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1627)九月二十日,京城。
朱由检花了十余天时间才从辽阳返回京城了,之所以花这么长的时间,是因为他这一路走的是陆路。
原本朱由检是打算从盖州乘海船抵达天津卫,再从天津卫返回京城。
但这个想法遭到沈飞,李弘,袁崇焕,王之臣,毛文龙,刘渠等文武高层的反对,认为海上航行太危险,不安全。
没办法,他只能在第一旅的护卫下先到山海关,再从山海关乘坐轨道马车,一路返回京城。回京之后第一旅士兵返回驻地,虎大威带领警卫营护卫朱由检入宫。
乾清宫内,天启皇帝的灵柩还停在那里,张皇后跪在灵前,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三大学士,熊廷弼,赵南星,崔呈秀身穿素服,英国公张维贤,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希等勋贵站在另一列,曹化淳,王体乾,王安等掌印太监分列两旁。
众人看到朱由检到来明显松了口气,朝廷有了主事之人。
朱由检看着殿中那个棺木无比悲伤,当年他穿越的时候是这样的场景,现在又是一样的场景。
只是当年他和棺木之中的人没有感情,更多的是惶恐,现在里面却是陪伴自己七年的兄弟。
他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道:“皇兄,五弟回来了。”
翌日,大明的勋贵,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文武百官齐聚紫禁城。
皇太弟回到京城,登基大典的程序就可以启动,虽然在朱由检看来很无聊、没有意义,但他还是经历了勋贵、内阁大学士、文武百官的三辞三让。
而后在一众文武百官三呼万岁声音当中,正式登基成为了大明的皇帝。
乾清宫。
内阁首辅熊廷弼、次辅赵南星、大学士崔呈秀、英国公张维贤、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希六人进入乾清宫行礼道:“臣等恭请圣安。”
“平身。”朱由检坐在御座上,命令戚盘宗等乾清宫行走给六人各搬了一把椅子,让他们坐下道:“先帝的庙号,诸位大学士,拟好了?”
朱由检成为大明皇帝之后,第一件政务就是与勋贵和熊廷弼为首的大学士们商议自己老哥的庙号和自己的年号。”
熊廷弼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臣等商议之后,拟了几个备选。其中最为妥当的,是‘熹宗’二字。‘熹’者,光明之意,先帝在位期间,东林党人复起,朝政渐有起色……”
“不。”朱由检打断了熊廷弼的话,语气很坚决道:“不能用‘熹宗’。”
六人不理解?
“皇兄在位七年,虽然没有亲临战场,但在他在位期间,辽东战局从节节败退到收复辽阳,女真人从势不可挡到濒临覆灭。这份功业,怎么当不起一个‘兴’字?”
朱由检严肃道:“朕以为,皇兄的庙号,应该用‘兴宗’。”
文华殿内一片寂静,六人互相看了看,脸色都有些微妙。
“兴”字在中原王朝的庙号里,是极好的字眼,意味着中兴之主、复兴之君。最出名的就是在互联网上号称大魔导师的刘秀。
虽然先帝在位大明也有几分起色,西南叛乱被平定,辽东女真人被压制,此次更是光复了辽阳,砍下了努尔哈赤的脑袋。
但还不至于称之为中兴之主吧?大明这情况也不像是中兴的样子。
大殿内六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张维贤、朱纯臣、徐希行礼道:“陛下所言甚是,先帝实乃中兴之主。”
勋贵就靠着天子的赏识生活,现在天子都说了,先帝是中兴之主,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三呼万岁即可。
但熊廷弼,赵南星,崔呈秀三人还是觉得这样的庙号太过于自欺欺人了,他们如果不阻止,大明的官员只怕会认为他们是奸佞之臣。
但现在天子明显要给自己哥哥一个好的身后名,崔呈秀想了想,决定不做这个出头鸟。
熊廷弼却不能不发言,他斟酌着言辞道:“陛下,‘兴宗’这个庙号……是不是有些太高了?先帝在位七年,虽然最后收复了辽阳,但毕竟沈阳还在女真人手中,天下尚未太平,此时说大明中兴为时过早。”
朱由检目光锐利道:“辽东的烂摊子,是万历末年留下的。皇兄接手的时候,还稳定了辽东的局,他在位七年,一点一点地把局面扳回来,最后在天启七年收复了辽阳、斩杀了努尔哈赤,击溃了敌人十万大军,斩首两万余。这份功业,大明朝有几个皇帝能做到?首辅你在辽东十几年又斩了几个女真人的脑袋。”
熊廷弼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今年这一战,的确打得辉煌,光斩首的首级就超过了2万,都是战斗力最强悍的女真人,大明除了开国之外,还真没几次如此辉煌的胜利,他就没有再说什么,
崔呈秀看了一眼朱由检的脸色,知道这事儿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便率先表态:“陛下所言极是,先帝之功业,当得起‘兴宗’二字。臣附议。”
赵南星无奈道:“臣附议!”
得到内阁和勋贵的同意之后,天启帝庙号就成为明兴宗。
接下来是年号,礼部的官员已经拟好了几个备选的年号,写在折子上呈了上来。
朱由检接过折子,一条一条地看下去。
“崇祯”——吉祥、美好之意。
“弘光”——光大、光明之意。
“永昌”——永远昌盛之意。
“乾兴”——国家兴盛之意。
朱由检看了很久,目光盯在“崇祯”两个字上,这应该是历史上崇祯的选择了。
他原本想避开这个年号,但想了一想,年号避得开,但崇祯末年的天灾是避不了的,接下来推行新法,带来的大明动荡也根本避不了。
自己想建一个工业国家,而历史上几个先发的工业国都是经历了激烈的冲突和变革。英格兰人砍掉了国王的脑袋,法兰西人不但砍掉国王的脑袋,更是直接动乱了上百年,不断用战争的手段清洗了本国的封建势力。
以大明的体量这场工业资本取代封建士绅的战争,加上残酷的小冰河天灾,只怕会是前面两个国家的十倍、百倍。
接下来的每一年自己都在钢丝上行走,还是要绷紧弦的好。
朱由检想清楚了道:“就用‘崇祯’吧。”他把折子递还给熊廷弼。
“‘崇’者,崇尚也;‘祯’者,吉祥也,朕希望大明的未来,能吉祥如意,但朕也知道,吉祥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要靠自己去争、去拼。”
熊廷弼六人并不明白“崇祯”的意义,只是认为这是一个普通的年号,道:“陛下圣明。”
年号和庙号的事情刚定下来。接下来就是新皇登基犒赏三军,京营每人二元,共计20万元,九边十三镇,每人一元,共计86万元,朱由检想了想道:“再给每个士兵置办一套棉衣,棉帽,棉鞋,加两件春秋两季的常服。”
熊廷弼劝说道:“陛下,一件棉衣值一元,棉帽、棉鞋、春秋两季常服,加起来又值一元,总需170余万元,朝廷刚打完辽东之战,需要重新筑城,抚恤士兵,重新招募士兵,花费不低。”
朱由检一句结束争论道:“从内帑出。”
赵南星想了想道:“陛下,这需要八十多万件棉衣,只怕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制造出来的。”
朱由检给出解决办法道:“把棉花和布匹分发到京城各市坊妇孺手中,定好标准,再给每个妇孺一笔工钱,80万件棉衣虽然多,但想来也要不了多少功夫。”
熊廷弼只能涨红脸道:“陛下圣明。”
而后他又说道:“陛下不在京城这段时间,奏本堆积如山,许多都是重要事务,还请殿下快速批复,内阁也好执行。”
熊廷弼等人离开之后,朱由检对王化贞道:“把标注了甲等的奏本拿过来。”
“遵旨!”
王化贞当即拿出一份甲等的奏本,是山东巡抚李精白的急报。
“济南府暴雨连连,大清河泛滥,淹没农田数万亩,受灾百姓十余万人。房屋倒塌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哀嚎遍野。请朝廷速拨钱粮赈灾。”
朱由检马上道:“让户部批10万元天启银币,天津卫常平仓调拨20万石粮食去济南赈济灾民,免除济南的今年秋粮,命令山东巡抚李精白,以救灾为主。”
乾清宫行走接过朱由检批复完的奏本赶往内阁。
他继续往下看,他有点惊讶的是,第二个奏本也是山东巡抚李精白的奏本。
“蒙阴县被贼寇攻占,县令周明德殉国。贼首王肖武,自称‘替天行道’,裹挟百姓上万人,占据蒙阴县城,声势浩大。臣已调派济南府、青州府的官军前往剿捕。但山东兵力单薄,恐力有不逮,恳请朝廷从京城调派精锐增援。”
朱由检放下折本道:“戚盘宗找大明地图过来。”
“遵旨!”
戚盘宗带着两个行走,找到一张大的地图,用一个木头架子撑开,搬到朱由检身边,朱由检看向蒙阴,发现叛乱的地方,距离灾民只有一步之遥。
王化贞担忧道:“殿下,叛军冲进灾区危害固然大。”
他用手指着运河方向道:“但更大的危害是这股叛军冲向运河,再次截断漕运,并且冲到黄河工地上去。
他声音带着一丝恐惧道:“那里可是有20万民夫,皆是青壮之辈,如果发生暴乱,后果不堪设想。”
毕竟元末起义事件不远,修河道修的全国皆反的教训太深刻了,偏偏现在大明也在修运河,这不由得王化贞不担忧。
朱由检想了想道:“命令鲁南集结三个千户队围剿蒙阴叛乱。”
他还是有点不放心,打算等第一师主力回京之后,让李弘带领第一旅驻扎在河道工地附近,想要应对天启末年的北方旱灾,河道是最重要的工程,要把黄河数百亿吨的水引向北方,缓解北方的灾情。
第三本甲级奏本是边总督杨鹤的求援信。
“陕西自天启五年起,连年干旱。今年已是第三年旱灾。夏收之后,气候炎热,滴雨未降。原本只是西安府、延安府等几个府的旱灾,如今已蔓延至整个关中。百姓颗粒无收,树皮草根食尽,饿殍遍野。有百姓已经开始易子而食,惨不忍睹。臣已竭尽全力赈济,但杯水车薪,无济于事。恳请朝廷速拨钱粮,救关中百姓于水火。”
朱由检的手微微发抖,显然关中的灾情比当地官员上报的更为严重。
下一本也是杨鹤的奏本。
“关中饥荒愈加严重,加之疫疾肆行,死民甚多,“草木尽、人相食”。而官吏搜刮、催征更甚。七月,白水农民王二、种光道等,聚集灾民数百,插旗起义于白水县。
叛军操刀械,以墨涂面为志,匪首王二疾呼:“谁敢杀知县?”
众齐声应道:“我敢杀!”
连呼三次,众皆厉声应和。王二即率众攻入县城,诛杀了白水知县,开仓济民后,恐官军合围,退至白水县洛河以北。在洛河北,随军饥民渐多,声势日大,遂转战渭北各地,攻城夺寨,打富济贫,受到百姓拥戴。王二叛军迅速壮大。
朱由检闭上眼睛了,比起几个月前的郑彦夫,王二的名字他是知道的,明末关中第一个起义的就是他,虽然他很快就消失了,但却是拉开了明末农民起义军的大幕。
小冰河天灾这次是真来了。
他想了想,提笔在杨鹤的折子上批了一行字:
“户部拨银二十万两,由三边总督杨鹤全权处置,告诉杨鹤可借大户之粮以赈灾民,所借之粮由朝廷日后偿还,或者抵扣税赋,务必使每一粒粮食都到百姓口中,若有克扣贪墨者,斩。”
写完之后,他又想了想,加了一句:“加快移民的数量,尽量让流民前往襄阳。”
写完之后,一名行走前往内阁。
朱由检转身看了看身后的大明地图,看着关中方向,米脂县。
李自成还在做驿卒吧,张献忠现在造没造反?
朱由检倒也没有暗中干掉两人的想法,因为他知道大明的灭亡不是因为他们两人。
而是在大明的皇族,勋贵,官员,士绅残酷压榨下,普通百姓活不下去,是大明200多年积累的矛盾,集中爆发的体现。
两人不过是大明,千千万万活不下去的百姓之一,杀了李自成,张献忠,但还是会有张自成,李献忠。
九月二十五日,襄阳,汉江码头。
这里原本是个皇庄,一年前,皇太弟的心腹王柱王公公来到皇庄,先招揽工匠在汉水边上,建立了一个砖石的码头,能停靠几十条大船,同时在码头附近建立了一个流民营地。
营地四周挖了排水沟,防止积水,用黄泥做砖,搭建房屋,每间房子都铺了稻草,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本地士绅感到奇怪,这位王公公不收受贿赂不说,还整天搭房子,建码头,不知道做什么用?
但到了六月,他们就知道用处了,在朝廷官兵的押解下,无数的流民涌进这个简陋的营地。
当地的士绅稍微一打听,才知道这些流民是从陕西各地涌来的灾民,皇太弟要把他们运到南洋去开荒。
当地士绅惶恐无比,这么多流民来到襄阳,稍微出现动乱,那还了得。于是这段时间当地士绅,不是想办法招募青壮守住庄园,就是逃到县城府城。
九月,新一批流民再次来到襄阳,他们比前两批更加落魄,夏收的时候关中还有点粮食收成。但到了9月地里半年没下雨,粮食全干枯了,村里的草根树皮都吃光了。
这个时候官方来了告示,说朝廷在南洋有大片的荒地要开垦,去了就有地种,有房住,免税三年。愿意去的,官府管吃管住,还管送到地方。
这些灾民在老家已经活不下去了,地干了,庄稼死了,树皮草根都吃光了,连老鼠都抓不到了。所以当官府的人来招募时,他们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反正留在老家也是饿死,不如出去闯一闯,也许还能有条活路。
到了襄阳,他们先被安排住进了灾民营地。
营地的管事道:“所有人,先把衣服脱了,去那边的浴室洗漱,男的去左边,女的去右边,10岁以下的孩童跟着母亲,洗完澡给你们换新衣服。”
流民们只能听从命令,排着队进入两边的澡堂,他们的衣服脱在澡堂外。
两个穿着白衣服、戴着口罩的大夫把这堆衣服搬上板车,拉到营地外面点燃,火焰升腾起来,浓烟滚滚,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多年积攒的污垢和汗臭被烧焦的味道。
洗澡堂是临时搭建的,有一个黑色的大水塔用管道连接着几十个花洒,现在的襄阳温度不低,所以水温也算舒适,灾民们排着队进去,每人领一块皂角,用热水从头到脚洗一遍。有些人已经好几年没洗过澡了,搓下来的污垢能把水染成黑色。
但洗完澡出来,整个人就变了样。
皮肤白了,头发顺了,连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了,从死气沉沉变成了活人的样子。
而后有工作人员用车拉来一堆新衣服,过来说:“每人一套,不合身的可以相互交换。”
这些灾民吃惊地看着这些衣服,新衣服是粗布的,灰白色,样式简单,有些人摸着身上的新衣服,眼眶就红了。他们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穿干净衣服是什么时候了。
洗漱完成之后,这群灾民,按照10人一小组,百人一大组的方式编组。
来到营地的食堂,锅里煮的是小米粥,给每人一碗粥,有人端着碗,手在发抖。他们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有些人甚至好几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这一刻很多人哭了,他们终于确定自己能活下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灾民们就待在营地里,每天喝粥,恢复身体。喝了两三天粥之后,粥慢慢变稠了,从稀粥变成了稠粥,又从稠粥变成了干饭。
到了第五天,第一批恢复好的人被带到了汉江码头。
码头上停着一支庞大的船队,几十艘大船,一字排开,从汉江口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船是海船,这些船极其庞大,尤其是那高高的桅杆,满帆航行的时候,如同一座山岳缓缓的逼近,让人震惊无比,汉江的船在这些船面前,就像个孩童一般。
这些船停靠在码头之后,有码头工人把船内的粮食全部卸下来,堆在流民营地的仓库当中,这些粮食将会是未来流民的口粮,另外一部分将会运输到关中赈济灾民。
粮食卸完之后,流民们以家为单位,排着队登上这些海船。
“去哪儿?”有人怯生生地问。
水手笑道:“去南洋,那里有东宁岛,棉兰群岛,岛上的粮食吃不完,猎物打不光,你们只要在岛上居住一年就会和我一样。”
水手说完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那是一个油光水滑,充满脂肪的肚子,拍在上面会引起一阵阵波浪,但这个样子却让流民安心,能养出这样胖子的地方,应该是个富裕的地方。
带着对填饱肚子的渴望,对重新拥有土地的向往,这些流民登上海船。
当所有流民都上船之后,海船降下风帆,缓缓的向着大海的方向前进。
船上,流民看着逐渐远离的流民营地,不少人流露出难过的神情,襄阳流民营地,是他们这半年时间,唯一能填饱肚子的地方,在这里的5天,他们感觉自己活的像个人,现在离开这里,不少人内心不舍。
“爹!南洋是什么地方?”一个10来岁的小孩询问道。
父亲虽然不清楚但还是说道:“那里有荒地能开垦,天子已经说了给我们50亩土地,等父亲把咱家的地开垦出来了,你以后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太好了,我不会饿肚子了。”孩童拍手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