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头上的太阳,热得没遮没拦。
恒指在九百点上下磨了整整一个星期,报纸天天登,标题换着花样写:回稳、反弹、再探底、拉锯。
荣记茶餐厅里那台收音机,午市一到就播财经行情,食客们竖着耳朵听,有人皱眉,有人叹气,有人急着结账去打电话。
荣记的堂口坐得半满。
荣叔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抬头招呼新客。
最里头一桌,几个老街坊围着阿荣。
阿荣三十来岁,做小本生意,前阵子听人讲股市火,把手头能凑的闲钱,连儿子准备出国读书的钱一起押了进去,还问银行借了孖展。
这几天股票一路阴跌,银行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催他补仓,不然就强制平仓。
“九百几,应该到底了……”阿荣盯着桌上的报纸,嘴唇发白,“我睇报纸,话会反弹,只要熬过这几日。”
同桌的街坊劝:“阿荣,趁仲有一啲,断咗算啦。再唔断,补仓补唔上,成副身家都要蚀埋。”
“断咗?断咗我个仔读书点算!我捞底,捞返一铺,就翻本啦!”阿荣声音发颤,一把攥紧报纸。
陈伯严坐在另一桌,面前一杯凉茶,手里攥着把蒲扇,一直没吭声。
听到这里,他慢慢开口:“阿荣,你听我一句。而家呢个市,唔系底,系拉锯。九百点磨来磨去,正系最蚀人嗰阵——你以为到底,佢又阴跌;你想斩仓,佢又反弹。散户十个有八个,死喺呢种行情度。”
阿荣抬头:“陈伯,连你都要我认输?”
“我唔系要你认输。”陈伯严说,“我系叫你先保住条命。股票输得起先好入,你连仔嘅读书钱都押埋落去,呢个唔系投资,系赌。赌场上,第一个死嘅,就系唔肯认输嗰个。”
阿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红着眼眶,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唔甘心。”
陈伯严叹了口气,没再劝。
荣叔在柜台后摇头,小声跟旁边的人讲:“而家呢个市,好多人同阿荣一样——牛市赚嗰阵个个笑,跌市先来哭。银行而家收得好紧,想借铺头贷款,问十间,有九间推三推四。”
荣叔这句,倒不是空话。
他自己这两日也犯愁——隔壁新开一家平价茶餐,抢了他大半午市客流,他想把铺面翻新、加几个卡座,去银行问小额经营贷款,
人家见他餐饮生意,利润薄、风险大,推说“再睇睇”,不肯爽快批。
他正想着,门口一个相熟的制衣厂老板进来,坐下先叹气:
“荣叔,我嗰边欧美单开始少咗,厂里裁咗几个散工。而家呢个市,真系风声鹤唳,做乜都缩住手脚。”
荣叔给他倒茶:“唉,连你制衣厂都唔好过,我哋呢啲小生意,更加系捱住。”
“捱就捱住,最怕捱唔过。”老板摇头,“股市爆咗,银根一紧,样样都难。有得稳,先算系本事。”
同桌的街坊里,有个年轻人忍不住劝阿荣:“阿荣,陈伯讲得有道理。你听佢一次,断咗,留返啲钱,等市真系到底,再慢慢入过。”
阿荣红着眼眶,攥着报纸,没应声,过了好久,才低低地说:“我再睇多两日。真系仲跌,我就……我就认咗佢。”
陈伯严没再劝,只把凉茶喝完,放下杯子,跟旁边的人说:“认输唔系丢人,死扛到最后,先系最丢人嗰个。”
餐厅一角,李经纪沉默片刻,压低声音:
“钟小姐,我同你讲句实话。呢间铺,除咗你,仲有个买家——油麻地做水货钟表嗰位阿强,出价唔低,仲松口讲可以再加。陈生而家两头都有人要,正系心大心细。”
钟瑶听到“水货钟表”四个字,心里挑眉,有竞争?
她现在就是锻炼经验,到也不着急,面上就更不显:“佢出价高,自有高嘅理由。
但我要嘅唔系抢价,系睇清楚呢间铺值唔值。墙身旧纠纷未清、铺面旧年漏过水,呢两样夹埋,维修成本就唔少。阿强肯出高价,系唔系真系睇清咗呢两笔数?”
转眼,赴港快有一年时间,钟瑶的港话,已经可以说得相当地道。
李经纪被她点中要害,一时接不上话,讪讪道:“钟小姐,你真系精明。”
“精明唔敢当。”钟瑶说,“做生意,先唔好畀人嘅高价牵着走。
你帮我同陈生讲——我唔系唔肯出,系价钱要对得住间铺。旧契咁多手尾,我接得落,本身就要打一个折。呢啲,你同佢讲清楚。”
李经纪见她软硬不吃,只得应下:“好,我同陈生转达。不过钟小姐,我劝你一句——阿强嗰边,唔会咁轻易放手。”
钟瑶点头:“我知。做生意,抢系抢唔到好嘢嘅,只系睇边个最有耐心。”
如今虽然还不是地产最低谷,不过市场已经萧条,再加上优置地产还算抗跌,未来升值空间更是非凡,手头都是现金,钟瑶倒是想先试试买铺置产,走个经验。
中环某栋写字楼楼下,苏晚抱着账本,在门口徘徊,旁边两个女同学又急又怕。
商行老板炒股亏了钱,现金流紧,非但拖欠几个兼职学生上个月的抄账工钱,
还想压单价,甚至半真半假提过——要她们帮商行把账做得“好睇啲”,几个女生当场就懵了。
“佢话,如果我哋去工会告佢,中环所有商行都唔会再请我哋抄数。”一个女生声音发颤,“我哋点算?”
苏晚抿着嘴:“账系我哋亲手做嘅,工钱本就该给。佢要我哋做假账,我唔肯。”
钟瑶正好路过,听见,停下:“苏晚。”
“钟瑶!”苏晚像抓住救命稻草。
钟瑶听她们把事情讲完,问了句:“账本、工时单据,仲喺唔喺手上?”
“喺。”
“那就得。”钟瑶说,“工钱拖欠,又要求做假账,呢两样,都有得讲。你哋唔使怕佢‘黑晒你哋’——工会就系帮打工仔出头,唔系老板话事。单据带齐,去劳工处同商会投诉,佢追唔返你哋工钱,仲要怕你哋告佢造假账。”
几个女生半信半疑,又担心日后接不到活。
钟瑶看着苏晚:“苏晚,你账做得好,人又实。我铺头如果开得成,正缺一个信得过嘅人管数、盘库存,月结,比商行稳定,你要唔要嚟做?”
她也需要招揽一定人手负责琐事,苏晚她打过几次交到,人品能力还可以。
苏晚眼睛一亮,迟疑了一下,点头:“要,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