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
一月二十二日。
农历腊月二十四。
今天是南方小年。
清晨时分。
李默文起得早了一些。
天色还没亮。
昨天开完会之后,局里面的领导给大家过了一个小年。
晚上加餐,一起吃的饺子。
猪肉白菜馅。
味道十分不错。
李默文吃了近五十个饺子,肚子撑得不行。
他还不是最厉害的,好几个地方干部吃了近六十个。
比如曹红军,吃了五十五个。
要不是后面没有了。
他还能再吃几个。
按照他的说法,不吃白不吃。
从招待所的水房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出来就碰到了曹红军。
“小李,这么早?”
曹红军拿着毛巾,诧异的看了一眼李默文。
这还是他早上起来第一个看见的学生,能够起这么早不赖床,比他家那几个在上学的孩子要强多了。
“曹哥,昨天说好的七点门口集合,一起去石景山呢。”
李默文笑着说了一句。
“我还以为你是七点起床呢。”
曹红军笑着说了一句,然后就进了水房。
李默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笑了一下。
刚走到房间门口,就看见旁边女生房间的女孩拿着一个杯子,一把牙刷,脖颈上挂着一条白毛巾走了出来。
“早啊,李同学。”
杨思梦抬起头看见李默文,笑着打了个招呼。
脸上还挂着一些没有睡醒的慵懒。
长发披在肩头,露出洁白的皮肤。
“咱们今天先去哪儿?”
她好奇的问了一句。
“先到石景山招待所住下,下午先去一趟麻峪大队,调查一下那边的情况,我顺带回家一趟。”
李默文笑着说了一句。
“你这顺带回家,才是真实目的吧!”
杨思梦闻言,笑了一下,也没有反驳,问了一句。
“你家是哪儿的?”
李默文问了一句。
“我家在冀省常山。”
杨思梦回答道。
“过年也不打算回家,参加完研讨会,就返回学校过年。”
“李同学,你那小说里面,为什么没有火车上的情节呢?难道是忘了当初下乡在火车上发生的事情了?”
杨思梦问了一句。
“不记得了,我们认识吗?”
李默文认真的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前身没有这段记忆,他想不起来了。
“那可惜了,您写的那篇小说,少了点乡下过程的详细描写,有点遗憾呢。”
杨思梦强颜欢笑的回了一句,借用小说的情节,敷衍过去,目光看着李默文,欲言又止。
“小说嘛,都是假的。”
“一会儿食堂门口见。”
李默文点了点头,没注意到女孩的神色变化。
假的吗?
那为什么还写出来呢?
女孩轻声嘀咕了一句,注视着李默文离去的背影,目光渐渐失焦。
李默文打开房门进了屋,屋内史鸿飞眨巴了一下眼睛,坐起身来,“老默,这么早啊!”
他看着已经洗漱完的李默文,也开始收拾被子,准备穿衣服起床。
招待所的暖气很足。
冬天也很暖和,四个人一个房间。
另外两个人都还在熟睡之中。
李默文朝着史鸿飞轻轻点头,就拿着自己的行李,拿上昨天领导给的早餐券,前往食堂吃早饭。
除了这一张早餐券之外,还有十斤市粮票,十块钱的出差补贴。
报酬十分丰富。
每个人都能够不少的盈余。
早餐券能够买两个包子,一个鸡蛋加上一杯豆浆,这是标配。
想要吃其他的,就只能自己付钱。
吃完早饭。
李默文在食堂等了一会儿,曹红军先过来,吃饭速度很快,几口就将包子跟鸡蛋吃完了。
他注意到李默文手上的鸡蛋,问了一句:“你不吃吗?”
李默文闻言,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给您吃吧。”
说罢就将鸡蛋递给了他。
曹红军愣了一下,这年头一个鸡蛋可很珍贵,这还是市局给他们大学生的补贴,才送的。
没想到这个大学生竟然送给他吃。
“谢啦,我吃饱了。”
曹红军对李默文的芥蒂消散了不少,并没有接,这口营养是国家补贴大学生的。
他们是重要人才,就应该吃得好一点儿。
曹红军不怀疑李默文他们未来的潜力,但现在还不是他们发光发热的时候。
自己这次跟大学生一起出差,算是蹭了他们的光,才吃上两餐好的。
大学生有出差补贴。
他们这些干部却没有,只能将出差的发票收好,返回自家单位的时候报销。
两人刚吃完,就看见杨思梦从门口进来,对他们歉意一笑,接着去窗口买了早餐就走了过来。
“走吧。”
女孩说了一句,目光重点看了一眼李默文。
随后一行人就坐车前往了石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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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景山。
古城老街胡同。
学校放假之后。
二大爷李执中也不用上班,可以在家里休息,今天正在家里写大字。
他虽然没有读过书,但参军的时候,上过夜校扫过盲,认识一些字。
最喜欢的是书法。
平常都会在家里练一练。
“还练字呢?快点去李京生家看看吧!他们家老五要跳河了。”
李执中的媳妇余燕冲进来,喊了一句。
李执中当即就将笔放在笔架上,皱着眉问道:“怎么回事?他们家老五……是李默英?”
“对,大丫他们都已经过去劝架了。李京生那家伙给他们家老五找了个三十岁的二婚男人,小五不乐意就打算跳河轻生了。”
余燕急急忙忙的说道。
“幸好永定河结了点薄冰,院里几个半大小伙打算去溜冰撞见了这事,不然人就没了。”
她解释了一番。
李执中皱着眉,大骂一句:“那个混账,他们家老五才二十岁吧!?刚高中毕业,不找个工作,那么着急嫁人干嘛!?”
余燕也是恨恨的说道:“还能干啥,为了点彩礼呗!听说跟人要五百块钱呢。”
“咱们胡同的风气都被他们家给败坏了。”
“幸好咱们家大丫二丫都嫁出去了,不然名声也得被他们家牵连。”
五百块钱,在这个年代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虽然他们是首都人,条件比外地好一些,但石景山人在市里面那些城里人的眼里面,身份地位跟农村相差不大。
“按照现在三转一响的价钱,也不算贵吧。”
“就是男方年纪大了点,还是个二婚。”
李瞻媳妇从门外走了过来,靠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插嘴说道。
“那是彩礼,三转一响可是一样都不能少,当初李瞻娶你的时候,一毛钱都没出呢。”
余燕看了一眼自家儿媳妇,白了她一眼,忍不住念叨了一句,贬低了自家儿媳妇。
儿子结婚,看似他们家捡了便宜。
但她一直以来都不喜欢这个儿媳妇,因为当初是儿子的同学,没有经过他们两家父母同意,就在工作地方打了报告,扯了证,后来为了生孩子,更是把她叫过去使唤了半年。
生的还是一个女孩。
虽然她没有什么想法,但邻居一直在耳边念叨,让她心底总是有些不得劲,抬不起头来。
后来儿媳妇才在李执中的老战友帮助下,将工作调回了石景山这边,目前在银行工作。
本想催着两人要个二胎,结果这个媳妇说什么工作正在关键时候,死活不想要。
如果不是为了儿子工作考虑,她早就想要撺掇儿子赶紧离婚算了。
“还嚷嚷什么呢,赶紧去看看吧!”
李执中眼见老伴跟儿媳妇要吵起来,立马喊了一句。
随后下了楼,再披上一件军大衣就往门外走去。
余燕也紧跟其后。
当她看见儿媳妇也打算穿衣服出去凑热闹的时候。
她立马喊道:“你在家里待着,待会儿明丽要是醒了,你看着点……”
说罢就出了家门,将门给关上。
不一会儿,老两口就到了李家大院里面。
老六李默美正杵在门口,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看着。
“老六,你姐姐都跳河了,你还在这儿嗑瓜子!?”
李执中看见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捏着李老六的耳朵就训了一句。
“二大爷,您松手!松松……”
“嘶!”
李默美捂住耳朵,痛苦的喊道。
“二大爷,您听我解释啊!”
她喊了一声。
李执中这才松开手,冷着眼看着她。
“二大爷,我姐跳河这个主意,还是我出的呢。”
“要不然她能被人安全的从河里抬回来?”
李默美凑到李执中的耳边,轻声说道。
李执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馊主意你出的?”
“对啊!”
“二大爷!”
“我家里两个老不死的打算把我姐嫁给一个家暴男,他前一个媳妇就是被打得半死,才丢下三个孩子跑掉了。”
“后来这男人考上了市里的大学,回头来找到的我姐。”
“您说这种人,我姐能嫁嘛?”
李执中听了她这番话,轻轻摇了摇头,“不能嫁,打女人的男人,没出息。”
“哪怕考了个大学,以后也没有什么本事。”
在他看来,男人就是出门顶天立地,不应当窝里横,打老婆算什么本事。
有气往外撒。
拿家里人出气,这种人就不是啥好人。
“你爸怎么看上这种女婿的?”
李执中忍不住问道。
他是个外人,自家大哥李执瑾都不想管大儿子他们家的事情,他更加不想管了。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侄孙女,他也不打算过来这一趟。
现在听了老六李默美的这番话,顿时就没了进屋的心思。
“他啊?人家一包香山就给迷住了,只记得别人大学生的身份,巴不得现在就把我姐嫁出去呢。”
李默美没好气的说道。
如果不是顾忌自家姐姐未来的名声,她都想直接动手把那个男的打一顿。
“混账玩意!”
李执中大骂了一句。
一巴掌拍在了门头上,发出一阵响声。
手掌巨疼,但他依然在侄孙女面前忍着。
“二大爷,我哥今年回来过年吗?”
李默美忽然问了一句。
她觉得李老三肯定能够帮老五脱离苦海。
李执中看了她一眼,问道:“你打算干吗?我警告过你,离他远点,他可不会帮你什么。”
“二大爷,我这不是为了给我姐找个合适对象嘛。”
李默美回答道。
“我哥的朋友,肯定各个前途顶好,人品也不错。”
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她觉得大学里面的男生都是好人家出身,要结婚也得找跟三哥一样的重点大学生。
“人呀,要门当户对,看的对眼,你姐是个高中生,想要找个大学生可不容易。”
余燕听到她的这番话,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做人得靠自己,眼巴巴的把你哥盯着,他现在这么忙,能顾得上你?”
李执中提醒了一句。
李默美嘴巴一撇,没有继续回话,转过身就往屋外跑了去。
“你进去看看他们家小五吧,我就不去了。”
李执中说了一句,也转身离开了。
既然没有什么大事情,他也不打算掺和。
刚回到家门口。
李执中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正朝着他们家走了过来。
“二叔爷,吃饭了没?”
李默文隔着老远,喊了一句,他跟小组的其他两人在招待所安顿好后,就买了点糖果,前往李执中家拜访。
“还没你,你吃了没?放假了吧?在我家住几天吧,回头咱们爷俩一起回老家。”
李执中看见李默文,高兴的说道。
“二叔爷,我还有工作,需要在镇上待一段时间。”
李默文笑着说了一句,“这次是专程过来看看您。”
“走走走,外面冷!进屋说。”
李执中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拉着李默文就往家里面走。
一进门,就往家里的火炉里面填了好几块大煤块儿,把火扒拉开,然后取下了一壶黄酒,放在了灶台上,慢慢搵着。
打算一会儿跟李默文好好喝一顿。
“你今天来得真巧。”
李执中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了李默文面前,轻声感叹了一句。
“咋了?”
李默文端起水杯,暖了一下手,轻轻抿了一口,问道。
“今天早上,你五妹跳河了。我刚刚去看了回来,没什么大碍。”
李执中简单的说了一句。
李默文的动作停了下来,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初次回家的那一幕。
五妹……
好像就是那个唯一挽留了自己的妹妹,给了一个台阶,让他留在家里睡一晚。
女孩当时的身子比较瘦弱,手腕上还戴着一块手表,看样子应该挺受家里人喜欢才对,怎么会被逼到跳河?
“她不是挺受家里人喜欢的嘛,还给她买了块表戴着,发生了什么才想不开跳河?难倒是那两人嫌弃她对象?”
李默文下意识的问了一句,全家好像就老五有一块手表。
李执中刚刚张开嘴,准备回答,楼上就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家,除了老四之外,还有谁入的了你爸妈的眼啊!他们两个就指望着你弟弟养老呢。”
李默文抬起头一看发现是一个女人,正抱着一个孩子站在楼梯口位置。
“默文,这是你瞻叔的妻子刘桂香。”
李执中介绍了一下。
“刘婶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默文问道,抬起头看着刘桂香抱着女儿从楼上慢慢走了下来。
“小英那表是她对象送的。”
“她有个对象,跟她差不多大,好像是去参军了吧,过了两年后才给她买的手表。”
刘桂香回答道,语气中满是对老五的心疼。
“那时候我刚调回来没多久,还见过那孩子,后来还特意问过小英,她说那是她对象给他的定情信物。”
她对此事印象十分深刻。
因为当时她刚来首都,举目无亲的情况下,还是李家两姊妹陪着她说话,这才渐渐的熟络下来。
“那孩子去当兵也是为了挣彩礼钱呢。”
“你爸妈张口闭口就要两百彩礼。”
“没想到你爸妈现在竟然逼着她现在嫁人,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嘛……”
她还见过老五的对象,模样挺周正的一个年轻人。
成绩也不错。
只不过当时是七六年初,高考还没有消息,为了避免下乡,男孩才在家里人的安排下去了部队。
这都服役两年多了。
还有一年那孩子就能退伍回来,跟李默英结婚。
现在却出了这档子事情。
“所以老五是被他们强迫嫁人,才选择跳河了?”
李默文理清楚了其中的事情,轻声问了一句。
心中滋味五味杂陈。
那个看似柔弱的妹妹竟然性格这么刚烈。
“对。”
李执中叹了口气。
没有透露李默美在其中出的主意。
“默文啊,我跟你说实话,你们家都是你爸妈两个偏心才闹成了这样。”
刘桂香轻声说了一句,帮李默英说了一句好话。
“小五人是个好的,上学也努力,只是天赋不太好,脑袋笨,考了一年都没有考上大学。”
“你瞻叔还打算给她安排一个临时工先干着呢。”
她这话真没有作假。
自己也在其中出了力,废了好大劲才让李瞻松口,给李默英走个后门。
连跟她孩子关系最好的李默美都没有这个待遇。
“不说这些了,默文,你这次回来打算回老家过年吗?”
李执中问了一句,李默英没有什么事情,他也就不怎么在意。
“工作结束,如果有时间,就年三十前回去一趟,如果没时间的话,就只能年后了。”
李默文回答道。
还剩下五天过年,不知道调研能不能提前结束。
“你不是在上大学吗?回来能有啥工作啊!”
刘桂香诧异的问了一句。
“我记得你叔说,你文章写得不错,难道是让你回来给家乡写一篇文章?”
她笑着猜了一句。
丈夫经常在家里说起李默文,所以她才对其有所印象,将李默文这个名字记在了心底。
平常,她也不关注这些。
换成其他人,她作为一个主任夫人,才不会这么客气。
“瞎打听什么呢,不知道保密协议啊!?”
李执中瞪了儿媳妇一眼,斥责道。
好歹也是在体制内工作的人,一点儿警惕性都没有。
“二叔爷,也没有什么,婶子猜得对,我这趟回来,还真是负责写文章……”
李默文笑着说了一下,顺着说了一句,没有透露真正的意图。
他的话音刚落。
院子里就传来了开门声。
紧接着李瞻就推开门,推着一辆自行车越过门槛,走了进来。
“爸爸回来啦!”
原本睡眼朦胧的李明丽见状,瞬间睁开了眼睛,笑着拍了拍手,喊了一声。
李瞻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走进屋刚准备跟女儿打招呼,忽然看见坐在客厅的李默文,瞬间愣了一下。
他紧接着想起什么,惊呼道:“默文,你回来啦!这次……市局的调查组有你?”
他听说过市教育局会派遣调查组下来,在年前学生放假的这段时间,调查各个地区的教育发展情况。
各部门主官都人心惶惶的。
不知所措。
有小道消息说是大学生带队。
他现在看见李默文,立马就联想到了这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