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1627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京城,大通坊
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灰砖城墙上,像一层没有温度的淡金色绢纱。护城河早已冻实了,冰面青白如玉,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一大早,大通坊的局面就在总甲胡小军带领下,开始在坊内外打算卫生,街道上的垃圾全被清理干净,平的地面被填平,跟搬来全新的垃圾桶摆在外面。连居民家中也要打扫干净,市坊外的城墙也重新刷了一遍石灰,看上去更加净白了。
胡小军边走边说道“门前三包要做好,街道的垃圾也要清理干净。”
然后看到一个略显邋遢的居民道:“贾亮,你这像什么样子,给我去澡堂子,把人给我洗干净。”
贾亮抱怨道:“总甲,你管着街道也就算了,怎么连洗澡这种事情也要管?”
胡小军恨铁不成钢道:“朝廷三令五申,个人卫生要维持,这样才能不得病,而且阅兵的日子马上到了,这个是朝廷大事,你这邋里邋遢的也丢我大通坊的脸。”
贾亮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等会就去澡堂。”
“这身衣服也得换一换,洗一洗。”胡小军继续嘱咐道。
四周的街坊嘲讽道:“贾亮一年洗不到两回澡。”
这话气的贾亮道:“我这就去澡堂。”
他这神情引的在打扫卫生的众人哈哈大笑,街道上的气氛都快活了三分。
此时有居民好奇询问道:“总甲,你也去过辽东战场,这次阅兵有没有你的份?”
胡小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得意的神情当中带着三分郑重道:“朝廷已经给了俺请柬了,邀请俺去我们阅兵,到时候你们能看到俺在观礼台。”
大通坊居民羡慕中带着三分尊重,能去观礼台,他们总甲也是大人物。
把距离拉伸,整个京城各个市场都在打扫卫生,清理街道,午门的那条主干道更是被紧急修缮,这一切都是为了3日后的,午门阅兵。
辽东之战结束的很潦草,因为天启病逝,朱由检匆忙的做了安排,便赶回京城。
辽东的大军滞留到十月,留沈飞坐镇辽阳,其他大军才开始逐步返回。
在准备封赏功臣的时候,朱由检想了想干脆把东江镇,辽镇,盖州卫,新军功臣召集起来,让他们进行了半个月的对队列训练,来一场午门阅兵。
朱由检有两个想法,一方面是要提振大明士兵和军官的地位,另一方面也算是改善他们在天下百姓中心目中形象和地位。
毕竟大明军官也没什么军纪,号称兵过如剃,百姓也对他们没有什么好感,加上军户贫穷,普通的百姓都不愿意与他们联姻。
可以说大明社会都在打压军人阶级,这是朱由检难以容忍的,都不说明末的乱局,他需要军户这一基本盘来支撑的。
更不要说现在还是大航海时代,不提升士兵的地位,如何与西方文明争霸全球。
所以朱由检要借这次午门阅兵,让京城各个阶层看到形象不一样的大明军人形象,把大明的政治环境改到文武并重,甚至偏向军人一些。
12月2日,午门之外。
天刚刚亮,午门外的街道两旁已经站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密得针插不进,有人天不亮就从西城赶过来,走了小半个时辰,就为了占一个靠前的位置。
“来了没有?”
“还没见影儿呢。”
“急什么,听说午时才到。”
这样的对话在人群中反复响起,站在上面踮着脚尖往南望;有人把孩子架在肩膀上,孩子手里举着一面小纸旗,上面画着一个有点像象形字的日和月,这是朱由检命人制造的,打算把这种日月旗当成大明的国旗,同时加强国家认同,所以每个市坊都发了一些,京城的小孩倒是非常喜欢这种旗帜。
京城普通的百姓只能在午门对面的广场垫着脚观看,在午门左右两旁各建了一个观礼台,这里有大明官员,士绅,金城各行各业的行会魁首,优秀的工匠和农户代表,共有7000余人在此驻足观看。
孙庆和马青山也站在观礼台上,两人神情激动,尤其是孙庆。
“我儿这次在辽东立下大功,这次检阅的军官就有他,等会我给你指出来。”
马青山看到激动的孙庆,内心忍不住叹口气,本来他能压孙庆一头的,偏偏儿子不争气,没考上军校。
他已经下定决心,明年让自己儿子继续考军校,一定要考上。
而他另一座观礼台,张溥,张采也在观看。
张溥看着四周的气氛,很难想象,在重文轻武的大明,军人会受到这么欢迎。
张采无奈道“在天子的带动下,大明逐步向汉唐转化,真不知对天下来说是好是坏,只希望辽东平定之后,天子能稍减天下的武风。”
张溥摇头道:“不可能了,当今天下乃大争之世,最起码天子是这样认为的。天子要重武以争霸天下,连五等爵位制都恢复了,大明恢复不到以前了。”
“当当当!”午时钟声响起。
正慷慨激昂的战鼓声音,响彻午门,把几万人嘈杂的声音都给压过去了。
“啪啪啪!”一阵整齐的声音开始响起。
先是一个黑点,然后是几个,继而成线。马蹄声由远及近,声音整齐,就好像一个声音踏过。
“来了!”有人尖叫了一声。
官道上,前列有功官兵骑着高头大马,战马排成行,踏着整齐的步伐。
最前面的是毛文龙和刘渠。两人穿着崭新的羊绒军服,深灰色,立领,对襟,铜纽扣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这是朱由检按照后世设计全新军服,类似于后世的冬季常服。用羊绒制成外层铜纽扣,看上去神清气爽,雄赳赳,气昂昂,精神振奋,突出的就是一个帅字。和以前大明军人完全是两个样子。
他们的身后,是十人一排的方阵。一排,两排,三排……士兵们骑着清一色的黑色军马,马鬃梳理得整整齐齐,马尾扎成辫子,马蹄上钉着铁掌,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咔”声。
六十匹马像一匹马,六十个人像一个人。脚步声、马蹄声、铠甲碰撞声,汇成一道沉闷而有节奏的节拍,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骑兵后面就是炮兵方阵,两匹马拉着一门3000斤重的无敌大将军炮,四门无敌大将军炮组成一列,16门组成一个炮兵方阵。
炮兵方阵之后,这是战车方阵,四辆战车组成一列,每辆战场上,两门佛朗机炮,炮口朝天,闪烁的寒光。
最后面则是整齐的方阵,每个方阵500人,这些都是东江镇,辽镇,盖州卫,蓟,宣大,大同等军阵的功臣。
那些方阵每个士兵都踏着整齐的步伐,挥着相城的动作,500个人,如同一人一般,第一次看到这一幕的京城百姓,都忍不住惊叹,不愧是战胜了女真人的精锐。
队伍走到午门之时,
毛文龙,刘渠手里握,努尔哈赤的纛旗,镶红旗的大旗,旗面被撕裂了多处,血迹斑斑,两人把这两面旗帜,丢在午门的大道上。
后方的军官,也纷纷把自己手中八旗甲喇的旗帜,牛录的旗帜,没过多久,几十面女真人的旗帜,布满了广场。
然后后方的方阵,个个用车轮碾压,用脚步踩踏。
这些曾经让无数辽东汉民闻风丧胆的旗帜,像一块破布一样,被大明军人踩在脚底下。
这一幕让京城的百姓,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这几年朝廷风声鹤唳,女真人好像随时要入关一般,现在这个强敌终于被大明的军人踩在脚底下了。
“大明万岁!”毛文龙突然高喊。
他喊这一声的时候,声音从胸腔里冲出来,带着辽东战场上那种撕裂一切的蛮劲儿。
“大明万岁!”身后的三千名士兵齐声呼应。三千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冲天而起,连城墙上的灰土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人群炸开了,众人纷纷喊道:
“大明万岁!”
“皇上万岁!”
呼声一路从午门感染到整个城市,好像城整个城市都只剩下一个声音一般。
不少人泪流满面。他们的儿子、丈夫、兄弟,有人死在辽东,有人带着伤回来,有人在哪个不知名的地方断了音信。
今天,他们终于在京城听到了“大胜”两个字。
旁边一个穿着旧绸袍的老者从袖子里抽出手帕,擦了擦眼角,连声叹道:“老奴伏诛,天下太平了,天下终于要太平了。”
紫禁城,皇极殿。
这座新修成的大殿今天第一次召开大朝会。殿内金碧辉煌,巨大的金丝楠木柱子撑起高耸的殿顶,柱上蟠龙张牙舞爪,龙鳞上用金粉描过,在烛火中闪着细碎的光。
龙椅铺着明黄色的缎垫,椅背上雕着九条龙,龙首高昂,像是在无声地咆哮。两旁的铜鹤嘴里衔着袅袅香烟,烟气从鹤嘴中缓缓吐出,在殿内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清冽的檀香味。
文武百官分列东西。文臣以首辅熊廷弼为首,次辅赵南星、大学士崔呈秀紧随其后,后面是六部尚书、左右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满朝朱紫,绯袍如云。
武将以英国公张维贤为首,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希站在前列,后面是五军都督府的都督、锦衣卫指挥使、在京各营总兵。所有人肃然而立,。
大殿外,一百多位有功将领站成方阵,这些人带着一股悍勇之气,骄傲之气,让在大殿外的中低级官惊愕无比,这还是我大明唯唯诺诺的武将吗?
不少官员已经在心中暗暗哀嚎:“陛下放出武人这头猛虎,迟早会自食恶果。”
“宣——东江镇总兵毛文龙、辽东镇总兵刘渠,辽东各级功臣——觐见!”
太监的声音从殿门口一层层传进来,最后一个字在殿顶的梁架下回荡,久久不散。
毛文龙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刘渠紧随其后,上百名军官才排着整齐的队列,甲胄的金属部件碰发出哗哗的声音。
进入了皇极殿内,毛文龙双手高举,将那顶金盔举过头顶。
“陛下,”毛文龙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洪亮,“此乃逆酋努尔哈赤之战盔。臣于天启七年九月初,在辽阳内城亲斩此獠,取其首级,缴其盔甲金印,今奉于御前,以彰天威。”
他的声音在说到“亲斩此獠”四个字时,微微加重了语气。
不是炫耀,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宣告,那个让大明头疼了十几年的名字,从此不存在了。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微微欠身,目光落在那顶金盔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直起身子大声道:“敢入侵我大明领土、杀我大明子民者。”
他的声音不大,但大殿空旷,回声让每一个字都变得沉重,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就是此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从文官到武将,从开国勋贵到辽东归来的将士,最后落在那一百多张被辽东风霜打磨过的脸上。
“大明的军队”他的声音提高三分道:“是保护国家和百姓的。任何敢欺辱大明百姓的人,都是你们的仇人。不论他是女真的汗王,还是草原的台吉,不论他跑多远、藏多深,大明的军队都要找到他、消灭他。”
毛文龙和刘渠同时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末将等,敢不奉诏!”
“末将等,敢不奉诏!”上百位军官,同时扣首道
“陛下圣明!”满朝文武齐声高呼。数百人的声音汇成一道声浪。
朱由检坐直身体,微微抬手示意。
吏部尚书王绍徽出列。他手捧黄绫卷轴,在御阶前站定。卷轴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两条金龙,龙首之间盖着“皇帝之宝”的朱红大印。
王绍徽清了清嗓子,将卷轴缓缓展开道:
“天承运皇帝,诏曰:“东江镇总兵毛文龙,孤悬海外,牵制敌后十有余年。天启七年九月初三,亲率所部突入辽阳内城,阵斩逆酋努尔哈赤,夺其盔甲金印,功冠全军,遵天子旨意,封毛文龙为宁国公,食邑万户,于南洋择地建公国,世袭罔替。”
大殿内一阵低低的骚动。
国公,众人以为天子会找一些借口,稍微降低一点赏赐,没想真给了国公。
大明开国之后,除了永乐年间的奉天靖难,朱能封成国公、丘福封淇国公,再也没有封过国公。
两百年了,无数将领在北方草原上驰骋,在东南沿海抗倭,在朝鲜与倭寇血战,在辽东与女真厮杀。有人封侯,有人封伯,但国公,那是开国元勋和靖难功臣才有的待遇。
毛文龙是二百年来第一个活着被封国公的人。更让人眼热的是那个“公国”。
以往的爵位,国公也好,侯伯也好,不过是个名头。食禄若干石,从户部领粮食。
但这次不一样,天子封的不是虚爵,是实打实的土地。公国,万户,按朝廷新定的土地折算办法,山川河流沼泽折算在内,至少三百万亩土地。
三百万亩,放在江南够建半个府了,而且还是是在南洋热土,一年三熟,遍地香料黄金。
毛文龙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极其激动,即便他有建功立业的想法,也没想到自己最终能成为大明两百年来第一个国公。
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扣首。
王绍徽没有停,继续念道:“辽东镇总兵刘渠,辽阳之战率部突入东城,斩镶红旗旗主岳托,夺其旗鼓印信,功冠全军。遵天子旨意,封刘渠为建威侯,食邑五千户,于南洋择地建侯国,世袭罔替。”
刘渠重重地叩首,额头撞在汉白玉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新军旅长李弘,指挥炮兵轰塌辽阳城墙,率先突入城内,功在诸将之上。封定辽伯,食邑三千户,赏银五千两。”
李弘站在方阵中,出列叩首。他比毛文龙和刘渠都年轻,今年才三十出头,浓眉大眼,一脸英气。
王绍徽继续念了很长时间。名单很长,新军军官,五镇军官各有封赏。
但真正高等的爵位并不多,国公一人,侯爵一人,伯爵四人,子爵十二人,余下的都是男爵。
已经拿出五等爵位制了,自然要想办法抬高这些爵位的地位了,不能烂赏,他可不想让爵位也变成锦衣卫的职位也一样,三万七千多人吃皇粮。
最后,王绍徽收起卷轴,退回班列。
朱由检开口道:“毛文龙,刘渠。”
“臣在。”两人齐声应道。
“南洋封国之事,朕已让海贸商社勘测了诸岛地图,吏部和礼部也选了几处地方。”朱由检严肃道:“回头你们自己挑。你们选。选定了,就是你们子孙后代的基业。”
毛文龙的眼眶红了,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在旅顺十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被女真人围剿过,被朝廷猜忌过,被同僚排挤过,你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
但今天,他红着眼眶叩了三个头。
“臣,叩谢天恩。”
朝会结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紫禁城。
不到半个时辰,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毛文龙封了国公!”
“他的功劳配封国公吗?”
“没办法,谁让人家运气好,砍了努尔哈赤的脑袋,当今天子金口玉言,谁砍了他的脑袋,谁就能封国公。”
“宁国公!在南洋有封地,好几百万亩!”
“好几百万亩?那不成了一方诸侯了?”
“可不是嘛。天子说了,让他自己挑地方,喜欢哪儿挑哪儿。”
茶馆里,八卦客也在羡慕的谈论此事。
“一个国公万户,按朝廷的折算法子,山川河流沼泽都折算在内,少说三百万亩。三百万亩地,放在咱们直隶能顶半个府了。南洋那边地更肥,一年能种三季稻子,这得值多少钱?”
“种什么稻子,南阳那里有檀木,有香料,直接去林子里摘也能发财。”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酸溜溜地说:“三百万亩,他毛文龙一个人吃得下?”
中年商人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人家那是拿命换的。”
他放下茶碗,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努尔哈赤的人头,你拿得动?你去辽东待十年,你拿得动?别说拿人头了,你在旅顺待一年试试?只怕脑壳都被女真人砍了。”
瘦高个儿张了张嘴,不再说话了。
角落里,一个老秀才独自喝着茶,听着周围的议论,一直没有开口。等大家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他才放下茶碗,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毛文龙封国公,刘渠封侯,李弘封伯。当今天子是想做武皇帝,建立自己的勋贵班底。”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更加热闹起来。
“看来以后要让娃去考西苑军校了,以后的大明就是武贵文贱了。”
老秀才冷哼一声道:“你才知道,也不看看西苑军校每年报考的时候有多少人参加,那些士绅大户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