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1627)九月十日,天津卫,梅家庄。
金秋的天津卫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
站在田埂上向远处望去,成熟的麦田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微风吹过,麦浪翻滚,一波接着一波,发出沙沙的响声。
空气中弥漫着麦子特有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和野草的芬芳,让人闻了就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
麦客们弯着腰,手里握着崭新的镰刀,一把一把地割着麦子。刀刃雪亮,在阳光下闪着光,“唰、唰、唰”割断麦秆的声音清脆利落。
农户们露出满意的笑容,梅老太公大方,连镰刀都由他们提供,这刀身,这锋口,都是全新的,锐利无比,上面还打着钱记钢铁的字号。
梅老太公还让他们钝了就磨,只要不是故意损坏,损失都算他梅家,这让他们能省自己的镰刀,这新镰刀用起来还畅快。
这些麦客已经打听清楚了,天津卫的镰刀比外面的便宜了一半,不少的麦客已经打算,在临走之前买两把全新的镰刀带回家。
麦客的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汗透了又干,干了又汗透,毛巾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太阳很毒,晒得脊背发烫,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反而一个个露出笑脸,因为主家给的也多。
如果麦客也有丰收年,今年就是他们的丰收年。今年各地都缺人手。山东、北直隶、河南,到处都在抢人,朝廷在辽东打仗,征募了大批民夫去前线运粮、修路、筑垒,把本地的壮劳力几乎抽空了。
山东在修黄河大堤,又抽调了十几万人,尤其是黄河大堤也给工钱,一个月一石粮食,于是麦客的价格水涨船高,从往年的每日一升麦子涨到了三升三,涨了三倍还多,因为低过这个价格,麦客情愿去黄河大堤。
这就逼着这些当地的地主士绅不得不提高价格。这些麦客从山东沿着运河一路过来,到了天津卫发现待遇更好,雇主不光给工钱,还包一日三餐。肉食管饱。
虽然就是咸鱼干和鱼丸,但再怎么说这都是肉啊,对常年吃不到肉的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福利了。
这些麦客平日里在家,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吃上一顿肉。现在每天都能吃到咸鱼干,还能吃到饱,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许多麦客已经决定了,来一年还要沿着运河来一趟天津卫。
山东到直隶的麦客路线行程时间并不久,也就这两三年,因为朱由检疯狂移民,加上在直隶吸纳大量人口进入工业当中,天津卫,顺天府一代,短工的价格越来越高,高工价又逐步吸引了山东地区的农户,也就在这两年形成一套全新的麦客路线。
“歇工了——歇工了——”
田埂上传来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
麦客们直起腰来,看见梅老太公穿着一身白色素衣,带着两个家丁,推着独轮车车来到了地头。独轮车左右各绑了两个木桶,米饭的香味不断从木桶中飘散开来,还能闻到咸鱼干、炒青菜和海带汤的香气。
“各位,吃饱饭,在树荫底下歇一歇,躲躲日头。下午咱们再干。”梅老太公笑呵呵地招呼着。
“多谢老太公!”麦客们纷纷放下镰刀,擦了把汗,向餐车走去。
每个人在田埂边拿出了自己的陶瓷碗,碗有人头大小,家丁便用勺子给他们打了满满一碗米饭。两块咸鱼干,一勺青菜。
麦客们高兴地端着碗在一旁的树荫下大口吃了起来,吃完饭之后,还能舀上一碗海带汤。
“梅老太公真是好人呐。”一个中年麦客咬了一口咸鱼干,满足地叹了口气,“我在山东干了三家,没有一家像梅家一样,不光管饭,还给鱼吃。”
旁边一个年轻麦客笑道:“天津卫这边鱼肉价格低,布料,农具价格比俺们家乡便宜了一大半,俺打算卖一些咸鱼干回去,既能吃肉,又能吃盐。”
说起天津卫的物价,其他麦客也讨论起来:“这里的物价的确是便宜,耕牛的价格都比我们家乡低一半,要不是没田地,我都想买一头回去。”
“不买耕牛,买镰刀,布匹也可以,天津卫的布质量好,价格还低,今年的日子好过了一些,也该给家里的婆娘和小子还一身新衣服。”
天津卫是这些麦客的终点,不少人已经在畅想带着钱粮回老家的日子。
梅老太公坐在田埂上,看着这些麦客吃饭内心复杂。
他也不想给这么高的待遇。三升三的工钱,还包一日三餐,顿顿有咸鱼,这在几年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那时候雇麦客,每人每天给一升麦子、管两顿饱饭,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谁不说梅家是积善人家?
但现在不行了。天津卫本来就缺人手,朝廷又征了几万民夫去辽东,地里根本没人干活。不提高待遇,连个人影都招不到。
现在的天津卫,税赋高,地租低,长工、短工工钱高,田地的收益倒是没有减少太多,只是花费的精力更多,要组织长工短工,春种秋收,要修水渠,还有购买南洋的鸟粪石,提升土地的肥力。
一亩地比以前增加了10倍的精力,提升了两倍的产量,结果好处都让长工、短工获得了,这种情况梅老太公自然不满意了。
但梅家的情况又很复杂,他儿子梅应卜受到皇太弟,不,应该是当今天子的信任,已经是顺天府的县令了,而且简在帝心,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去年梅老太公也不固执了,梅家也开了纺织作坊,面粉作坊,两家作坊的利润已经快要超过梅家的土地收益了。
可是梅老太公内心复杂,这世道变化太快了,他有点适应不了。
虽然他家算是新政的收益者,但他还是想要回到原本的秩序当中。
所以天启帝驾崩的消息传到天津卫,梅老太公悲伤不已,他不止是痛心天启皇帝的英年早逝。他更痛心的是,自己原本熟悉的世界终将要被摧毁。
新天子对士绅的态度在士绅阶层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就是要增加他们的田赋,就是分他们的地。
他在鲁南剥夺地主的土地,在徐州威逼利诱让士绅交出田地,在直隶用股票蛊惑人心、逼人减租减息。
以前天子还是个藩王,就如此折腾了,现在他当了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新政还不得推广到全国?
想到这里,梅老太公就觉得心口堵得慌。
“老太公,您怎么了?”家丁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梅老太公摆摆手,站起身来,朝着京城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眼眶微红道:“陛下,您怎么就……英年早逝了呢?”
这句“英年早逝”里,有几分是真心的惋惜,有几分是对未来的恐惧,恐怕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同一天,天津卫城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记纺织厂的东家李旗,这些天走路都带风。
他的纺织厂今年赶上了好时候。辽东大战一开打,朝廷就在他这里订了五万匹布,用作军服、被褥、帐篷。昨天,兵部的文书又来了,再加三万匹,三个月内必须交货。
八万匹布的订单,搁在往年,够他干一年的。
但他现在高兴不起来,因为他遇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北方的冬天马上要到了。
现在已经九月中旬了。到了十月,天津卫的河道就要结冰。他的纺织厂用的是水力纺纱机,河一结冰,水车转不动,纺纱的效率至少要降一大半。三个月交三万匹布,按现在的产能根本完不成。
他必须找到替代水力的办法,而天津卫恰好有这么个东西,蒸汽纺纱车。
这东西是大内工匠搞出来的,据说还是先皇呕心沥血打造出来的,用蒸汽机带动纺纱机,不用水力,不用风力,只要有煤就能转,冬天河道结冰也照转不误。
最开始李旗是不相信有这种玩意,但在大沽纺织厂看到就像暖气锅炉一样的东西,真带着纺纱机快速的转动,他大喜,有这玩意,连冬季的风雪也不能阻碍他赚钱了。
而后他知道能打造蒸汽纺纱机的只有天津卫蒸汽作坊,他马上找过来,也要订购五台蒸汽纺纱机。
只可惜他心心念念的蒸汽纺纱机到来九月还是没有到来。
因为现在天津卫的蒸汽作坊就能生产这种蒸汽纺纱车,每个月能造出二十台。
但问题是,这二十台基本上都被秋菊、夏荷这些信王府的纺织厂,还有其他的钢铁厂、水泥厂、器械作坊等包圆了,这些作坊只要用过蒸汽机的,没有不竖起大拇指的,而后纷纷下单。
朱由检要整编京营,想要最大限度的减少阻碍,就要创造一些体面的岗位,安置这些士兵,所以在朱由检的命令下,天津卫新成立了三家纺织厂,京城也成立了两家纺织厂,水泥厂建了两座,钢铁厂建立一座,这还不包括地方州县建立的作坊。
李旗已经排了半个月的队了,实在等不及,亲自跑到蒸汽作坊来堵人。
“张掌柜,张掌柜!”李旗一进作坊就拱手作揖,对着一个手中拿着扳手,脸上有得机油,工衣上也是油迹斑斑,看上去像一个老工匠的人道:“您一定要给我留几台蒸汽纺纱车呀,拜托了,拜托了!我的纺织厂能不能在冬天继续开工,就全拜托您了!”
李旗口中的张德就是慈庆宫的小德子,自从他在天启帝指点下打造出蒸汽机之后,就被朱由检任命为蒸汽作坊的掌柜。
朱由检还安排他回家,从他兄长那里过继了六岁的侄子做养子,安排在天津卫读书,让张德把自己父母也接到天津卫,安排了两份清闲的差事。
现在张德对朱由检忠心耿耿,感恩戴德,几乎天天泡在蒸汽作坊当中,每天绞尽脑汁想办法推进朱由检说的,标准化零件和通用零件。
“李东家,”张德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结果脸变得更漆黑了。
“不是我不给你,实在是供不应求。殿下——不,陛下了——陛下新建的作坊都需要蒸汽机,我也没办法。”
李旗当然知道这些,为了安置京营退伍的士兵,朝廷现在大量的开纺织厂,钢铁厂,水泥厂,面粉厂。
这是朝廷的大政方针,他的小纺织厂自然不能跟朝廷争。
但李旗不死心,眼珠一转,换了个说法:“张掌柜,大家都是为殿下效命的。我这八万匹布也是殿下需要的,兵部的订单,给前线将士做军服的。您想想,前线将士穿着单衣过冬,那可不行,您就想想办法哪怕就是挤一挤,也先给我弄个两三台,我就要两三台。”
张德沉吟片刻道:“我带工匠加加班,想办法给你匀两台。这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大极限了,再多一台都没有。”
“多谢张掌柜!多谢张掌柜!”李旗喜出望外,连着鞠了三个躬。
同一天下午,天津卫股票交易所。
大沽镇长梁运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招募书,台下坐满了天津卫和江南来的勋贵、士绅、豪商、巨贾,他们手中也看着招募书当中的内容。
“诸位,”梁运清了清嗓子,翻开招募书,“滦州煤矿铁矿的勘测报告已经出来了。储量大,品质高,比门头沟煤矿还要好,朝廷打算在滦州建一个和门头沟一样的钢铁中心。初步规划,建成之后每年可产铁一千万斤,五年之内产能增加到一万万斤。”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一千万斤铁,五年后一万万斤,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让人有些不敢相信,而一万万斤每年的产值就有200万两。
梁运继续说道:“滦州钢铁中心初步估值四百万两白银。朝廷占一半股份,剩下二百万两由诸位认购。”
话音刚落,台下就有人开口了。
魏国公府的世子徐文爵坐在第一排,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问:“梁大伴,既然是募集股份,那咱们就在商言商了。”
梁运笑着点头:“世子请讲。”
“朝廷在门头沟已经有一个钢铁中心,天津卫也有多家钢铁厂,每年的钢铁产能已经突破了一万万斤吧”徐文爵顿了顿道:“现在又在滦州建一个新的,一千万斤起步,五年后一万万斤。我倒不怀疑朝廷能产出这么多铁来,只是……”他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道:“这么多铁,卖给谁去?”
台下不少人暗暗点头,徐文爵这话问到了点子上。这些年朝廷建的钢铁厂越来越大,产能越来越高。从门头沟到天津卫,铁器的价格已经降了一半了,要不是有铁轨,只怕还会降的更多。
如果再建一个滦州钢铁中心,一年产出一万万斤铁,市场消化得了吗?
梁运不慌不忙,伸出三根手指:“世子这个问题问得好。但在下给诸位讲三件事。”
“第一,轨道商社已经决定,在整个直隶把所有木轨都换成铁轨。诸位知道,从京城到通州、从通州到天津卫的铁轨已经建设好了,光这段轨道就花了1200万斤铁,整个直隶轨道商社就要消耗万万斤钢铁。”
“同时,铁轨对军事,对运输的重要意义已经显露,朝廷已经决定,要用铁轨联通辽东,山东,河南,最终逐步连通整个大明各个行省,大家想一想,这要修几万里的铁路,又要耗费多少钢铁?”
台下不少人眼睛亮的几乎要冒出光芒了,如果这是真的,那未来百年钢铁厂都是铁杆庄稼。
“第二,大明皇家海贸商社也要大量购买,朝廷和南洋诸国定下了每年三百万石粮食的订单,现在南洋各国的地主士绅都在想办法,购买农具开荒。
铁质农具和铁质工具的份额越来越大,南洋各国加起来的面积并不比大明小多少,这又是多大的市场?
徐文爵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
“第三,”梁运继续道:“欧罗巴那边,大大小小十几个国家正在打仗。打仗需要什么?需要刀、需要箭、需要铠甲。这些东西都是用铁打的,尤其是那边的人不会炼钢,偏偏对钢材的需求又非常大,现在用铜钱的价格来订购我们的钢材,一斤钢材的利润是铁的10倍。”
十倍。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徐文爵“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第一个站了起来道:“我认购三十万两!”
“世子,你这也太过分了!”后排一个胖商人急了,“你一个人就占这么多,我们怎么办?我认购十万两!”
“我认购五万两!”
“我认购三万两!”
“我认购两万两!”
一时间,喊价声此起彼伏,二百万两的股票份额在不到半个时辰内就被认购一空。那些来晚了的、犹豫了的,肠子都悔青了。
梁运安慰道:“各位东家不用着急,接下来还会有新的作坊上市,大家每个人都能买到心仪的作坊。”
这些商贾听到这话,这才满意地离开。
等众人散去,梁运叫住了徐文爵。
“世子,”梁运压低声音询问道:“拿出这么多银子,只怕不是魏国公府一家吧?”
徐文爵笑了笑道:“梁大伴慧眼如炬。江南那边,不少人家都有意和陛下走近些。我不过是替他们跑个腿罢了。”
“能有这个想法就好。”梁运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陛下从不会亏待向自己靠拢的人。”
徐文爵拱手告辞,走出交易所大门时,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万里无云。
但他却知道,陛下能带大家赚钱是一回事,陛下打击江南产业又是另一回事,许显纯用勒索的手段,强迫江南大族缴税,许多的家族已经在暗中有联络,准备反抗朝廷的暴政。
9月10日,山东行省,蒙山。
蒙山的秋天来得比平原上早一些,山上的树叶已经开始变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往下掉,铺了满山满谷,原本的土匪窝子,现在里里外外都变了样。
王肖武站在聚义厅前的空地上,看着手下操练,脸上露出了难得满意的表情。
自从和山东的几家世家大族搭上了关系,日子就好过多了。那些世家大族送钱、送粮、送兵器,他的人终于有几分正规化的样子。
只是让他苦恼的是,那些大族还送人过来,什么下山虎,过江龙,翻天蛟,一个个看到自己就说什么,听闻哥哥仁义无双,前来投靠。
当我不看《水浒传》吗?大家都是本地混的,谁不清楚谁,你们不就是山东大族的黑手套,专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现在说是投靠,只怕是要监督我吧,甚至等时机成熟取而代之。我可不是晁盖。
但这些人实力不差,也的确是增强了他的实力和影响力,现在王肖武在山东绿林界,说是总瓢把子也不为过,蒙阴县附近大大小小几十个山寨都听他的,这种绿林盟主的感觉也让他沉迷。
“大王。”
军师黄赞从聚义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什么喜事?”王肖武道。
黄赞激动道:“天子驾崩,新君未立,正是举事良机。”
“消息可靠?”王肖武不相信地问。
黄赞笑道:“消息已经传遍整个北方了。”
王肖武却有点迟疑,其实他不想造反,只想躲在山上做个山大王。
黄赞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道:“大王,这是天赐良机天子驾崩,皇太弟朱由检还在辽东没有回京。朝中群龙无首,正是最混乱的时候。这时候咱们振臂一呼,必然是群起响应!”
“军师,”他询问道:“你说群起响应——谁会响应?”
黄赞一愣,随即笑道:“山东的世家大族,大王放心,只要您举事整个山东都会烽火遍地。”
“你们?”王肖武目光锐利,“军师,你我都清楚,你们世家大族跟我不是一条心。你们送钱送粮送人,不是因为你们觉得我王肖武能当皇帝,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给朝廷添乱的黑手套。
等我起了事,朝廷的注意力就被吸引过来了,你们就能喘口气、少交点税。
等朝廷把咱灭了,你们拍拍手,说一句‘王肖武是大逆不道的反贼,我们山东士绅世受皇恩,早就跟他势不两立了’,事情就过去了。”
黄赞淡然道:“大王,此刻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您若不举事,其他地方就会举事,到时候给您的支持都会断绝,朝廷领兵来围剿的时候,您躲得了吗?”
王肖武叹了口气道:“为什么要逼我,朝廷的力量你不是不知道,辽东十万大军,打的女真人节节败退,即将覆灭,我们这点人又能有什么作用?”
黄赞道:“天下没有不败的军队,且辽东军要防备女真人,不可能调入关内。
这些年大明什么样的情况,大王也是清楚的,天灾人祸不断,您只要一举事,就是像大明这堆干柴上点燃了火把,到时候天下皆反,您未必不能建立霸业。”
王肖武盯着黄赞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终恶狠狠道:“起兵,他朱元璋能从乞丐当皇帝,我王肖武为什么不能取而代之。”
翌日,聚义厅校场。
王肖武高声喊道:“兄弟们——”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着他们的首领。
“当今朝廷,横征暴敛,民不聊生!”王肖武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皇帝不仁,天降灾祸,这腐朽的大明王朝,不灭何待!”
他拔出腰刀,指向天空:
“举义!”
“举义!举义!举义!”
士兵们举起手中的长枪和火枪,齐声高呼。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激荡,惊起了满山的飞鸟。
九月十三日,蒙阴县。
蒙阴县是蒙山南麓的一个小县城,城墙不高,守军不多,平日里最大的用处就是给路过的商队提供歇脚的地方。
县令姓周,叫周明德,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在蒙阴当了五年县令,勤勤恳恳,没出过什么大错,也不瞎折腾了。这在晚明的官场里已经算是难得的好官了。
九月十三日这天清晨,周明德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去县衙坐堂。
刚坐下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老爷!老爷!不好了!”一个衙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山上的土匪……土匪下山了!”
周明德皱起眉头:“土匪下山又不是第一次了,慌什么?让巡检司带人去……”
“不是几十个人!”衙役打断了他的话,“是几千人!黑压压的一大片,铺天盖地地过来了!巡检司的人一照面就被打散了!”
周明德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县衙门口,向城北方向望去。
他看到的是一面大旗。
大旗上写着四个白色的大字——“替天行道”。旗子下面,是数不清的人马,长枪如林,火枪如雨,向着县城压来。
周明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知道蒙山上有土匪,但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但却没想到土匪的数量会这么多。
“轰!”原本关闭的城门忽然被打开。
“谁开的城门?”他猛地回过神来,大声喊道,“快关城门!”
但已经来不及了,王肖武的前锋部队趁乱冲进了城门,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就控制了整座县城。
周明德被几个衙役拉着往后衙跑,但他挣脱了他们,转身走回了县衙大堂。
他坐在那把坐了五年的椅子上,听着县衙外喊打喊杀的声音,整个人内心无比惶恐。
“县尊,土匪要杀进来了,我们怎么办?”一个衙役求救道。
但他哪有有什么好办法,想到县城沦陷,自己会被朝廷问罪。
他站起身来,解下腰带,搭在了房梁上。
“臣周明德,”他对着北方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有负圣恩。”
王肖武冲进县衙时,看到的是周明德悬在房梁上的尸体。
“把尸体抬出去。”
“遵命!”
“传令下去,不许扰民,不许抢劫,不许杀人。咱们是替天行道的义军,不是土匪。”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领命而去。
王肖武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这座刚刚被自己占领的小城,心中有喜悦,也有惶恐,四年前他们攻占了曲阜,但最终还是被朝廷的军队击败,徐教主也被烧死,他未来的命运又会是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