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1627)十月六日,西安府。
这座千年古都因为八水环绕,虽然受到旱灾的影响,但比陕北的情况好一些。
一方面杨鹤来到关中就组织农户新修水利设施,多少减少了一些干旱的影响,另一方面则是推广土豆,红薯,玉米等三种抗旱作物,这三种作物不仅耐旱,还能生长在坡地,靠着这些新式的作物,多少增加了一点西安府的粮食,加上他不断把流民运输出关中,灾害的影响多少控制了一些。
此刻的白渠工地上,成千上万的民夫正在忙碌着。
他们穿着短褂,浑身是汗,但干活非常卖力。不是因为热爱劳动,而是因为这份工管饭,每天两顿干饭管饱,还能带一升粮食回家,而在这个年景里,能吃上干饭得到粮食已经让这些农户满意了。
杨鹤走在白渠的大堤上,身后跟着一群官员和幕僚视察水渠工程。
他今年五十八岁,须发已经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自从五月被派到陕西任三边总督以来,他一天都没有闲过。
果然不出他所料,关中是个巨大的火坑,他来到关中才知道,早在天启五年开始关中的气候就开始反常,不过当时只是小规模爆发了旱灾、蝗灾,等他来到关中,旱灾规模快速扩大,整个陕北都遭受旱灾。
面对灾情,他把愿意走的灾民送走。朝廷在南洋开荒,襄阳那边有船队接应,走一批算一批。虽然路上辛苦,但到了南洋就有地种、有房住,总比在关中饿死强。
而把不愿意走的灾民留下来干活。修缮白渠、郑国渠、泾惠渠,把关中平原的水利设施恢复起来,这样一来,灾民有了饭吃,水利设施修好了,以后的收成也有保障了。
事实上他看着这些水渠,内心是松了口气,要不是他一来到关中就开始修水渠,保住了关中最富裕的百万亩田地,简直不敢想象现在的关中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陕北流民遍地,大盗横行,据他了解九龙山有个雷公,已经带着几万流寇杀向关中了。
河道郎中于颍赶来行礼道:“拜见督堂。”
杨鹤扶起他道:“工地上情况如何?没有贼寇混进来吧?”
于颍叹口气道:“这倒是没有,大家都知道修水渠是在保住大家的饭碗,没人在工地上捣乱,只是来的流民越来越多了,现在已经超过了3万人,现在每日就要消耗五百石粮食,工地的粮仓已经快见底了。”
杨鹤拉着他手安抚道:“长公放心,我已经让陕西巡抚胡廷宴去向关中各大户借粮。很快就有粮食。”
而就在这时候,一支骑兵队赶到了河道工地,一路上掀起了一阵阵的烟尘。
杨鹤看到信使笑道:“必然是侯总兵报捷。”
信使找到杨鹤行礼道:“督堂,大盗雷公带着流民来到耀州,就舍弃流民跑了,现在耀州有两万流民,总兵请示您该如何行事?”
杨鹤愕然。
耀州郊野。
萧涛带着自己的部下返回九龙山,一路策马奔腾,心情舒畅,把流民丢给朝廷之后,他心里便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张献忠稍微加快马的速度追上萧涛道:“大当家,这个是2万多的人马,把他们组织起来,足够你驰骋整个关中了,就这样放弃了?”
萧涛听到这话放慢马速,而后笑道:“这一群人老的老,少的少,个个饿得面黄肌瘦,想靠他们驰骋关中,只怕是给军官送人头,如此造孽的事我不干。”
张献忠奇怪萧涛怎么会如此高看朝廷的军队道:“大当家是高看朝廷的兵马了,我就是绥德镇的军户,今年的旱灾绥德镇军户连饭都吃不饱了,也就是家丁有点战斗力。”
萧涛苦笑道:“你是没有看过京营的战斗力,当年我带着几千兄弟,刚看到朝廷的兵马就直接被击溃了,当时的情况可谓是炮火如雷,铅弹如雨。”
张献忠原本想要说朝廷的京营更加不堪,但很快就想到,这两年皇太弟主政,招募边军充实京营,今年更是在辽东大败了女真人,还真不能说京营战斗力弱。
只是他奇怪,京营新军是今年成立的,第一战就在辽东打女真人,萧大当家是在哪里遇到京营?
西安府,聚仙楼。
醉仙楼坐落在延安府最繁华的十字街口,三层飞檐,朱漆大门,门楣上“醉仙楼”三个鎏金大字是本朝一位状元的手笔。
门口停着十七八顶轿子,轿夫们蹲在墙根底下啃干饼,眼睛时不时往门里瞟一眼,闻着飘出来的香味咽口水。
三楼雅间,窗户糊着上等的临清纱,透光不透风。桌上铺着苏绣桌围,景德镇的青花瓷碗碟摆了一圈,银筷子的末端錾着“福”字。
陕西巡抚胡廷宴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当地士绅杜家族长杜冲,右手西安士绅祁家族长祁宏业,四周还有次一等士绅,周世安等几位大族族长依次落座,能在这大厅的家族最起码都出了一位举人,大部分都有家族子弟在朝为官,说起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一点不为过。
跑堂的伙计们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进来,一道接一道的菜端上来,鱼翅,熊掌,鸡胗,海鲜摆满了一桌子。
胡廷宴夹了一筷子海参,杜冲等人勉强吃了几口便停下来看着这位新上任的陕西巡抚。
胡廷宴笑着拱了拱手道:“各位乡老,今年关中遭了旱灾,遍地都是流民,朝廷虽然努力赈灾,但依旧是杯水车薪。本抚此次邀请各位乡老前来,是受三边总督杨大人之托,想向各位筹措一些粮食,朝廷不会白要,可以抵扣税款,也可以用现银购买。”
杜冲转动茶碗盖的手停了一下,慢悠悠地开了口道:“胡巡抚,现在关中一石粮食市面上卖到五两银子。我们倒是愿意卖,朝廷买得起吗?”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朝廷就不要想空手套白狼了。
胡廷宴脸上的笑容有些僵。杨鹤给他的价是平价稍微高一点,五钱一石。五两和五钱,差了十倍。
“朝廷的意思是……”胡廷宴斟酌着措辞道:“按照平常年份的价格来收购。也可以给各位抵扣税款。各位乡老,朝廷这也是为了救济各位的乡亲。
今年的灾害已经让关中遍地都是流寇了,陕北甚至出了个大盗雷公,专门用炸药来威胁地方士绅,已经有七八家士绅被他吃了大户,损失惨重,而现在这个大盗可是正在向关中而来。”
说起大盗雷公,现场的气氛终于不再像方才那般轻松,十几位士绅脸色都阴沉下来,这段时间雷公在西安府可谓是赫赫有名,带着几万流民,背着炸药包,到处威胁地方士绅开仓放粮,一路从米脂杀到了耀州,现在已经要进入西安府了。
杜冲这些人说不怕雷公是假的,他们的庄园虽然也修了很厚的围墙,终究是比不上朝廷的城墙,要是以后的盗匪动不动拿炸药包来威胁他们,这谁受得了?
这个雷公一定要除掉,但以朝廷五两银子一石的价格卖粮,那得少赚几万两啊,谁也不肯干。
杜冲沉思半天后,像是做了个很大的让步道:“我等也是朝廷的子民,总不能看着朝廷为难。这样吧,我给胡巡抚一个面子,我杜家出一千石。”
一千石。延安最大的粮商,存粮数万石,拿出一千石,胡廷宴内心无奈,但脸上还得挂着笑,能借一点是一点,总比没有强。
“我祁家就出八百石。”祁宏业紧跟着开口,为了防备雷公冲到西安府,这点代价他还是愿意付的。
我家大业小,出五百石吧。”另一位族长周世安想了想道。
其他家族族长三三两两开口,有的出四百石,有的出三百石,每个人都带着账房先生在旁边拨算盘,报出来的数字像是从身上割肉一样心疼。
胡廷宴算一下,十几个士绅共同捐赠七千石粮食,听着不少,可关中旱区那么大,流民那么多,七千石撒下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但胡廷宴没有再说。他不想得罪这些大户。
杜冲最后道:“胡巡抚,粮我们捐了,这贼寇雷公您可一定要给挡住啊。”
胡廷宴安抚他们道:“各位乡老放心,督堂已经派遣了固原侯总兵去剿灭雷公。”
听到这话大厅内的气氛终于热闹起来,杜冲举起酒杯,笑着对胡廷宴道:“胡巡抚,来,喝酒,这个是聚仙楼珍藏了30年的汾酒,等闲喝不到,来老夫敬胡巡抚一杯。”
周世安也举起酒杯笑道:“杨督堂的事,能交差就行了。您也不能为了朝廷的事把自己逼死不是?”
胡廷宴端起酒杯,和现场的士绅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是好酒,三十年的汾酒,入口绵软,回味悠长。
酒楼下的后巷,躺着一排流民。他们是从陕北各县逃过来的,拖家带口,走了几百里路,来到西安想找一口吃的。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靠在城墙上,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的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已经不哭了,饿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汉把自己最后半块饼子掰碎了,一点一点塞进孩子嘴里。那饼子是榆树皮掺了点杂粮磨的,黑乎乎的,咽下去刮嗓子。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婴儿,坐在破席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还有流民们挤在一起,铺盖卷堆在墙角,破碗破罐散落一地。
就在这时,一个伙计提着两桶泔水摆在后巷,这些流民当即围了上来。
一人手里攥着一块不知从哪块骨头上啃下来的碎肉,狼吞虎咽地嚼着,没多久,两桶泔水就被流民瓜分完了,
在最外围的几个孩子,最后才冲过来,趴在桶沿上刮着桶底的剩菜汤往嘴里送,嗦得直响。
醉仙楼的宴席散了,胡廷宴看着街道上越来越多的流民皱眉头道:“应该管一管这些流民了,就这样聚在街道上成什么样子?”
杜冲拱手行礼道:“胡巡抚仁慈。”
而后他找聚仙楼的掌柜说了什么?
没过多久,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带着木棒道:“走,不许待在街上。”
流民哪里是这些身强体壮的伙计的对手,很快,四周的街道被他们驱赶一空。
胡廷弼看着眼前的街道,满意地点点头,坐上轿子抬回三边总督衙门复命。
杜冲也上了自家的马车,车帘子晃了晃,他看到四周街道挤满流民,皱了皱眉,把车帘拉严实了,吩咐车夫走快些。
翌日,西安府,三边总督衙门。
“督堂,”陕西巡抚胡廷宴手里拿着一份单子,一脸邀功的表情道:“粮食的事,有眉目了。”
杨鹤正在写奏本,听到这话放下笔道:“当地士绅卖了多少粮食?”
胡廷宴把单子递过去道:“下官昨日在聚仙楼宴请了西安府的各大户,向他们说明了朝廷的意思。各位大户都表示愿意支持朝廷的赈灾大业,一共捐助——”
他加重语气道:“七千石。”
杨鹤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和名单,神情逐步从温和变成冷淡。
“七千石。”杨鹤严厉道:“胡巡抚,白渠工地上现在有多少民夫?”
胡廷宴愣了一下:“大约……三万多人。”
“三万多人,每日要消耗五百石粮食,七千石粮食,够工地上吃几天?”
胡廷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道:“督堂,能弄到七千石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是非常时期,各家的粮食都不宽裕……”
“不宽裕?”杨鹤冷笑了一声道:“杜家在关中的田地就有几万亩,积攒的粮食据说有十几万石,结果现在却只愿意拿出一千石,今年朝廷免他家的夏粮,秋粮都不止这个数,其他家族哪个不是阡陌千里,只怕今天你们吃的宴席都不止这个数吧!”
胡廷宴劝说道:“督堂,西安府士绅拿出这么多粮食,您对外给百姓说一下,百姓不会有怨言,同时上报到朝廷,朝廷知道您用心任事,那些捐赠粮食的士绅也得到名望,这上上下下都好交代。”
他一副我为你好的语气继续道:“杜家有两个子弟在朝廷为官,其他的家族也是官宦世家,最少也是有举人的,真逼他们拿粮食,这些人的家族子弟在朝廷告我等,即便是天子圣明,理解督堂您的难处,但对督堂您的官声也不好。”
杨鹤看着他冷脸道:“关中的情况比你想的要恶劣,陛下也没那么好骗,你这样糊弄朝廷,糊弄百姓,迟早把关中弄得大乱。”
“把名单给我。”他忽然说。
胡廷宴愣了一下把那份单子递了过去。
杨鹤看着名单道:“胡巡抚,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在半个月内筹齐10万石粮食,不然本官就上告天子,说你尸位素餐。”
胡廷宴听到这话也恼火道:“都堂,那您就去告吧。哪怕朝廷也不能掠夺士绅的粮食吧。”
十月初七,山东,蒙阴。
王肖武正在蒙阴县城里筹划进攻新泰县的计划,黄赞对他说道:“济南府发生了水灾,当地有灾民10余万,只要攻入济南府,我等着大军就能扩张到10余万人,震动整个齐鲁。”
王肖武同意了这个计划,他把三万大军分成左、中、右三路想要杀向新泰县。
但大军还没有离开蒙阴县,探子就来报告了,鲁南方向来了一支军队,大约三千人,正在向这边逼近。
“三千人?”下山虎哈哈大笑道:“咱们是三万人,十倍于他们!此战必胜!大哥,干脆先灭了这伙人,拿下鲁南,鲁南比济南府富裕。”
另一个头领“过江龙”也跟着起哄道:“鲁南可是块肥肉,听说那边都分了田地,几年富得流油,家家户户都有钱!”
王肖武皱了皱眉,他就是从鲁南逃出来的,能不知道鲁南的民风有多彪悍,家家户户有枪,每年冬季的时候还会操练,这就是没有军户籍的军户。
王肖武摇头道:“鲁南民兵不好对付,是块硬骨头,我等还是按原计划去济南府。”
黄赞听到进攻的队伍是从鲁南过来的,露出了仇恨的目光,走到王肖武身边道:“鲁南的民兵虽然不好打,现在他们已经打上门了,我等不得不战
而且这些年朱由检不断抽调鲁南的青壮,灭了这支军队,鲁南就是一块嘴边的肥肉了,攻占鲁南,我等的大军就能杀入河道工地,那里可是有20余万青壮,大王有这样一支军队,必然受天下瞩目,极大地加快大王的霸业。”
王肖武沉默了片刻,他不想和鲁南民兵交手,他手下的那些头领们已经听不进去这些话了。他们满脑子想的都是鲁南的金银财宝,这位军师也满脑子只想着报仇。
“打。”王肖武咬了咬牙,黄赞有一句话没有说错,敌人已经打上门了,他们想避也避不了。
十月八日,蒙阴县,南郊。
鲁南的三千民兵在千户牛大壮、吴战、齐大柱的带领下,出现在蒙阴县城南面的旷野上。
这些士兵都是鲁南本地军户,朱由检非常重视他们,这些军户清一色的燧发枪,每年冬季有军官带领他们操练,说是新军的预备力量也不为过。
此刻,鲁南的民兵以千户为单位,排成左中右三列,士兵端着燧发枪,在百户的哨声当中,踏着整齐的步伐,一点点的向着叛军前进。
王肖武的三万大军也在旷野上摆开了阵势。说是“阵势”,其实不过是把三万人分成左中右三堆,每堆里又分成若干小堆。
左翼是“下山虎”的人,大约一万出头,站得稀稀拉拉;右翼是“过江龙”的人,也差不多;中军是王肖武自己的人马,稍微整齐一些,但也只是稍微而已。
但三万人的队伍铺在旷野上,看起来黑压压一大片,气势骇人。
牛大壮眯着眼睛看了片刻,露出了嘲讽的笑脸,这气势能吓到普通人,但吓不到他,这3万多人不过就是乌合之众啊,连个队列都练不起。
当两只大军相距不足300步的时候,
牛大壮下命令道:“止步。”
三个民兵方阵,听到了命令,停止了步伐。
“整队!”
大军进行了最后一次整理,原本有些歪曲的阵型,再次严谨起来。
“进攻!”
哨声响起,三千人踩着哨声点,迈着整齐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向对面的三万大军逼近。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每一步都踩得大地微微颤抖。
而在对面,原本齐平的三个阵列,但下山虎的队伍却越跑越前。
“兄弟们,击败眼前这支敌人,到时候去鲁南抢粮食,抢银子。”
“抢粮食,抢银子。”这些土匪大吼着冲向鲁南的民兵。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举枪!”牛大壮命令道。
第一排的枪口抬平了。
“放!”
“砰砰砰砰砰——”
一千支燧发枪同时开火,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对面左翼的“义军”队伍里,上百个人应声倒下,惨叫声、惊呼声混成一片。
下山虎的队伍开始骚动。站在前排的人想往后跑,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在往前挤。一万多人的队伍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根本控制不住。
“前进!再放!”
民兵方阵继续前进。第二队,九十步,第二轮齐射。第三队,八十步,第三轮齐射。
三轮齐射之后,下山虎的队伍彻底崩溃了。
面对战场的鲜血和哀嚎,下山虎他们蒙了,一万多人,像受惊的羊群一样,扔下手里的刀枪棍棒,转身就跑。跑得快的跑到了前面,跑得慢的摔倒在地,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哭喊声、尖叫声、咒骂声,响彻整个旷野。
过江龙的右翼想要过来支援,但他们扛了一轮齐射,一样崩溃了。
中军的王肖武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过会输,但没想过会输得这么难看。三万对三千,十倍的兵力优势,一仗没打完就全跑了?
“大王!快跑吧!”黄赞拽着他的袖子,脸色煞白,他知道义军的战斗力差,但想着有10倍的人数优势,怎么也可以战胜敌人,却没想到现实却是他们一触即溃,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王肖武回过神来,翻身上马,带着身边几十个心腹,头也不回地向北逃去,那是他老巢,蒙山的方向。
蒙山。
王肖武跑了半天,终于返回自己的老巢了,他回身望过去,不禁悲从中来。他三万人,现在就剩下了几十个人。
他想起几天前,他站在蒙阴县城的城墙上,看着自己三万大军,心里还在想:天下英雄,舍我其谁?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大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肖武转过身,看到黄赞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
王肖武无奈道:“你没被抓住?”
这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啊,三万人都没了,他居然还跟过来。
“我跑得快。”黄赞在石头上坐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王肖武,宽慰道:“大王,振作起来,此次失败,是黄某考虑不周,轻敌冒进。下一次,咱们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王肖武苦笑了一声:“下一次?哪来的下一次?人都跑光了,兵器也丢光了,粮食也没了。还怎么打?”
“粮食,武器都有。”黄赞道:“这次虽然输了,但咱们还有人在,只要大哥说一句话,我立刻去联络他们,让他们送武器、送粮草、送人,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东山再起。”
王肖武看着黄赞道:“朝廷一支民兵都这么强大,我等还是各自安好吧,你去做世家子弟,我继续做我的山大王。”
黄赞着急道:“大王,胜败乃兵家常事,你可万万不能放弃。”
“现在大明朝廷虽然看上去兵锋正盛,但朝廷已经失道寡助,新政越推越广,得罪的士绅就会越来越多,就会有越来越多的家族支持像大王您这样的英雄豪杰取而代之啊。
王肖武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有些荒凉的蒙山,他也不想这一辈子躲在这山沟沟里面当个见不得光的土匪。
“好,我们重新再来。”王肖武道。
黄赞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王肖武没有笑。他站在蒙山的半山腰上,看着山下的田地,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