫乖巧的挥了挥手,牵着妹妹,跟着尚青离开了湖心亭。
张巽摇着蒲扇,“漫漫啊,有空常来玩,爷爷教你下象棋。”
“好。”远远传来小女孩清脆的声音。
张巽望着云漫走远的背影,叹了口气:“漫漫要是我孙女就好了,可惜啊……。”
家里全是不省心的臭小子。
“哎小曲,慧雅不好进吧,这孩子面试我倒是不担心,但是我听我儿媳妇说,慧雅的入学门槛很高,不仅要面试学生,还要面试父母,听说还要调查父母的职业和银行流水,教学就好好教学,搞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早就背弃了教育的初心。”
说这话时愤愤的剜了眼曲子仁:“都是你干的好事,要不是你纵容,那些人敢这么猖獗吗?”
被老师教育,曲子仁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老师,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这个位子,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
“哼,我看你跟他们就是一丘之貉。”
曲子仁被教育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赔笑,“老师,别的不说,这孩子我还是能帮一下的,再说了,她的妈妈对冯老先生有救命之恩,就冲着冯老先生的面子,我也不能不管啊。”
“我看你是想抱冯学衡的大腿了,可给你找到了机会,一天天正事儿不干,净钻研些旁门左道,蝇营狗苟之辈丢尽了我们教育界的脸。”
曲子仁尴尬陪笑:“老师,您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我教书一辈子,信奉师者传道为先,可现在的世道,育人变成次要了,一个个争分数争排名,卷完孩子卷老师……。”
张巽一骂起来没完没了,曲子仁一个头两个大,敢忙假装接电话站起来溜了。
——
云婳带着云卷在书店待了一天,云婳学习的时候,云卷选了时下流行的连载漫画,看入迷了,离开的时候还依依不舍。
时间还早,云婳领着云卷在商场转了转,问他想吃什么。
云卷看着从肯德基出来的小朋友手里拿着联名玩具,目露艳羡。
云婳再次问了一遍。
这孩子性格胆怯犹豫,再不掰正以后就是个随波逐流的讨好型人格。
她想让孩子亲口说出需求,比如我要什么,我想干什么,这个时候正是塑造主体性的时机,否则等性格定型,再想改就晚了。
看到云婳温柔却坚定的眼神,云卷鼓足勇气指着对面的肯德基:“妈妈,我想吃这个。”
云婳莞尔:“好。”
云卷立即喜笑颜开:“真的吗?妈妈我真的可以吃吗?”
电视上播放肯德基广告的时候,太奶奶一脸嫌弃的对他说,那是垃圾食品,小孩子千万不要吃。
他以为妈妈也会这样,没想到妈妈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偶尔吃一次,又不是经常吃,走吧。”
云婳点了个儿童套餐,送联名玩具,云卷拿到手里,开心的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拿了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小心翼翼递到云婳嘴边。
“妈妈,你吃。”
云婳愣了一下,对上云卷无辜又暗含期待的眼神,笑了笑,张嘴。
云卷吃的一脸享受,仿佛是什么美味大餐,这吃相把云婳给逗笑了。
这孩子以后恐怕是个资深吃货。
也挺好,人生嘛,不是非要有什么远大的目标和追求,开心快乐的过一辈子也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这时熟悉的歌声响起,是明珩昨晚演唱会最后唱的那首新歌。
店里有不少客人,听到这首歌窸窸窣窣的议论起来。
看来明珩真的很火,这首歌也火了。
云婳静静听了一遍,和现场版相比,缺失了一些感染力,但仍然不失为一首好歌。
与此同时,云婳察觉到有一道目光盯着她,这让她感觉很不舒服,云卷吃完,云婳就带着他迅速离开了。
刚走出几步,身后有人追上来:“女士请等一等。”
云婳脚步微顿,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绕到她面前来,截住了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