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光变了。
花瓣缝隙里漏进来的光颜色都不一样。淡金色,橘红色,只有一层荧光。再闭上,再睁开,又变了。
这里仿佛没有日夜。只有光的颜色在变。
凌雪从花苞里出来。她试着引了一下灵力,丹田里原本那团散乱了三年的气,此刻已经安静地沉在底部,凝成了一小团温热的内核。
筑基。
她在昆仑巅修了三年,三次垫底,每次引气入脉都以散功收场。结果在这里,不知不觉就筑基了。
日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胡十七依旧蹲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团光在指间转来转去,看到她出来,把光往旁边一丢。
[你这次修炼的时间比上次长。]
[多久了。]
[挺久了。]
她攥了一下拳。灵力从掌心一路灌到指尖,不散。
[这里修行,跟昆仑巅完全不一样。]
[那当然。在灵界,所有生灵只要开了灵识,都会自己找到这里来。]
[所有。]
[所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有了灵识就来。]
[那对外面的人来说,这里算什么。]
胡十七挠了挠耳朵根。
[妖界。]
凌雪愣了。
[你们人族就是这么叫的。看到动物会说话、会化形,就说那是妖。不认识的东西一律叫妖,最省事。]
[可你们修的不是灵识吗?]
[人族只信自己看得懂的东西。看不懂的,就叫个名字让它变得不可怕。]
凌雪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空空的袖口。
[不觉得不公平吗?]
胡十七愣了一下,耳朵往前转了半圈。
[什么不公平?]
[被叫了那么多年的妖怪。]
胡十七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把耳朵按回去,又弹出来,来回折腾了两次,最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或许我们都已经习惯了。]他说。
凌雪没有说话。昆仑巅藏经阁里那些残篇,灵界两个字只出现过一次,剩下的全是妖界、妖物、妖邪。原来竟是同一个地方。
雪化之后,谷地里的花重新开了。
凌雪想爹娘了。想自己的两个侍女,条条总是一边嫌她懒一边把什么都给她备好,墩墩贪吃却总把最好的一块留给她。想李寒是不是还在昆仑巅,被那道护心契压得喘不过气。还想那个人,不知道出关没有,不知道他出来后找不到她,会是什么模样。
可日子还得过。
她开始跟灵界的生灵们打交道。那只长耳朵的灰兔会把她领到最甜的草根边上,用前爪扒开土,把最嫩的那截推到她脚边。
它没有问她,是人还是妖。
凌雪慢慢发现,这个被叫做妖界的地方,比人界干净得多。这里没有算计,也没有试探,不会因为你没用就把你踩到脚底下。这里连一株草都活得坦荡。
与其干等,不如把闭关这最后一关过了。
凌雪起身走向林中那间最大的树屋,她想找胡九渊。
到了树屋,胡九渊背对着她,正在摆弄门口那盏小灯。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先开了口。
[想闭关了。]
凌雪点了点头。
[那就试试吧。]胡九渊说,[什么时候出来,看你自己。]
凌雪没有再问。欠了欠身,走向谷地深处那朵花。脱去了鞋袜,赤足踏进花心,盘腿坐下。花瓣合拢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灵力在体内灵脉淌了几圈,丹田的内核开始跳。像是心跳的脉动,一下一下,强劲有力。
那些声音又回来了。溪水,风,幼兽们追逐着光点,青蛇的吐纳,白鹤周身的青光往外荡。凌雪听着听着,声音又远了。
这一次开始往下坠。
坠落得很深,很暗,没有底。周围从深蓝变成墨色。像是幽蓝的深海中才有的颜色,看不见任何东西,但知道周围不是空的。
是海。
她在海水里。不冷。分不清是自己的温度还是水的温度。呼吸了一下,没有呛水。不是在水里,是水在她里面。她也在水里面。
感受着这一片蓝色深海,凌雪的心,变得无比宁静。
就在这份宁静中,它出现了。
夏雪。那团雪白的轮廓,很小的一只,蜷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跟记忆里一模一样。尾巴在身后轻轻扫着。
凌雪想叫它。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神奇的事情随之发生,仿佛是心灵感应般,脑海中出现了另一个声音。
[其实我就是你。]
凌雪僵住。
紧接着,凌雪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就像是再次生长出了一部分。从尾椎往下,多了一截很轻很轻的重量,在水中扫了一下。像是多了条尾巴。
动作跟夏雪趴在她膝上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动作。
僵了许久,凌雪慢慢懂了。
其实夏雪一直没有离开。它化成了自己的尾巴。她们早已心意相通,不分彼此,本就不再需要用言语交流,在她们心中是同一颗心在跳动。
瞬间,禁锢凌雪的边界没了。那条尾巴在水里一甩,她的轮廓被拉长了一截。再一甩,又长了一截。仿佛她不再是一个实体。她是这一片海。
可就在这时,剧变陡生。
那融进来的力量,远不是她此刻能承受的。夏雪是狐族灵脉一系的末裔,它的力量,如山洪,如海啸,顺着那条尾巴,灌进了她的四肢百骸。
凌雪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一路,窜上脊椎,直冲头顶。她的灵识,像一片被撕扯的薄纸,开始,一寸一寸地,碎裂。
疼。不是身体的疼。是灵识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活生生地扯开。
凌雪想喊,却发不出声。那海水,在这一瞬,变得又冷,又重,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要把她,连同那点最后的意识,一起,碾碎。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凌雪!]是胡九渊。那声音,隔着一层水,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了她快要涣散的意识里,[守住心神!]
凌雪一个激灵。
那根几乎要断的线,被她,堪堪,拽住了。
尾巴在水里绕了一圈,尾尖轻轻拂过手腕。温热的。
跟那年溪边的温度,仿佛相通。
凌雪睁开眼。
花瓣还没开。她不知道自己进去了多久。刚才那一瞬是多久,一盏茶,一天,还是更久,分不出来。
她从花苞里出来的时候,胡十七又蹲在不远处。两只耳朵竖在头顶,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变了。]
凌雪想应一声,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胃里空得像被人掏过,四肢百骸里灌满了寒意,灵脉干涩得像枯河。不是受伤,是那入境的一关,她几乎没撑过去。这半年的灵力,也都在这一次闭关里,耗尽了。
胡十七站起来,凑近了一步。
[你脸色有点差……]
凌雪没有听见后半句。眼前忽然黑了一下,从视野边缘往中间涌,一层一层把她往里拽。胡十七的声音隔着很远很远的水,像是在喊她的名字。
她往前倒。最后感觉到的是胡十七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地上铺着一层薄雪,软软的,接住了她。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