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冷静下来。]
轩辕昇按住她的肩。
[公开审判定在三日后。你现在冲回去,除了送死,什么都做不了。]
凌雪停下了动作,胸口那团火还在烧,烧得她指尖发颤。她没出声,只是把涌到喉咙的那句[现在就走]咽了回去。
[三日。]她重复了一遍。
[对。三日。]轩辕昇说,[时间不长,但也足够我们做些准备。]
凌雪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她总是想起水波里看到的画面。李寒被那道青色的锁缠住,一步都迈不出去。她刚才那一瞬间,只想立刻冲回去,哪怕是用命去换。
可她不能死。她死了,谁去救李寒。
她抬眼看着轩辕昇,忽然想起还在破庙里等她的胡十七。
[胡十七还在城西。]她说。
[谁。]
[一个……跟着我的人。]凌雪说,[从灵界来的。]
轩辕昇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先接上他。]轩辕昇说。
两人在夜色中出了太子府,穿过半座天城,走进城西那座破庙。
胡十七还蜷在角落,裹着斗篷,只露一双眼睛。听见动静,他腾地站起来,两只耳朵从斗篷里弹了出来。
[你回来了。]他看清是凌雪,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绕着她看了一圈,见她没伤,才松了口气,[你一个人出去,我一直提心吊胆的。]
随即,他看见她身后的轩辕昇,耳朵唰地往后一压,整个人挡到了凌雪身前,把凌雪护在身后。
[他是谁。]
[他是当朝太子。]凌雪说。她看着胡十七这副护崽的架势,又是心暖,又是头疼。
[太子?]胡十七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轩辕昇,鼻子里哼了一声,[人族的太子,跟着你做什么。]
凌雪心里咯噔一下。胡十七对人族本就没好气,偏轩辕昇又是个千年不化的冷脸,这两人凑一块,怕是要糟。
轩辕昇没说话,只淡淡扫了胡十七一眼。
胡十七被这一眼看得炸了毛。伸手就掐了个诀,一团灰蒙蒙的雾朝轩辕昇卷去。
凌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知道轩辕昇的厉害,这一下胡十七讨不了好。
轩辕昇连剑都没拔,偏头让过那团雾,反手一抬,一道剑气破空而出,直直点在胡十七喉前三寸,稳稳停住,分毫不差。
胡十七僵住了,额角沁出了汗。
[你的幻术,还嫩了点。]轩辕昇收了手,[别自找没趣。]
胡十七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不服,可剑就抵在喉咙口,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凌雪脸色发白,几步冲上前,横在两人中间,一把将胡十七拽到自己身后。
[先别闹了。]她压低声音,喉咙还有些发紧,[我们离开这里吧。]
路上,胡十七一直沉着脸,走几步就回头瞪轩辕昇一眼。轩辕昇恍若未闻,步子不紧不慢。
胡十七凑到凌雪耳边,压着嗓子。
[你真要跟这个人族搅在一起?]他说,[他一看就不是好人。]
[他是好人。]凌雪说。
[人族都一样。]胡十七撇撇嘴,[你忘了他们怎么叫我的?妖。你这样,早晚被他们同化成一副嘴脸。]
凌雪没接话。她知道胡十七在想什么。
胡十七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跟着她出了灵界。起初只是好奇,到后来,可能是因为凌雪蹲下来抚摸那只受伤的小雀,是她把最后一块干饼分给他,是她看他的眼神里,从来没有半点对[妖]的嫌恶。
狐门认她。他便也认了她。
所以他怕。怕她一回了人界,就不再是那个凌雪了。
[我不会。]她说。
胡十七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那两只耳朵,一路上都恹恹地耷着。
轩辕昇带他们去的地方,在皇城深处。
一座宫殿藏在层层宫墙后面,不算华丽,占地却不小。正殿之外,是一片开阔的庭院,两侧各有一排厢房。
[这是我在皇城内的修炼之地。]轩辕昇说,[除了我,无人可入。]
他推开正殿的门。里面是一方青石台,和一整面墙的剑架。剑架上,少说也有三四十柄剑,从短剑到重剑,排得整整齐齐。
[正殿练剑。]轩辕昇往殿外一指,[庭院开阔,练步法、施术法都够。两侧厢房,用来休息。]
[这三天,你们待在这儿,暂时是安全的。]
胡十七四处张望,耳朵一抖一抖,到底没忍住。
[你这个人族太子,倒挺阔气。]
轩辕昇没理他,径直走到剑架前,取下一柄剑,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剑鸣清越,如龙吟一般,久久不散,震得胡十七的耳朵又抖了一下,不吱声了。
凌雪看着那面剑架,忽然问。
[你真是昆仑巅的第一弟子。]
[是。]轩辕昇说,[但外界无人知晓。]
他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除了你。]
凌雪别开眼,心跳漏了半拍。
她想起三年前的天城。那时寒门遭遇动荡,凌雪被大伯暗中追杀,身中埋伏,浑身是血,连哭都不会,是轩辕昇在太子府里,让人替她治伤,养了半个月。
后来那些人又找上门来,追着她不放。也是轩辕昇带她上了昆仑,把她藏进宗门,避过了那些祸事。
李寒不放心,也跟着上了山。再后来,李寒因为一身逍遥宗的功夫,入门时被人加了护心契。令他无法背离昆仑巅。
她那时候才知道,这个救她的人,不但是太子,还是昆仑巅的第一高徒。
三年了。她欠他的,何止一句谢谢。
[你救我那次。]凌雪轻声说,[我一直没好好谢过你。]
[你不必谢我。]轩辕昇说。
[先在此处修养一夜,旁的,明日再议。]
隔日清早,轩辕昇取来一只木匣,放到凌雪面前。
匣盖打开,里面是一支玉柄的毛笔,和一叠泛黄的画纸。
[这是皇室藏宝阁之物。]轩辕昇取出灵毫。[那位传奇灵画师留下的东西。这支笔,名为半月灵毫。]
[传奇灵画师?]凌雪看着那叠纸,指尖轻轻碰了碰。
[那灵画师,传闻一笔可改山河。]轩辕昇说,[这叠画纸,就是他留下的墨宝。皇室收了很多年,谁也使不动,只能供着。]
他看着她。
[直到现在。]
凌雪的心微微一颤。
[普通宣纸,画下的东西,必须马上使用。但这画纸不同。]轩辕昇说,[画上的灵力,能存三日。]
[这东西,也太贵重了。]凌雪说。
[你用得上。]轩辕昇道,语气平淡,像是本就该如此。
凌雪抬头看他。晨光从殿门外漏进来,照在他半边侧脸上。他还是那副冷清的模样,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如晨光般温暖。
凌雪脸颊微红,把半月灵毫攥进手里。笔杆上,还带着他的温度。
[多谢。]她说。
[你又谢我?]轩辕昇挑眉笑看凌雪。
凌雪没再说话。她想谢他,想问他这三日到底有几成把握,想跟他说别为她涉险。可话到嘴边,也是,谢谢已经说太多了。想说的,又何止谢谢呢?
他是太子,是天城未来的主人。而她,是通缉令上人人喊打的妖女。这中间隔着的,何止是两界的旧账。
胡十七蹲在门槛上,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耳朵越压越低,最后哼了一声,把脸扭向一边。
[人族的花言巧语。]他小声嘟囔。
凌雪听见,突然明媚的笑了。手中的那支半月灵毫,似乎也熠熠发光。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