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坐在长桌左侧,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贝洛集团过去三个月的股价走势图,那条线从左上角一路滑到右下角。
雷蒙德脸上波澜不惊,戴上眼镜,仔细看着那条线,似乎在研究什么。
作为曼哈顿上东区土生土长的老钱,雷蒙德所在的克劳福德家族在纽约州拥有超过80多年投资历史,他已经65岁了,见过多次各种股灾、公司崩盘,这种情况他已经见过多次。
雷蒙德表面看着面不改色,实际上内心中已经愤怒、心痛到了极点。
他的个人资产才100亿美元,拥有贝洛集团8%的股份,价值原本超过40亿,在过去的一个月,已经跌了6成。
也就是说,短短一个月,他的个人资产缩水了25亿美元!
相比较雷蒙德,玛格丽特的愤怒就不加掩饰了,她的面色冷得像寒冰一样!
她就职于“斯塔林资本”(Starling Capital),这是一家总部位于纽约的私募股权基金,玛格丽特是一名投资经理,贝洛集团是她的核心业绩。
现在全完蛋了!
玛格丽特面前放着水,根本没动过,坐得笔直,背部没有靠在椅背上,看起来非常紧绷。
最后一名核心董事维克多,是“德克萨斯联合养老基金”的重要合伙人,“德克萨斯联合养老基金”是全美第八大公共养老基金,管理资产超过1200亿美元。
眼前的损失对维克多来说,不算什么,哪怕亏完了,“德克萨斯联合养老基金”也能承受。
不过损失这么多美元,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是愉快的事情。
董事长安东坐在首端,双手搁在扶手上,表情比另外三个人更松弛一些,不是放松,是已经亏麻了的松弛。
所有人都看着鲍尔,没有人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天花板上空调换气的声音。
鲍尔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场会议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轻松。
安东终于开口了:
“鲍尔。贝洛现在的局面,你比我们都清楚。股价已经跌破了支撑位,ACER的消息出来之后,华尔街对我们的预期已经清零了。如果我们不做任何改变,四个月后银行会开始抽贷,六个月后供应商会开始要求预付。我们需要一个方案,一个能让我们活下去的方案。然后你就提出了内部重组,我和三位董事都想知道,关于重组你有什么详细计划。”
鲍尔歪了歪头:
“大家可以说说各自的想法,最后,我来说。”
鲍尔领导贝洛集团十几年,业绩一直非常不错,哪怕遇到了这么大的危险,董事们依然愿意信任他。
“OK。”雷蒙德率先开口,他摘下眼镜,看起来很诚恳地道:
“鲍尔,我们都相信你。你带这家公司走过了两次行业危机。每次你都能找到出路。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出路可以走了。之前你干的那些破事还有惹来的麻烦,我都不想说了。最大的麻烦是,ACER技术直接砍掉了我们最核心的业务。我去拜访了罗素先生,他的恢复情况......我只能说,简直就是神迹。现在我需要知道实话,如果你没有好办法,我们需要在贝洛变成废纸之前把它卖掉!”
显然,雷蒙德已经打算切肉退出了。
“问题是谁来卖?卖多少钱?卖给谁?”玛格丽特的语气更冷:
“我需要看到一个完整的、可执行的方案。不是概念,是具体步骤。你告诉我你要怎么拆这家公司,哪些部分留下来,哪些部分清掉,时间表是什么。如果你给不出来,我会在下次董事会提出更换总裁。”
维克多看起来轻松,语气却更直白一些:
“鲍尔,我不关心战略方向。我关心的是我手里的股票还能值多少钱。如果你能让它涨回去,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但如果你做不到,我也要卖股份了。你知道,一旦我们这么做,股价就完蛋了!谁都不希望看到这一幕!”
三名独立董事互视一眼。
大难临头各自飞,谁跑得慢谁就是肉盾。
如果今天鲍尔不能给出靠谱的方案,他们回去就抛股票,至于其他股东的损失......
管我们屁事!
鲍尔等三个人都说完了,没有立刻回应。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从雷蒙德移到玛格丽特,再到维克多,最后落在安东身上,冷静地道:
“ACER技术已经改变了医美行业的竞争结构,没有人可以在ACER技术的正面打一场生存战,这不是竞争,是技术代差。寒冬将至,整个医美行业的核心业务都已经无法产生增长预期。所以我的方案是:不做正面竞争,做上游,做技术配套。把所有门店和终端品牌资产打包出售,用得到的现金保留核心研发能力,把贝洛集团转型成为一家专注于消费级医美科技研发的轻资产公司。”
三名独立董事的表情变了。
他们只知道鲍尔准备重组,却没想到直接把门店和品牌都卖了?
这些是贝洛集团的核心资产,卖完这些,贝洛集团还剩什么?
更大的问题是,伴随着ACER技术推出,现在是整个医美行业的大考。
每家医美公司都将面临生死抉择,谁还会在这个时候,有余力收购贝洛集团的门店和品牌?
鲍尔没有等任何人插话,快速地道:
“具体来说,我们进行一次内部重组,把全美237家门店、品牌使用权、供应链合同、客户档案、以及相关服务人员打包进一家新成立的子公司,我命名为‘贝洛健康管理有限公司’,然后出售这家子公司给新生公司。”
卖给新生公司?!!
卖给敌人?
三名董事再次大惊。
这个处理方案确实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料,没人能想到,鲍尔竟然打算直接投了?
而且是投降新生公司?
他们都知道,鲍尔之前还在尝试收购凯瑟琳的卡特琳娜诊所,双方可谓仇敌,转头居然投降了?
玛格丽特忍不住地低声惊呼了一句:
“这可能吗?”
安东也配合地露出震惊的表情,实际上他早就知道了:
“这......”
雷蒙德眯了眯眼睛: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不过,卖掉贝洛健康管理有限公司,我们还剩下什么?”
鲍尔马上道:
“母公司剩下的资产包括:总部大楼、几处自持物业、研发中心、贝洛过去二十年积累的配方库和专利池、以及账面现金。这部分大约价值四十亿美元的净资产。出售子公司之后,母公司账上会多出接近两百亿美元的现金。无论行业如何寒冬,200亿美元是实在的200亿,我们的股价必然会升回来,再加上40亿净资产,我认为可以把股价从现在的超低价,恢复到250亿美元左右。”
董事们默默计算起来。
维克多问道:
“未来呢?未来怎么办?”
股市只看一家公司未来的预期。
只有现金是没有未来的。
鲍尔继续道:
“然后,我会用这笔现金做三件事:完成7项未商业化的微创医美设备的研发和FDA注册;以品牌授权的轻资产模式对外输出;参股几家专注ACER下游应用的初创公司。”
他拿出一系列支撑材料,递给董事们:
“这是我考察的3家初创公司,他们已经在跟新生公司沟通,打算根据ACER技术进行下游产品研发,未来可期。”
“我们的7项微创医美设备,也不会受到ACER技术的冲击,比如颌面整形设备等。”
“我们只要研发成功,依然能在未来保持相当的竞争力,继续留在医美这个行业。”
玛格丽特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凯瑟琳宣称不会把ACER技术交给贝洛集团,显然她对我们充满恨意,她会同意收购我们的资产吗?”
鲍尔面色平静:
“没有什么比看到敌人下跪求饶,更让成功者兴奋的事情了。凯瑟琳·迪克森掌握了ACER技术:如果她不想变成四家药企的原料供应商,就必然会进入下游医美行业。她会需要门店,需要渠道,需要一个完整的运营体系。而我们贝洛,恰好能提供这个。”
“凯瑟琳打压贝洛,我就代表贝洛亲自向她低头。她已经用公开声明把我们踩在脚下了,我再去她的办公室,当面认输、当面赔罪、当面求她收下我们——她同意的可能性极大。”
三名独立董事果然动容。
他们也明白,对于鲍尔这种强者来说,让他主动对对手低头是多么耻辱的事情。
鲍尔是个好人啊!
“只要能保住股东们的利益,我个人受点羞辱又能如何?!”鲍尔装出一副大无畏的模样,好像要为了公司奉献一切,包括尊严。谁也不知道,实际上他已经跟凯瑟琳勾结好了。
鲍尔坐得笔直,像是一个正在走向刑场的将军。
维克多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安东,又把目光收回来。
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不过,鲍尔的方案,确实是目前最完美的解法了。
总不能真看着自己手里的股票变成废纸吧。
“鲍尔……”克劳福德开口了,动容地道:
“你确定你愿意做这件事?”
鲍尔低下头,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才重新抬起头,语带哽咽:
“这个公司是我一手发展壮大的。如果它必须倒下,我希望它倒在一个更好的方向上。”
玛格丽特抿了抿嘴:
“鲍尔,你知道我不喜欢煽情。但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我会如实汇报给斯塔林资本的投资委员会。”
“多谢!”鲍尔沉声道。
维克多则反驳道:
“这是战败逃窜,不是战略转型。”
鲍尔坚硬地回应:
“维克多,你说得对,这是战败。但是,如果你想要一个方案,让股东们能体面地退出这家公司,同时还能拿回足够的现金,这是唯一的方案。我们在经商,我们并不是在战场上厮杀。商业价值才是一切。”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
三名董事似乎被说服了。
安东一直没说话,但他一直在看着其他三个人的表情。
三人表情并不一致,利益也不完全一致,显然各有各的想法。
但是只要有一个人提前抛售股票,那股价就彻底完了。
凯瑟琳一定会趁机继续压价。
安东不愿再承受更多损失了,观察了一番后,果断开口道:
“我赞成鲍尔的方案!”
三名董事抬眼看着安东,没想到这个家伙这么快就站队了。
安东解释道:
“三位董事,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如果今天谈不拢,下一步是什么?开股东大会?让那些乱糟糟的小股东决定贝洛的未来?”
三名董事的脸色变了。
安东不屑地道:
“那些小股东持股加起来不到百分之20%,平均持有时间不超过两年。那群虫豸不关心这家公司的未来,他们只关心下个季度的股价。如果他们进入决策流程,结果只会更差。他们绝对会贪得无厌!”
鲍尔开口道:
“是的,我们要理智地判断现在的情况,现在是医美行业的技术革命。我们要么搭上便车,要么顺着大潮的方向。就像智能手机代替NOKIA,NOKIA做错了什么吗?没有,只是时代变了。”
董事们沉吟起来。
确实,技术革命是不讲道理的。
谁也没有办法。
ACER的出现是典型的技术革命,属于天灾,还真的跟鲍尔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至于ACER技术发布之前的那些麻烦,他们都在行业工作多年,知道并不影响贝洛集团的未来,所以也没有过问。
直到ACER发布,他们才真的坐不住了......
安东直接挑破了三人的小九九:
“退一步说,如果我们要离场,如果我们真的要卖掉这家公司或者它的核心资产,我们需要先行动,才能获得最大利益。这不是自私,是现实。先行动的人能保住自己的投资,后行动的人只能接下别人挑剩下的条款。”
“你们中间如果有人先动手卖掉自己的股份,哪怕只是放出口风,就会立刻引发股价崩盘。到时候没来得及跑的人,承受的是毁灭性的损失。”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安东继续道:
“我们现在坐在这间屋子里,是因为我们都是大股东。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我们都希望这家集团变好。如果你们不相信这一点,那我们就不用谈了,接下来各凭本事吧。”
三名董事快速思索。
鲍尔在贝洛经营了十几年,超过一半的主管是他亲手提拔的。
如果鲍尔想绕开董事会做任何事,他其实有能力办到,只不过违法。
但是四个董事合作的话,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四人的投票权加在一起超过48%,随便再拉拢5-6名愿意跟随的中小股东,就能超过50%,足以控制任何决议的走向,而且合法合规。
所以,他们不需要跟鲍尔对抗,只要让鲍尔按照符合大股东利益的步骤来走就行。
如果四人各做各的,那大家谁都别想好。
“就算卖股份也要等到股价上升再卖,否则亏大了!”雷蒙德打定了主意:
“所以鲍尔,你建议我们怎么做?”
安东道:
“为了最大程度维护我们的利益,在本轮战略重组中,我们要签一个一致行动协议,我们四个人,一起表态,不单独谈条件,不做桌面下的交易。对外,我们代表股东利益;对内,我们一致行动。谁来谈都一样,因为我们只有一套方案!这样,才能尽可能保证我们的利益,让鲍尔完成重组,把股价抬上去,到时候大家再各自行动即可。”
维克多沉默了一会儿:
“……我需要确认鲍尔确实不能绕过我们做某些事情。”
安东自信地道:
“他不能。我们四个人加在一起有足够的投票权否决任何他不经过我们同意就推进的决议。如果他试图绕开我们,他什么都做不了。如果他偷偷地干,我们就把他扔进监狱!”
鲍尔闻言,无奈地摊手:
“我在这家集团干了十几年,每周工作至少70小时,我比你们任何人对这家集团都有感情。”
玛格丽特开口了:
“我还有一个条件。重组出售可以,但是我需要看到普华永道的评估报告,以他们的评估为准,我不希望出现任何合规纰漏,导致未来出现更多风险。”
实际上,她是担心鲍尔和凯瑟琳合作,故意卖个低价。
鲍尔却不在乎,贝洛集团的股价还用故意打低价吗?
“当然可以。详细评估报告出来之后,我给你们每人一份,但是你们不能外传,要签保密协议。”
......
三名董事签完就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安东和鲍尔。
安东靠在椅背上,把那份一致行动协议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签名栏,然后放回去,放松地道:
“呼~终于搞定了。有了这份协议,我们就能做任何事了。”
鲍尔笑眯眯地道:
“而且还不会被扔进监狱!等到两年后研发转型失败,那没办法,研发风险罢了。”
他太了解那些所谓的技术储备了,根本没有前途!
贝洛集团转型研发,纯属搞笑。
作为一家典型的运营、销售型公司,贝洛集团根本就没有几个正经的研发人员。
研究个DER!
可惜,三名核心董事并不了解这些细节。
安东嘴角微扬:
“2年?2年后,我已经在佛罗里达享受阳光和沙滩了。”
鲍尔举了举纯净水,仿佛在举着红酒。
安东笑了起来,起身穿上外套,匆匆离开。
鲍尔则拿起手机,给凯瑟琳发了一条消息:
“一切顺利,马上可以开始下一步。”
“OK,加快速度。”凯瑟琳放下手机的时候,心情好了不少。
自己终于能帮助到主人,不再是个废物了!
......
卡特琳娜诊所。
李察完成了第2例抽脂手术就离开手术台,丹尼尔接手后续操作。
凯瑟琳很忙,不可能再来客串护士。
克莱尔成了唯一的护士,忙得快要飞起,不过凯瑟琳提高了她的提成,克莱尔非常满意。
李察洗完手,扔掉一次性手套和手术服:
“走了,丹尼尔,我还有点事。”
“OK!再见!!”丹尼尔忙着收拾残局。
李察驱车回家,准备开游艇去哈特岛看看。
《哈特岛法案》通过之后,哈特岛的尸体数量开始快速增加,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好消息。
不过送尸体的船也更频繁了,人多口杂,时间长了,隐患不小。
他需要观察一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