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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只要你们愿意平价卖粮,朕的情绪价值拉满

作者:小兵王2字数:10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24:28
第195章:只要你们愿意平价卖粮,朕的情绪价值拉满

天启七年(1627年)十一月十七日,京城。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还没下,风已经冷得扎骨头,一辆轨道马车缓缓地停靠在京城永定门轨道车站。

“煮鸡蛋,烤玉米,烤红薯。”

“豆汁,喝了暖身体。”

车站内一排排小摊贩在固定的摊位上叫着,食物的香气飘来,让人食指大动。

几个身穿裘服的举子下了马车,就被喧嚣热闹的车站震惊住了,举目望过去,车站内全是砖石水泥结构,车站上空用钢铁做支架,玻璃做外壁,半封闭结构,即便车站外寒风凛冽,站在车站内也吹不到冬季的寒风。

建筑宏伟的如同一座庞大的宫殿一般,他们乘坐的轨道马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铁轨,进入这个车站,他们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如此奢靡。

杜含辉看着越来越宏伟的轨道车站和热闹的人群感叹道:“三年不见,这轨道车站又大变样了。”

第一次来京城的韦煊震撼了半天,说道:“这就是京城?”

他所在的西安府在陕西也是大城市,这一路上他们也去过洛阳,开封这样的大城市,京城比这些大城市完全是另一个维度,连建筑的风格都不一样了,用后世的话来说,整个京城的画风都变了。

杜含辉一副过来人样道:“朝廷这些年推广新政,的确是大有成效,京城学风之盛,是陕西完全比不了的,这里才是适合我们读书人的城市。”

杜含辉三年前,在京城逛过图书馆,见过各大学社辩论,武斗,参与过大明青年大会,回到陕西之后,虽然也组织了几次的诗会,但他发现终究是不如京城,这三年来,他很想念来京城考科举的那半年生活。

杜含辉带着几个举子离开轨道车站,却发现车站外的告示栏挤满了人群。

杜含辉他们也挤了过去。只见告示栏上,新贴的布告还带着浆糊,杜含辉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之:天下万物之萌生,靡有不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何可甚哀?然朕尝观后世厚葬之弊,倾府库以营山陵,竭民力以饰隧道,金银珠玉充塞幽宫,而百姓赋税日重,衣食不赡。朕每思及此,未尝不惕然而惧也。

朕以眇眇之身,嗣承祖宗大统,夙夜忧惧,恐负先帝付托之重。自登极以来,强虏犯边,国帑空虚,四海凋敝,万姓嗷嗷。朕虽减膳省用,卖宫中珍玩以充国用,衣履破损不忍更换,然犹不足以解民倒悬。前者辽东军兴,岁费数百万,辽饷加派至九厘,民不堪命。方今府库如洗,户部告匮,而内外支用日繁,此正君臣上下忧劳之日,岂可复效前代侈靡之习、虚耗有限之民力乎?

朕实不德,无以上佐百姓,常恐殁后重劳天下,使吾民膏脂尽填泉壤,此朕之大惧也。昔汉文帝有言:“死者天地之理,奚可甚哀?”文帝治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因山为陵,不起坟垄,示天下以俭,故终汉之世,民乐其安,而霸陵亦得完固,此诚万世法也。明兴之初,太祖高皇帝遗命:“丧祭仪物,毋用金玉。”孝陵山川因其故,毋改作,亦以节俭诏后世。洪熙、宣德二圣,皆务从俭约,朕岂敢违祖训而开奢靡之端哉?

今崩,务从简约。山陵规制,一遵宣庙景陵旧制,毋得增崇,地面不许加建楼殿。棺椁用楠木常制,不得修饰髹漆,金玉珠宝一概不许入藏。陵前碑亭墙垣,皆依故规,不许添设。其费不得逾十万两,有司量力而营,毋得加派民间一文,布告中外,使咸知朕意。

钦此。

杜含辉从头到尾的念完,忍不住激动道:“先帝真乃圣德之君。”

韦煊等陕西举子一样激动,因为有朱由检的缘故,大明财政崩溃的局面得到改善,北方的辽饷这两年几乎全免,关中遭灾,朝廷马上赈济。

西南的奢安之乱两年平定,辽阳也收复了,女真叛逆眼看着也要被平定了,朝廷内部的党争也没彻底撕破脸,以封建时代的标准而言,天启七年是由乱到治的时代。

所以称天启帝为中兴之君倒也不算太夸张,后面只要朱由检做的好,天启帝的评价还会再上一个台阶。

而且这道遗诏,为了体恤天下的百姓,不大建陵寝,拉高了天启帝的道德水平。能把国家从危亡的处境拉上来,道德水准又高,这对杜含辉这些士子来说天启帝就是圣德之君。

四周看热闹的百姓听完了这解释也感叹道:“先帝是个好人啊。”

“是呀,大户人家修个陵墓只怕都不止这个数吧,先帝病重还能想着我等草民,真是圣德之君。”

四周的百姓纷纷赞叹,一方面是因为百姓知道这对他们是好事情,另一方面因为有朱由检大力发展京城的工业,京城百姓感觉这几年日子好过了,对百姓来说,能让他们日子好过的就是好皇帝。

杜含辉,韦煊等陕西举子看完天启帝的遗诏之后,一阵感叹就找他们这段时间居住的地方,找到了一家叫高升的客栈,主要是这个名头寓意好。

而且客栈看上去也比较舒适,三层的砖石楼房,外层的窗户全是玻璃窗,以阻挡寒风。

三人推开门帘,客栈大厅内居然冒出一股热气,把韦煊等人吓了一跳。

杜含辉笑道:“这就是京城的暖气,现在京城的大户人家都用这个来过冬。”

然后他叹息道:“只可惜关中的工匠还不懂制造锅炉。”

客栈内热闹非凡,有拿着书本继续苦读的举子,还有在相互辩论的举子,几人觉得这个客栈倒也合适,就在这里住下了。

话分两头,在民间感叹先帝圣德的时候,六部衙门的廊下,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的全是这道圣旨。

有人感叹天子节俭,有人庆幸不用再摊派修陵的银子,但大部分官员啧啧摇头道:“真不知道该如何说当今陛下,先帝要是在,能给自个儿修这么寒酸的陵?当今陛下和先帝关系要好,但怎么就不愿意花钱。”

几个老翰林在文渊阁外的廊道里边走边聊:“成祖的长陵,修了十八年,八百万两。”

“世宗的永陵,也是八百万两。神宗的定陵,还是八百万两。”

老翰林捋着胡须感慨道:“先帝的陵寝,就十万两。这点银子真够修陵寝?”

现在民间都说先帝圣德,但大明官场上可知道,工部尚书报了200万的预算,引得当今天子大怒,被直接强制告老还乡,然后就有这份遗诏出来,什么原因不一目了然。

其中一个翰林低声说了一句:“这最起码朝廷好过一些了。”

没人再接话。

11月27日,乾清宫。

王化贞把最后一批批红的奏折分拣完毕,交给行走们送到内阁票拟。他直起腰,揉了揉肩膀,看了一眼御座方向,天子还在批折子,从早到晚,除了吃饭,每半个时辰活动一会,几乎没怎么离开过那把椅子。

大明已经许久没遇到这么勤勉的皇帝了。

天子自九月登基到现在,两个多月了,废教坊司、清娼妓、罢银鱼徭役、罢广州珠役、命内阁议废马政、减宫廷用度、桩桩件件,朝野震动。有人说天子是圣君,有人说天子是折腾,但没人说天子不勤政。

如今连先帝的陵寝都只给十万两,王化贞却不觉得奇怪,在乾清宫待了一年多,他已经摸清了当今天子的秉性,那就是极其务实,先帝与天子关系非常要好,但天子依旧不会花费200万两去修陵寝。

天子如此务实,对现在四面漏风的大明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朱由检面前摊着一份刑部的奏折批复了,对身边的赵清衡说了句:“让薛国观他们进来。”

赵清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刑科都给事中薛国观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太仆寺少卿单明诩、户科给事中韩一良、刑科给事中刘懋、光禄寺卿郝名宦。

五个人都是陕西籍,在京城时常走动,彼此熟络,但一起被天子召见,还是头一回。

他们穿过乾清宫的外殿时,眼睛不自觉地往两边瞟,三百多个乾清宫行走分坐在长案后面,有人批折子,有人抄录,有人捧着文书进出,脚步轻快却绝不喧哗。满屋子墨香和纸张翻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文火慢炖的汤。

最显眼的是大殿正中那六扇巨大的屏风。每扇屏风上分别写着兵、刑、户、工、礼、吏六个大字,字下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纸条,写着各地呈报的事项、批复的进度、限期完成的日期。纸条有新有旧,新的白纸黑字,旧的已经泛黄卷边,但无一例外都贴得整整齐齐。

薛国观多看了两眼。他在刑部当差,知道这屏风在六部衙门里被叫做“催命符”。

天子的眼睛就盯着这上面,哪个部的差事办慢了,纸条就多贴几天,办完了才撕下来。没有哪个尚书愿意让自己的名字在屏风上多留一天。

而在赵清衡的带领下,他们很快看到了在御座上的天子。

此刻朱由检拿起下一份奏本,翻开。封面上写着“请罢白粮之役疏”,落款是通政司左通政刘宗周、左参政文震孟联名。

他看得很仔细,奏本写得很长,刘宗周和文震孟显然在这份奏本上下了大功夫,不是空泛的议论,而是扎扎实实的数据,把白粮之役各项数据都用图表列出来。

常州府定额白粮两万六千石,实收超过五万石;苏州、常州等二十九州县共收白粮四十五万石,实际运抵太仓的只有九万两千石;沿途损耗和盘剥高达三十五万八千石,占到了总数的八成。

每一笔数字后面都标注了出处,每一处出处都能追查到具体的州县、具体的仓场、具体的经手人。

朱由检看完提笔写道:“征收五十余万石白粮,最后到仓者不足十万。地方百姓哀嚎不已,朝廷亦未得实惠。此等弊政,徒饱贪官污吏之囊橐,于国于民有何益处?”

“自今以后,苏州、常州等府白粮之役,悉数免除。该地百姓照常征收田赋,与别府一视同仁。朝廷若需粮食,由户部按当地市价和籴采买,不得抑价强征,钦此。”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朱笔,将奏折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赵清衡。”朱由检头也不抬地唤了一声。

“臣在。”赵清衡道。

朱由检将那份写好的旨意连同刘宗周、文震孟的原奏本一起递过去:“交给内阁票拟。让他们尽快拟出细则,白粮免除之后,苏州各地的田赋如何征收,和籴采买的规矩如何制定,都要一一写清楚,争取在今年就能制定出规则,明年免除这项徭役,让百姓不再受白粮之苦。”

“遵旨!”赵清衡双手接过奏本,情绪激动。

白粮之役,这是多少年的弊政了?江南百姓被白粮压得喘不过气来。那些白粮,说是供应宫廷和京官食用,实际上大部分都被沿途的漕卒、仓吏、经纪、牙行层层盘剥。

百姓交一石白粮,到了京城能剩下两斗就不错了,江南的百姓为了完成白粮的定额,卖儿鬻女、倾家荡产的不知有多少。

历任天子不是不知道白粮的弊端,但谁也没敢动。因为白粮牵扯的利益太大了,宫廷、内阁、六部、九卿、翰林院、国子监,京城里吃白粮的衙门几十个,靠白粮吃饭的官员成千上万。动白粮就是动他们的饭碗,谁动谁就是与整个京官集团为敌。

可当今天子,连犹豫都没有犹豫,看完奏本就批了。

几百年的恶政,就被一道朱笔御批给终结了。

他读过很多史书,从汉高祖到本朝列祖列宗,能称得上“爱民如子”的皇帝不是没有,但像天子这样,只要知道一件事对百姓有益,就毫不犹豫地去做,不考虑利益牵扯,不考虑勋贵官员,这样的皇帝,他在史书上从未见过。

圣皇,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直起身,退后两步,转身大步走向门外。

薛国观、单明诩、韩一良、刘懋、郝名宦几人站在一旁,方才那番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他们彼此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在朝为官数十载,谁不盼着能遇上一位圣明之主,为天下苍生做几件实实在在的事情?

如今当今天子果决如斯,白粮数百年之弊政,一笔之间便化为乌有。这样的际遇,对大明臣子而言,实在是千载难逢建功立业之时。

几人心中翻涌,久久不能平静。

“臣等参见陛下。”

朱由检抬起头看到五人,笑道:“起来吧。赐座。”

小太监搬来五把椅子。五个人只敢坐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御案上的笔架,不敢乱瞟。

朱由检宽慰笑道:“不用绷得这么紧,这次找你们来,是为陕西的事,今年陕西夏旱,秋旱更重,朝廷拨了一些赈济,杯水车薪,朕本来指望当地大户能体恤乡里,平价卖些粮食出来,可惜,朕想错了,有些人不但不卖,反而囤积居奇,等着粮价再涨。”

五个人都有些奇怪,大灾之年低买高卖,这是常事,而且找他们有什么用?

朱由检继续说:“朕让你们各自回一趟家乡,劝说那些大户,平价卖粮给三边总督府,由总督府赈济灾民。你们在陕西都有家族,在当地说得上话。这件事,不算为难你们吧?”

五人听到这话面面相觑,民间俗语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还不叫难事,但偏偏这是天子的命令。

薛国观嘴发苦,硬着头皮开口道:“陛下,臣等虽然在陕西有些根基,但让那些大户平价卖粮,实在是超出微臣等人能力范围之外。”

朱由检道:“其他大户能劝则劝。但拿自家的粮食总能做得到吧,你们各自回去,劝说自己家族把粮食卖给朝廷。这总不算为难吧?”

五个人惊愕,这下还真没有借口继续拒绝。

“朕给你们半年假期,回乡一趟。劝说自己家族,把粮食卖给三边总督府。灾民一旦闹起来,流民遍地,对陕西的大户没有好处。粮食拿出来,利人利己。”

朱由检的目光从五个人脸上扫过最后略微严厉道:“如果连自家的粮食都劝不出来,朕就只能认为你们不愿意为朝廷效力。那就不用再回朝廷了,留在家里帮你们自家做事吧。”

薛国观低下头,跟其他四人一起躬身:“臣等……遵命。”

五个人退出乾清宫,走到殿外的廊道下,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吞了黄连。

单明诩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韩一良低着头看脚尖,刘懋望着天边的云,郝名宦摸了摸胡子,什么也没说。

薛国观正要开口:“先去喝杯茶商议商议。”

一抬头,看见一支队伍往乾清宫方向走来。

领头的是乾清宫行走鹿继善,身后跟着黑压压一大片人,有好几百人。都是读书人的打扮——青衫、方巾、棉鞋,有些人穿着厚棉袍,有的穿着皮裘,他们有说有笑,好奇地东张西望,有人指着乾清宫的飞檐赞叹,有人低声跟同伴议论着什么。

薛国观认出了不少人,是今年来京城参加会试的陕西举子。他在陕西会馆见过。

举子们也看到了薛国观五人,他们远远地拱手行礼。

薛国观勉强笑着回了一礼,心里忽然明白了天子为什么要召见这些人。

他看着那些人兴高采烈地走进乾清宫,想起自己刚刚接下的差事,内心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有人要陪着倒霉的轻松。

单明诩也看出来了,也压抑笑容道:“天子这是要一网打尽啊。”

郝名宦咳嗽了一声忍不住笑道:“如果天子把他们也说动了,这差事反而好办了。”

单靠他们五个人肯定没这么大的面子,但现在天子召集了整个陕西的举子,这些举子背后哪个不是一个大族,几百个大族同时发力,平价购买粮食的事情就好办了。

乾清宫正殿。

三百多个陕西籍举子鱼贯而入,站满了大殿的空地。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有人兴奋得脸颊泛红,有人竭力板着脸做出一副沉稳的样子,但眼睛里的光藏不住。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头一回进紫禁城,头一回见到天子。

鹿继善领着他们行过礼,朱由检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走到殿中,笑着摆了摆手:“免礼免礼。你们都是大明朝廷的未来。”

这句话像一阵暖风,吹得举子们心里暖洋洋的。几个年纪轻的忍不住咧开了嘴,又赶紧严肃起来。

朱由检语气随意得像在跟朋友聊天,说道:“这次找你们来,是为了一件事。你们都是从陕西过来的,陕西的旱灾,你们都清楚。朕想知道,当地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举子们先是一愣,天子召见他们,是为了问灾情,而后众人恍然大悟,的确,现在陕西最大的事情就是干旱了,天子召集他们是想了解当地旱情。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三十出头的举子站出来,拱手行礼道:“学生宋企郊,西安府人,陕西已经干旱了大半年,入冬以后只下了一点小雨,地里的麦子种不下去。百姓家中无粮,朝廷若不再赈济,这个冬天怕是要饿死人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另一个举子紧接着站了出来道:“学生杜含辉,西安府人。三边总督杨大人在西安府修水利设施,以工代赈,有力缓解了灾情。学生以为,抗击旱灾的根本在于水利。陕西的水利设施已经荒废多年,恳请朝廷加大投入。”

朱由检看着他,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赏道:“你说的不错。朝廷这些年在辽东用兵,水利的事确实顾不上。现在辽东局势在改善,朕已经让户部明年拨了二十万两用于陕西水利,后续还会再拨三十万两。”

杜含辉眼睛一亮,躬身道:“陛下圣明。”

又有几个举子陆续发言,有的说应该减免赋税,有的说应该整治贪官。朱由检一一听了,不时点头,偶尔追问一句。

韦煊站了出来道:“学生家里种了土豆、红薯、玉米。今年大旱,麦子减产,但这三样东西每亩还收了几百斤。一个农户只要有几亩地种这些,全家就饿不死。学生以为,朝廷应该在陕西大力推广这三样作物。”

朱由检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道:“不错。你这个提议很好,朕会让农学院整理一份种植要略,交给三边总督和陕西巡抚,让他们在各地推广。”

韦煊退回去,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朱由检走回御案前,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转过身来,语气比刚才郑重道:“各位说的都好,朝廷会一一斟酌办理。但现在最要紧的事,是陕西的农户缺粮。这个冬天,他们怎么过?

殿内安静了下来。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语气沉重道:“朝廷已经运了一批粮食过去,但还不够。

朕想了一个办法——各位举子可以各自写信回家,请求你们的家族平价卖一些粮食给朝廷,由朝廷赈济灾民。”

“孔夫子说过,齐家治国平天下。赈济灾民,就是齐家。做到这一点,才能治国平天下。各位都是读了几十年圣贤书的人,这个道理,不用朕多讲。”

举子们脸上的表情变化很有趣。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人偷偷看了看旁边的人,想看看别人是什么反应。

能说什么呢?天子把圣人之言都搬出来了,难道还能说“我不愿意”?

众人齐齐躬身:“学生等愿意。”

朱由检笑了,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好,好,好。朕就知道,你们都是有仁心的栋梁之才,不愧是读了几十年圣贤书的人,曹化淳。”

曹化淳从旁边趋步上前:“奴婢在。”

“拿纸笔来,让各位举子写家书,写好了,朝廷替他们寄回去。”

曹化淳应了一声,一挥手,几个小太监搬来一叠厚厚的宣纸、一排已经研好墨的砚台,还有几十支狼毫笔。偏殿里临时摆上了几十张条桌和板凳。

举子们愕然,连笔墨和案台都准备好了,这让他们有一种天子张网等着他们入套的感觉。

众人苦笑着互相看了一眼,走到偏殿,各自找了位置坐下,铺纸研墨,下笔如飞,寥寥数语就写完折好。

韦煊写的最快:“家中若有存粮,卖与朝廷,平价即可。”

杜含辉写得最长,他给族长的信写了三页纸,先是问候安康,再讲灾情严重,最后才委婉地说了自己进入紫禁城面见天子之事,最后道:“朝廷有赈灾之意,族中若有存粮,不妨平价售出,于国于家皆有利”。

宋企郊写得最实在,他直接在信上写:“天子已下旨,陕西赈灾需粮。家中若有存粮,卖与三边总督府,莫要囤积居奇。此事于国于家皆有益,望族长三思。”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封家书也折好了。曹化淳将三百多封信收齐,用黄绫包好,交给身边的亲信太监。

朱由检对举子们说:“朕这就派人把这些家书寄出去。各位的家族族长都是明事理的人,定不会让朝廷失望。”

300多陕西举子只能苦笑了。

而朱由检脸上的笑容更深,道:“有这么多栋梁之才,朕何其幸也。朕祝各位科举高中,日后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

曹化淳,你带他们去六部走一走,让他们看看朝廷政务是如何处置的。晚上朕在皇极殿设宴,与各位共进晚餐。”

举子们愣住了。

去六部参观?跟天子一起吃饭?

宋企郊最先反应过来,深深一揖:“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其他举子也纷纷行礼,脸上的愁苦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惊喜。

曹化淳领着举子们出了乾清宫,来到文华殿。

熊廷弼面前的案头堆满了各布政使司呈报的秋粮数字,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内阁最忙碌的时候。

尤其是今年政务多,因为天子减免了大量的田赋,原本许多府县账册减少,但因为顺天府新政,顺天府的账册又增加了,加上多年习惯被打乱,今年内阁倒是比往年繁忙三分。

就在熊廷弼忙碌的时候,文华殿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熊廷弼皱起眉头,正要让人出去看看,曹化淳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大群读书人,说说笑笑,东张西望,像是在逛庙会。

熊廷弼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曹化淳快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道:“首辅,这是天子的意思。天子让陕西的举子们写信回家,劝家族平价卖粮给朝廷赈灾。作为补偿,天子说,让举子们参观六部,看看朝廷是如何运转的。”

熊廷弼,赵南星,崔呈秀等人只能无奈看着这些举子。

好在曹化淳也知道内阁忙碌,领着举子们没有多做停留。举子们走远了,嘈杂声也远了。

熊廷弼看着离开的举子,神情莫名,天子这一手,说好听叫“借力打力”,说难听叫“绑架”。三百多个陕西举子的家书寄回去,那些大户敢不卖粮给朝廷?5月的科举还要不要考了?

天子这手段虽然有点无赖,但很快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

奇招也好,无赖也罢,能解决问题就行。总比往年那样,奏折递上去、朝廷没钱没粮,只能看着灾民饿死要好。

沿着宫道举子们又去了户部,户部大堂里堆着成捆的账册,几个郎中正在核验各省的秋粮入库数字,算盘珠子响个不停。一个老郎中见来了这么多人,抬起头看了一眼,低头继续打算盘。

曹化淳低声介绍:“这是户部核验各省钱粮的所在,每年秋收后最忙。”

举子们伸着脖子看了一会儿,有人小声感叹:“原来户部是这般光景。”

从户部出来又去了刑部、礼部、工部、兵部、吏部。

每到一处,曹化淳都会简短地介绍各部的主要职掌和当前的紧要事务,虽然不详细,但足够让这些举子对朝廷的运转有一个大概的了解。

有人掏出纸笔记录,有人低声交谈感受,有人只是默默地看。

天色将暗时,他们到了皇极殿。

偏殿里已经摆好了几十张圆桌,每张桌上铺着白布,摆着碗筷。四菜一汤已经上桌,也是家常菜,红烧肉、清炒白菜、蒜蓉菠菜、一碟咸菜,汤是海带排骨汤。没有酒,每人面前一碗热茶。

朱由检换了身便服,从后殿走出来。他走到正中的圆桌前,拉了一把普通的椅子坐下,示意举子们也坐。

“现在是大灾之年,朕就不备酒了。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朱由检端起茶碗,举了举。

“学生惭愧!”举子们纷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朱由检没有坐在主位上不动,而是端着茶碗走到各桌之间,每桌坐一会儿,跟举子们聊几句。

他问韦煊家里的土豆是怎么种的,亩产多少,耐不耐旱,问杜含辉西安府哪几个县灾情最重,水利设施毁坏到什么程度,问宋企郊西安府的粮价现在是多少,市面上还能不能买到粮食。

杜含辉那一桌聊的时间最长,朱由检问了他十几里外的河道淤塞情况、旧渠还能不能用、修一条新渠要多少人工。

杜含辉一一作答,旁边的几个举子也帮着补充,朱由检听完,转头对身边记录的行走说了一句:“记下来,回头交给三边总督衙门。”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菜虽然只有四菜一汤,但天子的关怀让所有人无比满意。

吃完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太监们提着灯笼送他们出宫,长长的队伍穿过宫门,穿过御街才散开。

宋企郊走在最前面,出了长安左门,回头看了一眼紫禁城的轮廓。城楼上亮着灯火,在冬夜的寒气里显得格外明亮。

他身边一个年轻举子凑过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宋兄,今日之事,够我回去跟家里人讲一年了。”

宋企郊笑了笑,没有说话,今日的所见所闻对他来说造成了巨大的震撼。

消息传得比紫禁城的钟声还快。

第二天,京城各大会馆、酒楼、茶馆里,所有的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天子召见了陕西举子,让他们写信回家劝粮,还留他们在皇极殿吃饭。

高升客栈,几个穿着青衫的举子围在一起,眼睛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其中一个江西籍的举子拍着大腿说:“陕西人运气也太好了吧?天子亲自召见,还能跟天子一起吃饭。咱们江西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的福气?”

旁边的湖广举子酸溜溜地接了一句:“我们不也一样。”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被召见的陕西举子们成了京城读书人圈子里的焦点。这几天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拉住问,乾清宫长什么样?天子问了哪些问题?御膳是啥滋味?等等

总之这批陕西举子在京城,走到哪里都成了焦点。

这让他们非常满意,家族虽然损失了粮食,但他们得到了名望,这极大地增加了他们考中科举的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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