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三人就出了皇城。
轩辕昇今日换了一身寻常的月白长衫,可骨子里的气度却藏不住,走在人群中,仍是英气逼人。
凌雪和胡十七跟在他身后几步,藏于胡十七布下的一层幻术里。凌雪如今是通缉令上的妖女,从出城门那一刻起,她就没露过脸。
那层幻术极薄,只够罩住两个人。胡十七把耳朵压在发冠底下,一路走得提心吊胆。
[你这幻术,靠不靠得住?]凌雪压低声音。
[靠不住也得靠。]胡十七说,[难不成你现在能长出第二张脸?]
昆仑山在天城北面,山势高峻,山脚是一道又长又陡的石阶,直通山门。
三人赶到山脚时,天已经亮了。
山门前的守山弟子比往常多了一倍,个个佩剑,盘查得极严。
轩辕昇没有停,整了整衣襟,迈步朝山门走去。
一名守山弟子头也不抬,随手一拦。
[今日昆仑封山,不见外客,来者止步。]
轩辕昇脚步未停,只亮出一块令牌。
[孤要见掌门。]他声音淡淡
那守山弟子这才抬头,看清来人,又看清那块令牌,脸色刷地变了,慌忙收剑,躬身让路。
[是、是。太子殿下请。]
轩辕昇没再看他,径直迈上石阶。
凌雪和胡十七藏在幻术里,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跟了上去。三人上了山,混在零零散散的香客和弟子里,一路往山上走。
石阶两旁,不时有昆仑弟子擦肩而过,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了吗,今日酉时,戒律堂公开审判李寒。]
[可不是。说是那妖女凌雪的同党,要当众废去灵脉。]
[李寒也是倒霉,好好的外阁第一弟子,偏跟那妖女搅在一起……]
凌雪藏身在幻术里,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听进耳中。废灵脉、妖女同党,这些当年扣在她头上的罪名,如今又落到了李寒身上。她拳头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胡十七轻轻碰了碰她,示意她别露了气息。
走到半山腰,轩辕昇寻了个僻静的拐角停下。
[酉时开审。]他低声道,[还有几个时辰。]
凌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
[我们分头。]她说,[你去见掌门,探一探他们的底。我去找关押李寒的地方。十七,你上高处,把整个昆仑的布防看一遍。]
胡十七点头。
[午时,还在这里碰头。]凌雪说。
轩辕昇看了她一眼,低声道:
[万事小心。]
三人各自散开,没入山间的人流里。
凌雪顺着回廊,摸到了戒律堂附近。不敢靠太近,寻了个墙角,屏息贴着。
对话声传来,看来这堂前有人。
戒律堂内
玄虚长老负手站着,面前是叶芳儿。叶芳儿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师父,李寒他……]她声音发颤。
[放心。]玄虚长老的声音很淡,[为师不会真把他怎么样。]
凌雪心头一跳。
[那今日的审判……]叶芳儿抬头。
[做给外人看的罢了。]玄虚长老说,[废灵脉是假,引出那妖女才是真。]
凌雪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呼吸乱了。
[李寒就是根线。]玄虚长老的声音压得更低,[只要那妖女还活着,就一定会来。等她一露面,为师要她插翅难飞。]
[李寒若是肯配合,亲手把那妖女引出来,为师非但不治他的罪,反倒记他一功。]
叶芳儿愣住了,半晌才低声问。
[那……若是她不来呢。]
[她会来。]玄虚长老说,[那妖女欠李寒一条命,不会坐视他死。李寒只要肯低头,为师不会真出手。]
凌雪贴着冰冷的墙,指尖几乎要抠进墙缝里。
原来如此。今日这场审判,从头到尾,都是冲着她来的。
叶芳儿犹豫着,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柔声再问。
[师父,那凌雪……为什么一定要抓她?]她声音低下去,[李寒他……会伤心的。]
玄虚长老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那凌雪,勾结妖邪,修的是禁术。若让她活着,早晚是个祸患。]玄虚长老缓缓道,[何况,上面,也留不得她。]
凌雪贴着墙,心头一震。
上面。原来要她死的,从来不只是玄虚。这场审判,不过是一场戏,引她现身,好名正言顺地,斩草除根。
凌雪躲在墙后,听到这句,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叶芳儿,对李寒倒是一片深情。只是这脑子,实在不大灵光。
玄虚长老说什么,她便信什么,连自己被当了枪使,都还不自知。
玄虚长老抬手,示意叶芳儿不必再说。
[为师自有道理。]他说,[你先退下吧。]
叶芳儿没再说什么,行了一礼,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凌雪贴着屋檐,等那两人的脚步声都远了。她抬手,在颈后画了道敛息纹,把周身气息压了下去,然后顺着来路往回摸。
午时快到了。她得先找到胡十七。
凌雪与胡十七汇合时,他正蹲在一处断崖边,两只眼睛还带着鹰纹的微光。
[怎么样。]凌雪低声问。
胡十七先把自己在高处看到的布防说了,哪里守得紧,哪里有空子。
凌雪听完,点了点头,没急着说话。
[先回去。]她说,[等轩辕昇回来,一起商量。]
与此同时,昆仑后山,掌门殿内。
轩辕昇端坐在客位,面前是昆仑掌门。
茶盏里的水汽,一缕一缕往上飘。
[太子殿下应当也知道,]掌门缓缓开口,[昆仑对邪门歪道、妖修魔修,向来是无法容忍的。]
轩辕昇没接话,只垂眼看着茶面。
[所以,戒律堂玄虚长老如此行事,]掌门说,[虽然那李寒是个难得的习武之才,可到了这一步,我也不得不认可玄虚长老的做法。]
[哦?]轩辕昇抬了抬眼皮,[玄虚长老是什么做法?]
午时,半山腰,那处僻静的拐角。
三人汇合。
凌雪先把玄虚长老的话复述了一遍。轩辕昇听完,又把掌门殿里的话补上。
胡十七蹲在一旁,越听眉头越紧。
[这昆仑,是铁了心要置你们于死地。]他压着嗓子,[明面上审李寒,暗地里张网,就等你自己撞进去。]
凌雪点头,声音压得又低又冷。
[我若不来,他们拿李寒做文章,总有办法逼我现身。我若来了,正好中了他们的计。]
轩辕昇抬眼看她。
[所以,你依旧执意要救?]
凌雪没有回答。
轩辕昇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
[我不希望你去。]
凌雪忽然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她其实心里也没底。
[别担心。]她说,[我们不是去送死。]
凌雪转头看向胡十七。
[你的幻术,现在能笼罩多大范围。]
胡十七想了想。
[有鹰纹,罩住半个戒律堂前的广场,不成问题。]
[那就够了。]凌雪说,[我们先过去,看一眼现场。等审判开始,你用幻术把审判场罩住。替换成固定形态,让外界看不出端倪。]
她顿了一下,眼底透出一点狠劲。
[然后,我们就在幻术里,把李寒带走。]
审判的场地,设在昆仑后山的一处演武场。
那是弟子们平日里练功、比武的地方,今日四周站满了佩剑的执事堂弟子,把守着每一个出入口。
场地正中央,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木台。
李寒就盘腿坐在木台之上。一身藏青色素衣,右脚拖着一条乌黑的铁链,链子很长一直锁到台下的石桩里。
他闭着眼,神情很淡,像是外面众人的目光,和这满场杀机的审判,都与他无关。
凌雪和胡十七藏在幻术里,她远远看着那道身影,心口狠狠地揪了一下。若不是因为她,李寒不会被锁在这里。这笔账,她迟早要向玄虚长老讨回来。
轩辕昇走进人群。一进演武场,便有人凑上去与他攀谈,不过一会儿,他就被人群围在了中间。
趁着乱,凌雪低声对胡十七说。
[布幻术。]
胡十七掐了个诀。一层极薄的雾,顺着地面无声地漫出去,罩住了木台四周的那一小片。
凌雪借着雾的遮掩,一点一点靠近木台。直到幻术彻底施展完毕,凌雪才与胡十七,登上了木台。
[李寒。]她压低声音唤道,[是我。]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