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雪已经停了。
她躺在树屋里,身上盖着两层绒毯,后颈底下垫了一个软枕。窗外透进来的光是淡金色的,跟记忆里花苞合拢前最后一瞬的光一模一样。
胡十七蹲在门口,背对着她,手里掰着一块什么。听到动静,他转过头,两只耳朵在头顶竖着。
[你可算醒了。]他补了一句,[你差点,就没命了。]
凌雪动了动手指,指尖还有些发麻。入境时那一瞬的彻骨寒意,还残留在骨头里。她知道,胡十七没有夸大。若不是那一声[守住心神],她此刻,怕是已经沉在那片深海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睡了多久。]
[你问你自己。]胡十七把掰碎的东西塞进嘴里,[恢复倒是两天就醒了。但你进去那一下,可是足足半年。]
凌雪撑着身子坐起来。四肢还是软的,但不冷了。她试着引了一下灵力,整条灵脉从头到尾都在应,像是久旱的河突然通了水。看来这次修为真的精进了不少。
[等等。]凌雪一怔,好像漏了一个关键点,[什么?半年?]
[对。你入境了。]胡十七撇了撇嘴,[别人修个三五十年都未必能入境。你半年。]
凌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留着几道淡粉的疤,是摔下悬崖时被树杈刮的。她攥了攥拳,又松开,再攥。突然之间,疤痕消散了,仿佛从未受过伤,手背的肌肤变得细腻光滑。
凌雪心中暗叫不好。这一下子半年,想必昆仑巅之事早已传开,在外人眼里,自己怕是生死未卜。爹娘不知该急成什么样了。
[半年太久了。]她说。
胡十七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把手里的东西又掰了一块递过来。是一种晒干的果子,入口有点涩,嚼到后面才泛出一点甜。
又是一天过去。
谷地里的花一棵一棵重新开了,颜色比从前浅,像被水洗过一遍。
暂时无事可做的凌雪,在饱餐了好几顿之后,便开始跟灵界的生灵们打起了交道。凌雪发现,融入灵界的生活,真的很容易。
就像今天,那只长耳朵的灰兔把她领到最甜的草根边上,用前爪扒开土,把最嫩的那截推到她脚边。昨天,白鹤在她打坐的时候落在她身后,替她挡掉大半的风。还有那条看着生性冷漠的青蛇,也会在她经过矮树时把尾巴往旁边收一收,怕绊着她。
记得今天早上,一只翅膀受了伤的小雀掉在她脚边,扑腾了几下就摊开翅膀不动了。她把它捧起来,用自己的灵力替它顺了顺羽毛。小雀在她掌心里抖了抖,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指尖,像是道谢。第二天,它带来了一整窝的同伴,绕着她的树屋飞了三圈。叫声清脆,好不热闹。
它们没有一个问她,是人还是妖。凌雪就像是这里的所有生灵一样,与它们自然地共处着。
凌雪慢慢发现,这个被叫做妖界的地方,比人界干净得多。这里没有算计,也没有试探,没有什么勾心斗角,甚至很多小动物都无法交流。但是,这里的每一个生灵,甚至一株草,都活得那么坦荡、自然。
可越是这样,凌雪却越忍不住想到人界。或许是来了太久,或许她真的想家了。
凌雪想爹娘。想自己的两个侍女,条条总是一边嫌她懒一边把什么都给她备好,墩墩贪吃却总把最好的一块留给她。想李寒是不是还在昆仑巅,被那道护心契压得喘不过气。还想那个人,不知道出关没有,不知道他出来后找不到她,会是什么模样。
有一回她跟胡十七提起。
[你急什么。]胡十七说,[灵界跟外面时间不一样。这里过一年,外面才过两个月。你在这儿半年,外面才一个来月。]
凌雪愣了一下。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她松了口气,又没完全松下来。其实日子说长不长,可万一昆仑巅的事情传开了,那些人肯定都会担心的吧。爹娘会怎么想?会不会以为她死了?
后来凌雪又想,与其干等,不如再进灵识里修一修。这样等回了人界,至少不用再受人欺负了。
但是,凌雪发现,进不去了。
头一回,她以为是自己没静下来。第二天再试,还是进不去。灵力在身体里走得好好的,可一到那个将要往下掉的口子上,就被什么从外面拽住了。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她心口,一头伸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每次想往下沉,那根线就绷紧一次。
她反复试了几天,每次都是这样,上不去,也下不去。
她去那间最大的树屋找胡九渊。
胡九渊正坐在门口,面前是一盏快要烧尽的小灯。他抬眼看了看凌雪,没等她开口,先说了话。
[你进不去了。]
凌雪张了张嘴,又收起了自己的惊讶,认真地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不是灵识的问题。]胡九渊把灯芯挑了挑,[是心不在这里了。]
凌雪张了张嘴。
[灵识修的是心。]胡九渊说,[心落在别处,人在这里就待不住。]
凌雪垂下眼。她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听懂。她只是忽然很想回家,想到胸口发紧。
这天傍晚,她一个人在溪边站了很久。
溪水跟从前一样淌着。可水面忽然起了波纹,一圈一圈,从水中央往外荡。没有风,也没有鱼。
她盯着那圈波纹,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水。是一个声音在喊她的名字。听不真切,只知道是在喊她。
她闭上眼。溪水的波纹慢慢大起来,那个声音也一点点清楚。
她想爹娘了,想条条和墩墩。这些念头只是一闪,很快被更重的东西压了下去。
波纹里最先浮起来的,是李寒。
他还在昆仑巅。后山的雪没化,他一个人站在崖边,剑插在脚边的雪里。他没有练剑,只是站着,望着山下的方向。
凌雪看见他的手腕上,浮起一圈青色的纹。那纹像一道锁,从腕骨一路缠到小臂,越勒越紧。护心契。
他攥着剑柄,指节泛白,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出不来。下不了山。连来寻她的资格,都被这道契锁得死死的。他只能站在这片雪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一剑一剑地劈,劈给这空山看。
凌雪看着那道青色的锁,心口发紧。
她在灵界躲了半年,他却一个人被锁在昆仑巅,熬了半年。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轩辕昇。
他穿着一身明黄常服,本该端坐在东宫。可此刻他正策马冲过天城的长街,身后跪了一地的臣子和禁卫。
[殿下!殿下请回!]
他不听。马蹄踏碎街上的薄雪,他勒马停在路口,四下张望,眼里全是血丝。
那个素来端方自持、从不失态的太子,此刻像一头困兽,红着眼,翻遍每一条街,问遍每一个人。
[有没有见过一个会画画的姑娘。]
没有人能答他。
凌雪想喊,喊不出声。声音被水拦在了这一边。
她睁开眼。溪水已经平静了,波纹散了,只剩她自己站在岸边,胸口一下一下地跳。
原来不只是她想外面。外面也有人,为了她,快疯了。
[看来,是时候回去了。]
她轻声说。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
[想明白了。]
凌雪转过头。胡九渊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轮廓在暮色里晃了一下。
[我该怎么回来。]
胡九渊笑了笑。那个笑很淡,像水面上最后荡开的一圈。
[等你懂得离开的时候,自然就知道回来的路了。]
凌雪看着他,想问更多,终究没有问出口。
[所谓的灵界,所谓的妖界,]胡九渊的声音飘在风里,[都只是人族的叫法罢了。]
凌雪朝着他,怔怔地看着。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