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十七的身子软软地向后倒去。
那一声[十七],还回响在戒律堂的梁上。
凌雪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她想起,这一路,胡十七替她挡过玄虚的掌,替她引开过追兵,替她把命都豁出去,一次又一次。那个总是笑嘻嘻,耳朵会抖的,狐妖少年。
如今,他却躺在那里,胸口是一个狰狞的血洞。
[玄虚。]
凌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此刻,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
[我要你,偿命。]
这一战,本是为解护心契。可此刻,凌雪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她要玄虚,为胡十七,偿命。
顾邵军和轩辕昇,一左一右挡在了她身前。
[别冲动。]顾邵军的声音沉了下去,没了平日里的,半点戏谑。
[这仇,我们一起讨。]轩辕昇握紧了剑。
凌雪没有退。她解下那最后几张纸。
饕餮。
那一个个小小的、张着血盆大口的饕餮,此刻齐齐亮起了眼睛。
它们从纸上,一跃而出,见什么,便吞什么。玄虚的法阵,众弟子的符光、剑气、术法,尽数被它们,吞了进去。
只进,不出。
饕餮所过之处,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戒律堂弟子,连人带招,都被吞了个干干净净。
局势开始,逆转。
凌雪催动着雪狼、鲲鹏,与那饕餮,一同碾了过去。顾邵军的折扇,开合如电,招招要命;轩辕昇的剑,横扫而出,剑气如虹;条条的长鞭,如灵蛇出洞,抽得敌人东倒西歪。那雪龙,盘在凌雪肩头,张口一吐,寒气喷涌,将成片的弟子,冻在了原地成了一个个冰雕。
众人都杀红了眼,拼了命,往前碾压过去。
玄虚彻底暴走了。
他一声,长啸。分神境大成的修为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整个戒律堂,地动山摇。梁柱断裂,瓦片纷飞。青砖地面,被震得龟裂开来。
[我,是分神境大成!]玄虚嘶吼道,[你们这些蝼蚁,也配,与我一战!]
他说着,抬手一记,毁天灭地的,术法,朝众人轰了下去。
凌雪正要催动饕餮去吞噬咒法。
可下一秒,谁也没料到的变故发生了。
[都别动!]
一道尖锐的女声在混乱中,响起。
凌雪循声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叶芳儿。
玄虚门下,那个女弟子,叶芳儿。她不知何时,绕到了李寒的身后。此刻,她手中,一柄寒光凛凛的匕首,正抵在李寒的脖子上。
[叶芳儿!]凌雪失声。
李寒因为护心契,灵力全失,此刻,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他被叶芳儿,死死制住,动弹不得。
[放过师傅,放过我们。让我们走。]叶芳儿的声音冷得不像活人,[否则,我就杀了李寒。]
凌雪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认得叶芳儿。当年在昆仑巅,叶芳儿是心仪李寒的。李寒护着她时,叶芳儿眼底的,那一点嫉妒,她看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叶芳儿却把匕首,抵在了李寒的脖子上。
凌雪原以为,她只是被玄虚洗了脑。可看着那双已经没了半点从前的影子的眼睛,她才明白,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叶芳儿对李寒的爱,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求而不得里,被磨成了恨。玄虚不过是,把这份恨彻底点着了。
[叶芳儿。]凌雪盯着她,[李寒,可曾,负过你?]
叶芳儿的手抖了一下。但她立刻拉回了神智。
[他眼里,从来,都只有你。]叶芳儿的声音冷得不像活人,[他何曾,正眼看过我。]
凌雪一怔。
原来,那洗脑,不过是个由头。真正推着叶芳儿,走到这一步的,是叶芳儿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嫉妒。
或许这也是玄虚早就布下的后手。
众人投鼠忌器,谁都不敢再往前一步。
玄虚笑了。
[如何?]他道,[你不是很能吗?]
凌雪咬着牙,指节攥得发白。
所有的招数都用尽了。眼看就要功亏一篑。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玄虚的左手臂上。
那个位置,打斗中,袖袍撕裂,露出了一截小臂。小臂上,赫然,是一道她无比熟悉的,纹路。
护心契。
原来,这护心契不止下在李寒身上。施术之人,玄虚自己的,左手臂上,也下着一道。
这是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
凌雪深吸一口气。她悄悄摸向,腰间的香囊。
那里面,是天机阁竞宝会上拍下的墨家机关。
她迅速取出墨家机关,对着玄虚的左臂发射出银针。
一枚极细的针,破空而出。那针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它精准地射向了,玄虚的左手臂。
[不自量力。]玄虚冷笑。
可那针,太快,太细。
玄虚原本并不在意,这小小的细针。不料,竟让凌雪,偷袭成功。细针没入了,他的左手臂。
玄虚刚想,嘲笑。
下一刻,他的脸色骤变。
那枚针,在他手臂内,轰然炸开。井字形的细针,挑破了他手臂上,那一道,护心契的经脉。
[啊……!]
玄虚发出一声惨叫。他捂着手臂,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这小小的细针,竟让他手臂彻底,皮肉分离。
护心契,破了。
同一瞬间,李寒的眼底精光暴涨。
那被压制了许久的元婴初期的灵力,如江河决堤,轰然涌回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回身。
叶芳儿还没反应过来。那柄匕首,就已经被李寒,反手夺下。
寒霜剑,出鞘。
剑光,一闪。
叶芳儿的喉咙被一剑贯穿。
她瞪大着眼睛,软软地倒了下去。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
局面彻底扭转。
李寒提着寒霜剑,一步一步,朝玄虚走去。
凌雪看着李寒,那个被护心契压了这么久的人,终于重新站了起来。只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这最后一剑,]李寒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是为了,胡十七。]
玄虚捂着那废了的手臂,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
[你……你们……]他嘶吼着,还想垂死挣扎。
条条的长鞭,抢先甩出,缠住了玄虚的双腿。那雪龙,一口冰息,喷向玄虚,冻住了他,半边身子。
顾邵军的折扇,化作道道扇影,直取玄虚命门。轩辕昇的剑,快如闪电,一剑刺向玄虚心口。凌雪的雪狼、鲲鹏,扑咬而上。抬手还画出了一道巨大的灵刀。
李寒的寒霜剑,寒光暴涨。他欺身而上,一剑,贯穿了玄虚的胸膛。
分神境大成又如何。
一个破了戒、断了道心的,分神境。
在愤怒的众人面前,竟也会不敌。
咚的一声,倒地的声音。
玄虚死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死死地盯着柳青霜。那里面,有恨,有不甘,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死得并不轰轰烈烈。就像那根扎进他心里的刺,终于被拔了出来。
凌雪转过身。
身后是一片废墟。
整个戒律堂梁塌了,墙倒了,满地的碎石与血污。
风从破洞的屋顶灌了进来。卷起满地未干的血腥。
无人生还。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