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十一月七日,辽东,盖州。
连绵的阴云低垂在铅灰色的天幕上,偶尔透出几丝惨淡的阳光。城外一队队穿着新棉衣、但面黄肌瘦的士兵,互相搀扶着,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走进盖州城的大门。
四万多明军将士从海州到盖州,两百多里路,他们走了两天终于再次回到大明的领土。
盖州城内,早已准备好了一排排营房。被俘士兵们被引导着,分批次进入澡堂。白雾蒸腾,为士兵洗刷这几个月的疲惫。
洗完了澡,换上干净的新衣裳,再排队去饭堂吃饭,而后他们被安置在营房里休息。
盖州府衙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辽东冬日的严寒。
朱由检坐在主位上,左边坐着沈飞、李弘、颜思齐三位卫指挥使,右边坐着卫教喻陈继业,赵阳,王雷。
朱由检指着墙上挂着的辽东地图,手指在盖州的位置重重点了点:“盖州的位置,不用本王多说,你们都清楚。这是大明反攻辽东的桥头堡,本王打算留你们其中一人驻守这里,向朝廷请命,任命为盖州总兵。”
他目光扫过三人:“在这里,不光要守城,还要建堡垒、练新兵、屯田养兵。本王打算在盖州复兴太祖的军户制度,留下来的士兵,每户给一百亩土地。”
颜思齐率先开口,抱拳道:“殿下,东宁岛那边刚上正轨,移民、垦荒、筑城,千头万绪,末将实在走不开。这个总兵,末将就不争了。”他说话时语气平淡。
东宁岛是他一手建起来的,从一片荒滩到如今十几万人的家业,他舍不得,也知道王爷更需要他盯着那边。
李弘上前一步,抱拳道:“殿下,末将是辽东人,跟女真人血海深仇。末将愿意留下!末将在鲁南带过兵,在徐州赈过灾,守城、屯田、练兵,末将都能干!”
沈飞也站了出来道:“殿下,末将也是辽东人。末将跟了您五年,从辽东打到复州,从复州打到永宁,又从永宁打回辽东。末将比任何人都熟悉这片土地。末将愿意留下。末将不但要守城、屯田、练兵,还要把那些被女真人夺走的辽东子弟,一个一个地找回来,让他们重新拿起刀枪,跟女真人算总账。”
朱由检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沈飞脸上道:“沈飞,你留下。”
朱由检转向李弘道:“鲁南需要你,徐州的灾后重建也需要你,没有你镇守徐州我不放心。”
鲁南和徐州需要有军队镇压,他综合考量了两人,李弘的性格更加宽厚一些,不容易激化当地的矛盾,沈飞杀气更重,而辽东几乎成了一片白地,只有女真人这个敌人,沈飞留在辽东更加适合。
李弘沉默了片刻,抱拳道:“末将遵命。”
朱由检转向沈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道:“盖州总兵,这副担子很重。这里是大明反攻辽东的最前沿,女真人绝不会让你安安稳稳地在这里扎根。开春以后,他们一定会来骚扰,甚至会大举进攻。你要时刻保持警惕,城墙要加高,壕沟要挖深,坞堡要建密。
缺什么物资跟本王说。缺银子,本王给你拨;缺粮食,本王给你运;缺火器,天津卫的兵工厂优先供应盖州。记住,你不是孤军。王府是你的家,天津卫是你的后盾,本王是你的后盾。”
沈飞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放心,末将定不辜负您的信任。下一次征战,就是老奴的死期!”
朱由检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几天,沈飞开始在盖州城内外张贴告示,招募军户。告示上写着:凡愿落户盖州者,每户给田一百亩,发耕牛、农具、种子,免三年赋税。应募者编入军籍,农时耕种,闲时训练,战时出征。消息传出,城中那些被俘后赎回的士兵,有的动心了。
可大部分人已经拖家带口去了东宁岛或鲁南,天津卫的军户,舍不得再挪窝。
真正愿意留下的大多是那些从辽东各地逃难来的军户,他们家没了,亲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腔对女真人的恨,想有一天能亲手杀一个女真人,替家人报仇,
三卫大概有三千余士兵决定留在辽东为家人报仇。而那些被赎回来的士兵,也有几千人知道能得到百亩田地,决定留在盖州,再加上万辽东难民,新的盖州卫有了初步的班底。
翌日朱由检开始安排自己三卫各自回到驻地,秦良玉率领三千白杆兵得到朝廷调令离开盖州,奔赴广宁,补充广宁卫的防守力量。
贺虎臣带领五千天津卫新兵,乘船前往东江镇,补充毛文龙的损失。
毛文龙为了快速补充东江镇的实力,亲自带领亲卫来到盖州。
当他看到自己的心腹爱将张盘苍白的神情,拥抱上去道:“终于回来了。”
张盘笑道:“总兵无需多虑,休养半年,某又是一条好汉,到时候我们再去找女真人算账。”
毛文龙道:“好,等你养好身体,我们再去找女真人算账。”
而后毛文龙询问道:“监国殿下,那些返回的士兵能不能让他们去东江镇。”
朱由检笑道:“你东江镇的士兵自然可以回去。”
毛文龙尴尬道:“末将是想要招募一些士兵。”
东江镇在此战中损失惨重,两万多老兵只剩下不到两千,哪怕有些俘虏的战士回来了,东江镇也折损了过半,急需补充实力,所以他看上了辽东镇的俘虏兵,这批士兵战斗力强悍,补充过来就能快速形成战斗力。
朱由检愕然,而后道:“毛总兵如果能说服他们本王不反对。”
毛文龙惊喜道:“多谢监国殿下。”
毛文龙马上前往营地,要乘着辽东镇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多招募一些老兵回去。
而朱由检安排好了这些事情之后,要先一步回到京城,因为京城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处理,甚至可以说只有他能处理。
这场大战结束之后,士兵的抚恤,伤兵的安置,新招募的士兵,武器打造,哪一样都要花钱,根据户部现在粗略的估算,要重新恢复辽东军事力量,大概要花400万到500万两之间。
而太仓早就空了,每年一点盐税,只要一到太仓,就马上被各部门瓜分掉。根本没有结余。
这次的辽东之战,也是天启帝开了自己的内帑花了五百万两,结果打了一个大败仗,让天启帝大失所望。后续的安置,他已经不愿意再继续花销了,推给了内阁。
但内阁也没有办法变银子,他们找了一圈。发现各小金库都是空空的,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剩下监国信王,所以内阁也催促朱由检回京。
十一月初九,盖州码头。海风凛冽,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朱由检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腰悬佩剑,站在跳板旁。身后是整装待发的王府卫队,一队队士兵踩着跳板,鱼贯登上战船。
沈飞、李弘、颜思齐、毛文龙、张盘等人在码头上送行。
和朱由检一起回去的还有熊廷弼、王化贞二人,这两个老冤家相看时各自尴尬。
战争结束之后,大明朝廷开始清算:督师孙承宗、巡抚王化贞因轻进致败,革职为民;参将祖大寿率先逃遁,革职永不叙用;辽东总兵刘渠、东江镇总兵毛文龙因兵败被斥责;兵备道袁崇焕守广宁有功,升辽东经略。
朱由检就是带熊廷弼和王化贞两人回朝。
“殿下保重!”沈飞声音沙哑。
朱由检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走上跳板,登上旗舰,熊廷弼和王化贞两人跟上。战船扬起风帆,朱由检望着渐渐远去的码头。盖州的城墙越来越小,码头上送行的人影越来越模糊。
天启五年十一月十二日,天津卫。
冬日的寒风从渤海湾吹来,裹着细碎的冰碴,打在脸上生疼。运河已经冰封,往日繁忙的河道变成了一条银白色的长龙,漕船、货船都静静地泊在码头边,桅杆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可天津卫的繁华,并没有因为运河的封冻而减损半分。
轨道马车成了这座城市冬季的命脉。一辆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沿着木轨,从大沽镇驶向京城,又从京城驶回大沽镇。车轮碾过木轨,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煤、铁,布匹、鱼肉、肥皂、水泥、砖头,各种工业制成品源源不断地从工厂里生产出来,装上轨道马车,运往北方最大的消费市场——京城。
同时,原料也从四面八方运进天津卫,维持着那些日夜不停运转的机器。
高耸的烟囱冒着黑烟,工厂里铁锤声、织布声、锯木声混成一片,整座城市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吞噬着原料,吐出商品,创造着财富。
天津卫的难民营地,这段时间却成了全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原本空了大半的营地,如今又挤满了人。五六万从辽东逃难来的百姓拖家带口挤在营地,他们都是青壮年,是女真人坚壁清野的受害者。
努尔哈赤烧光了沈阳周边的村庄,驱赶了数以万计的百姓,这些人无家可归,一路南逃,被朱由检安排到了天津卫。
已经有四五万难民被运到东宁岛或棉兰岛去了,要不然难民营地的人会更多。
这五六万人难民暂时留在了天津卫,可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了天津卫所有缺劳动力的东家。
孙庆站在难民营地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狐裘大氅,脚下蹬着牛皮靴,手里捧着一个手炉,笑眯眯地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难民,像看到了金矿。他身后跟着几个伙计,扛着一面大旗,上面写着“孙氏制砖厂招工”几个大字。
自从用了横窑技术,孙庆把自家的十口窑洞全部改造了。以前天津卫所有制砖厂一年也烧不出上千万块砖,如今他一家就能烧出这个数。
可窑洞不再是瓶颈,劳动力却成了最大的短板:挖泥、制坯、晾晒、装窑、出砖,哪样不要人?
虽然他已经委托机械厂制造能减少人力的制砖机,但这并不能改变制砖行业是劳动密集型产业的事实,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大量的青壮劳动力。
如果人手充足,他的产能还能再翻一倍。在孙庆看来,窑空着就是在烧钱,地空着就是在扔银子,所以他一听说难民营来了几万人,马上赶来了。
“各位乡亲!”孙庆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寒风中传出去老远,“某是孙氏制砖厂的东家!有没有愿意去制砖的?待遇优厚,底薪一两五钱银子,包吃包住,加班另算!手脚麻利的一个月挣二两银子,比京城的夫子赚得还多!干两年,就能在天津卫买一套砖房!”
台下的难民们眼睛亮了,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二两银子,在辽东够一家人吃半年。
李旗也带着人来了,举着“李记纺织厂招工”的旗子,嗓门没有孙庆大,语气却更实在:“纺织厂招工!底薪一两,包吃包住!女工优先,手脚麻利的多劳多得!”
后面几个掌柜也挤过来,有的招账房,有的招伙计,有的招铁匠学徒,一时间吆喝声此起彼伏,难民营地前的空地简直变成了一个大集市。
“识文断字、会算账的,来我们商社!月薪三两!”
“铁匠!铁匠!学徒也行!包教包会!”
“造船厂招木匠!有手艺的来!”
难民们被这阵势吓住了。他们在辽东时受尽女真人的压榨,吃不饱,穿不暖,挨打是家常便饭,连命都朝不保夕。如今逃到关内,居然有人抢着要他们,还给这么高的工钱?
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愣愣地看着孙庆道:“这……这是真的?不是在骗俺们?”
孙庆听见,笑呵呵地走过去道:“兄弟,你放一百个心,天津卫的规矩,东家敢拖欠工钱,有产社,墨学组第一个不答应。你要是信不过,只要你签了契约,我先给一个月的工钱。”
而在难民营地教室内,墨学组的郑文渊正在给一群跃跃欲试的青壮上课。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手里拿着一叠写满字的纸,站在一块用木架支起来的黑板前面道:“各位乡亲,不要看那些东家一个个笑眯眯的,好像菩萨一样。你们要是被他们这副面孔骗了,可就上了当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文本道:“这是墨学组这几年收集的各家作坊的情况,我给你们讲讲,给东家当差之前要先做背调。看看哪些东家能去,哪些要当心。
赵氏制砖厂,东家小气抠门,动不动罚工钱,能不去最好别去;钱氏纺织厂,东家工钱给得不低,可活重,身子骨弱的干不了几天就得趴下,而且他喜欢拖欠工钱,墨学组已经跟他打过好几次官司了。
王氏玻璃厂,福利待遇不错,可他最恨我们墨学组,谁加入墨学组他就开除谁。你们要去的,自己掂量,没了我们,大家就是一盘散沙,要被这些东家欺负到死的,只有团结一致才能反抗他。”
台下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皱眉头,有人摇头,有人小声骂了这些东家是铁公鸡。
郑文渊翻到最后一页,语气郑重起来:“还有最后一家,周记化工厂。工钱最高,一个月二两多,技术好的能拿到五两、十两。可我告诉你们,这钱是拿命换的。
那厂子生产的东西毒性大,污染重,从开厂到现在,已经死了十几个工匠,在里头干五年,牙就掉光了;干十年,命都保不住。
你们要是去,一定要按安全规程操作,戴好口罩、手套,勤换洗。可即便如此,也只能多撑几年。话我说到这里,去不去,你们自己掂量。”
台下安静了片刻。一个瘦削的年轻人道:“郑先生,俺在辽东被女真人抓去当了三年包衣,吃不饱穿不暖,每天挨打,好几次差点被打死。俺能活到今天,已经是命大了。十年后的事,俺顾不了那么多。俺就想多赚点钱,让俺娘过几天好日子。哪怕只活五年,俺也认了。”
郑文渊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什么。
朱由检在码头登岸时,梁运早已在栈桥上等候。
“殿下,一路辛苦。”梁运行礼。
朱由检摆了摆手,问起天津卫的情况。梁运把难民安置、各家作坊招工、墨学组上课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道:“殿下,五六万人一下子涌进来,天津卫的住房、粮食、燃料都吃紧。多亏了这位冯先生帮忙,才没出大乱子。”
而后他指着一位穿着长衫的中年读书人道:“此乃冯铨,冯伯衡先生,万历41年就考中了进士,是我们直隶有名的神童,其父冯盛明任河南左布政使,因后金入侵辽沈时擅自离任,遭河南巡抚张我续弹劾。
冯先生上书申辩,称其父请辞在辽警之前,然冯盛明仍被判处杖罢,冯铨亦随父归籍,乃是一个孝子,现在为我大沽镇主簿。”
朱由检询问道:“冯先生已入翰林院,怎么还来我大沽这座小庙?”
冯铨气愤道:“朝廷党争激烈,某不结党被排斥,殿下的大沽镇,学生看来,如旭日初升,前途不可限量,尤其是其中殿下关于服务费的收取更是天才的改革。”
而后他递出一份文书道:“这些学生这段时间在大沽镇一些思考,希望有益殿下。”
冯铨历史上靠着投靠魏忠贤崛起,但这个时空显然不可能了,他却来到大沽镇,察觉到这里的繁华。
尤其是信王还成为了监国王爷,这在大明历史上也是少见,现在陛下只有一个不满周岁的皇子,信王外结将门,内结勋贵,还有三卫精锐,未必不能登上皇位,他想了想决定提前投靠信王。
朱由检接过书信道:“本王现在事务繁忙,等忙完这一阵再与先生交流。”
而后他坐上马车,赶往大沽轨道车站。车门关上,马车缓缓驶出站台,沿着木轨向京城方向疾驰。
车轮碾过木轨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像一首催人入眠的曲子。朱由检靠在车窗边看着冯铨关于市舶司的一些改革建议,他上面写到认为现在统一征收5%的税率太过于简单。应该对货物各种品种进行不同的税率,按照他的计算,调整之后市舶司每年能增加一倍的税金。
朱由检点头道:“这个冯铨倒是个人才,难怪19岁就能考中进士,怎么就没听说过他了,难道被埋没了?”
天启五年十一月十八日,京城。
这几个月的京城,热闹得不像话。茶馆里、酒肆中、戏园子外,到处是议论纷纷的士子。
说的不是风花雪月,不是什么奇闻异事,是山东的灾情,是辽东的战事,是那些从前只能在邸报上看到、如今却天天登在报纸上的朝廷大事。
有产社、大同社、振兴社、香山学社,四社联手,派了几十名记者跟着赈灾物资南下山东。这些年轻人大多是秀才功名,有的甚至有举人功名,他们年轻气盛,不怕官,不怕权,不怕得罪人。他们什么都敢看,什么地方都敢去,什么地方出了不平事,他们都敢管,都敢写。
山东的官员们一开始根本没把这些毛头小子放在眼里。赈灾嘛,老规矩了。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巡抚留一份,知府留一份,知县留一份,师爷、衙役、胥吏层层过手,到了灾民手里,能剩一成就不错了。
朝廷拨下来的粮食,先被官员瓜分一遍,再被衙役瓜分一遍,然后被当地的大族拿去换成陈粮、霉粮,甚至掺了沙子的米糠,再拿去“赈济”百姓。
这是官场的惯例,几百年了,谁不是这么干的?谁觉得这有问题?
有产社的记者们觉得有问题。
一个叫吴振声的年轻记者,在兖州的一家客栈里,无意中听到隔壁房间几个衙役在喝酒吹牛,说这趟赈灾“油水足”,“光粮食就捞了上百石”。
他当即把这事写成了报道,发回了《大明青年报》。轰动了整个京城,京城的百姓第一次知道朝廷的赈灾款就是这样被贪墨的。
这些记者像一群嗅觉灵敏的猎犬,哪里有贪腐,哪里就有他们。他们深入乡村,走访灾民,翻看赈灾粮的账簿,核对每一笔银子的去向。
灾民们不敢说的,他们替灾民说;灾民们不敢告的,他们替灾民告。
报道一篇接一篇地发回京城,四大报刊几乎每隔几天都有山东赈灾黑幕的新闻。
京城舆论大哗,京城的百姓、读书人都纷纷咒骂那些贪官污吏,内阁坐不住了,天启也坐不住了。派了巡按御史下去,一查到底。
短短两个月,山东六府被罢免、查办、下狱的县令、知府、同知、通判,多达二十余人。当地的豪强大族,也有一大批因为侵吞赈灾粮款被抓。
大明的官员们对这些“白衣御史”深恶痛绝。可这些年轻人不在乎,他们看到自己的报道让贪官落马、让百姓得救,更加坚定了用自己的笔来监督官场的决心。
当然山东赈灾这点事,跟辽东之战比起来,只能算个小热点。
辽东之战,才是真正牵动京城百万民心的大事。从初夏到深秋,京城的百姓每天都在关注前线的消息。海州大捷,辽阳大捷,兵锋直指沈阳,眼看就要收复辽东,举国欢腾。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孙承宗说成岳武穆再世,把马世龙的车营说成天兵天将,把毛文龙的东江镇说成海上长城。
然后,消息传来——辽阳丢了。后路断了,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整个京城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茶馆里的议论从“何时收复沈阳”变成了“谁该为这场败仗负责”。最先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是首辅高攀龙。
首善党的人说,战前定的策略就是打到辽阳为止。是东林党人非要乘胜追击,才酿成大祸。没有高攀龙的撺掇,天子不会改变主意,孙承宗也不会贸然北上。
齐党、楚党、浙党也趁机落井下石,说东林党误国误民,好大喜功,把几万将士的性命当成了政治赌注。
就连东林党内部,也开始有人对高攀龙落井下石了。对江南的士绅来说,辽东离他们太远了,女真人的铁骑再厉害也打不过长江。
可信王不一样。信王的大明皇家海贸商社,一年赚五百万两银子——江南的士绅一年就因此损失五百万两。信王的天津卫纺织业,一年产七百万匹布,抢了京城市场不说,还返销到江南。棉布、印染、运输、销售,整个产业链加起来,一年产值超过三百万两。一里一外,江南一年损失八百万两银子。
这笔账,江南的士绅们算得清清楚楚。他们支持东林党,是要东林党替他们维护利益,不是要东林党去辽东打仗的。
高攀龙放着信王这么大的敌人不去对付,非要跑到千里之外去跟女真人死磕,还把家底赔了个精光。
江南的士绅们不干了。他们纷纷撤回了对高攀龙的支持,转而扶持钱谦益、钱龙锡这些东林党的少壮派,甚至有人开始把宝押在守住了广宁的袁崇焕身上。
高攀龙成了孤家寡人。所有人都想驱逐他,包括东林党。他几十年积累的威望,随着这场大战烟消云散。又不能维护江南士绅的利益,霸占着首辅和东林党魁首的位置,已经影响到其他人的进步。
交换俘虏的谈判结束后,舆论彻底倒向了另一边。八石粮食换一个士兵,这个价格被东林党的对头们大肆渲染,说高攀龙对外软弱,丧权辱国。
连他当初“信王就藩”的提议,也被翻出来说成是“排除异己,打击忠良”。
十一月二十日,高攀龙再次上书告老还乡。这一次,没有人挽留。天启帝甚至不愿意做做样子,给他一个体面的致仕。
没有内阁学士的头衔,没有太子太保的虚衔,没有荫一子的恩典,连五十两银子的路费都没有批。就这么让他走。
十一月二十二日,清晨,永定门。
天刚蒙蒙亮,寒气刺骨。一辆破旧的青帷马车停在门外,车夫缩着脖子,不停地搓手。高攀龙拄着拐杖,望着这座他待了几十年的京城,沉默了很久。
他还记得一年多前,邹元标走的时候,虽然落魄,却还有人送。如今他走,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他现在的感受就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失落到极点。
一个仆人提着包袱,站在他身后,小声说:“老爷,该走了。”
高攀龙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永定门城楼,转身弯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向南而去。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永定门前的车马依旧络绎不绝,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老人的离去。曾经叱咤风云几十年的东林党领袖,就这样落魄地、孤零零地,离开了这大明的权力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