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1627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京城,进贤坊。
朱由检一直在对京城进行工业化的改造,尤其是今年在整个顺天府推广新政,新田赋,新商税,营业税,让京城税收暴涨到百万元。
虽然一半要上交朝廷,但剩下的五十万元也是一笔极大收入,顺天府尹徐光启利用这笔田赋和商税,在乡村修水坝,建水渠,在京城进行老旧城区的改造,开挖下水管道,在玉山建立储水点,通过水渠把相对优质的山泉水引入京城。
而进贤坊就是第一批完成改造的市坊,因为有暖气管道,简单的自来水系统,路面也进行了水泥硬化,基础设施环境好,二百两银子的一套房屋也受到疯抢。
京城相对富裕的技术工匠,中低级的官员,北直隶的士绅,新军官都喜欢在这里购买房屋,这其中新军军官购买的最多。
从新年开始,进贤坊就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新军官到紫禁城相亲之后,几乎隔几天就有一场婚宴,进贤坊有专门这样的办婚宴的场地,弄了十几桌婚宴。
此刻孙应元身穿新郎装的服饰,披红挂彩骑在马上,而后对着他的战友和接亲的队伍大喊一声道:“走,去接亲!”
孙应元觉得自己成为新军军官之后,整个人就时来运转了,去了辽东战场立了功,回来之后还有天子赐婚,谁能想到几年前还是苦哈哈的京营丘八,现在却已经仕途光明,娶了贤惠的妻子,人生可谓是一步一个台阶。
而在他身边则是夏允彝,陈子龙,曹洪蛟,傅山,李存忠等新军军官,他们请假前来祝贺,也成了接亲队伍的一份,此刻骑着马跟在孙应元的后面。
曹洪蛟笑问道:“青主,我记得当日不少秀女围在你身边,怎么现在还没有看到你成亲?”
傅山本身就是读书人,有一股儒雅气质,不少的秀女都对他有好感。
傅山淡然道:“我在老家有未婚妻。”
李存忠鄙夷道:“你当谁和你一样性子急,专盯着那些上了年纪的娘子,不到三天就成亲。”
曹洪蛟在这次紫禁城相亲大会上,也算是极其有名了,相中了一个30岁的尚义,硬是从皇后身边讨要过去了,不到三天就成亲了,是他们所有人当中第一个成亲。
曹洪蛟满不在意道:“我就喜欢有肉的,而且屁股大好生养,我这一身武艺还得继承下去。”
而后曹洪蛟笑道:“你是不知道我写信回家之后,我那叔叔都异常羡慕我,写信询问我,陛下能不能也赏赐他一个秀娘。
我回信给我叔叔,叫他不要胡思乱想了,陛下赐婚的都是正妻,都一把年纪了,就不要和我们这些青年抢媳妇了。”
夏允彝等人哈哈大笑起来,其实相亲大会之后,也有不少老将军上书请赏赐秀娘,哪怕上了年纪的也可以,他们不在意秀女的年纪,在意她们在紫禁城的关系。
陛下喜欢重用身边的人,他身边的那些宫女有许多都成为了北方赫赫有名的女掌柜,娶这些秀女既能联络和宫里的关系,还能给家族带来利益。
但这些将门早就成亲了,天子也不愿意让这些绣娘成为小妾,所以都没有同意。
迎亲的队伍一路来到紫禁城北面的神武门,然后停在神武门门口。
此刻的神武门也是披红挂彩,听到外面的动静,知道是迎亲的队伍来了,打开了大门,出来一人,又马上关上。
徐应元穿着喜庆的衣服拱手行道:“孙连长,今番娶宫中之人,不留下几句真章,这门怕是开不得。”
孙应元当即看向夏允彝,陈子龙,傅山这些人,他们是新军当中学问最高的就是他们了。
夏允彝想了想出列道:
“催妆诗成雨声中,
云破微阳上阁东。
莫道新人羞未已,
绣帷深处烛花红。
徐应元笑道:“果然是文武双全,我记得你还没有成亲吧,老夫给你介绍一个,保管是宫里最顶好的。”
夏允彝拱手行礼道:“多谢总管厚爱,晚生在家乡已有未婚妻。”
徐应元无奈道:“也是,像夏连长这样优秀之人,当是早被人看中了。”
“哇呜!”宫门打开,一阵欢快的喇叭声音响起,新娘的花轿被抬了出来,跟在他身后的则是新娘的嫁妆,由皇后周氏置办,除了给新娘50两嫁妆之外,还置办了各种衣服,家具,日常用品。
“参见皇后娘娘。”
“无需多礼。”
皇后周氏看着孙应元道:“本宫可是小桃红的娘家人,你要是敢欺负小桃红,本宫可不答应。”
孙应元憨厚笑道:“娘娘放心,末将一定对娘子好。”
于是两支队伍合并在一起,吹吹打打的从紫禁城走到进贤坊。
紫禁城,乾清宫。
宫门外滴滴答答的喇叭声音也传到这里。
“这好像是成亲的声音,怎么会来到紫禁城?”沈荣吃惊道。
钱康笑道:“这段时间宫里这样的声音可不少。”
而后对他沈荣说了,紫禁城相亲之事。
沈荣感叹道:“陛下真是仁义之君。”
今天朱由检没有处理政务,而是把自己二十多个掌柜招到乾清宫来。赵存仁、钱康、胡强、沐天澜、沈娘子、秋菊、夏荷、冬梅、沈荣、韩铁柱、周泥鳅、海大富、杨鹤齐聚乾清宫,不少人第一次来宫里都激动无比。
暖阁里暖气开旺,热气将窗玻璃上的霜花融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是灰蒙蒙的冬日下午,窗内却暖得让人想脱棉袍。
而在乾清宫的偏殿,司礼监的小太监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算盘珠子在他们手指下飞快地跳动,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声响,像是一阵急雨打在瓦片上。
打完最后一笔,这些太监把数据汇总,有最后的人抄录在一张纸上,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给朱由检。
赵存仁站在朱由检身旁小声说着各商社的总账道:“陛下,天启七年,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全年营收利润628万元。”
“商社原本的股份,先帝与陛下合占五成一。但这几年先帝时常赏赐股票,两位公主也各得了一些份额,如今陛下手中的股票,尚余四成四。陛下应得分红276万元。”
赵存仁无奈道:“今年稍微少一点,主要是原本今年原本是第三届贸易大会,但因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兰人,法兰西人他们的银子都购买了镜子秘方,导致无力购买我们的货物,利润降低了三成,好在南洋各国的利润上升了,还有600多万两的利润。”
朱由检满不在意,反正是左手倒右手,通宝阁他的股份还更高。
其实600多万元已经是极高的利润了,毕竟去年那种上千万元利润是可遇不可求的,没有大明各方士绅给他五百万元,商社也就不可能突破千万大关。
甚至大明皇家海贸商社这六百万元,一大半的业务都是和他有关,商社为朝廷运输了二十万流民往南洋,按每人十元银计,就是二百万元的运费。金花银改制后,朝廷征收的粮食由商社承运,四百万石漕粮加上南洋采购的三百万石,共七百万石。此外,辽东之战期间,商社为朝廷运输粮草器械,朝廷支付的运费近百万两。与朝廷相关的业务,占了商社盈利的四成。”
赵存仁翻开第二页纸念道:“今年纳税第二大的是通宝阁。通宝阁今年卖出了镜子的配方,收入四百万两。在河间府、保定府、真定府、大名府、顺德府各建了分号,利润率虽有所下降,但还有一百三十万两。陛下占五成股份,得二六十五万两。”
沈娘子站起来,朝朱由检福了一礼。
“利润第三的,是矿业钱庄,全年盈利二百四十余万两。”赵存仁看向钱康道“钱掌柜,具体数字你比老夫清楚,你向陛下汇报吧。”
钱康站起身来拱手道:“陛下,矿业钱庄今年的利润主要来自两块,铸币税和放贷。铸币税就有192万两,实际上钱庄盈利也就五十余万两。”
朱由检笑道:“钱掌柜谦虚了。朝廷今年能扭亏为盈,你的矿业钱庄贡献了四百五十万两铸币税,首辅熊廷弼上书,要给钱掌柜请一个子爵。”
钱康脸微微发红,连忙摆手:“陛下,这只是陛下给臣一个印钱的差事,算不得臣的本事。换谁来印,朝廷都有这笔收入。”
朱由检摇了摇头:“印钱,还真不是谁都会。”
大明不管是制造铜钱还是银锭,不但不赚钱,还要亏本,这就是内阁如此轻易允许矿业钱庄制造天启银元的原因。
他们也不会想到,天启银元,因为质量好,做工精美,分量足,最重要的是朝廷是按照银子上面额征税,于是民间也认了,大明朝廷才能收到这近四成的铸币税。
他不再多说,示意赵存仁继续。
赵存仁翻开第三页:“门头沟钢铁厂,利润五十三万两;西山煤矿,利润三十万两;纺织厂、造船厂、水泥厂、盐场、渔场,各项利润合计九百二十八万两。”
暖阁里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赵存仁合上账册,抬起头来:“当然,这只是毛利,今年陛下的花销也大,光移民二十万一项,就花费了二百万两。后续还要给移民口粮、种子、农具、耕牛,这又是二百多万两。再加上其他各项开支,总计花掉了六百多万两。真正的盈余,是三百万两。”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三百万两。”他念了一遍这个数字,这个数字在大明非常庞大,但面对即将到来的小冰河天灾,朱由检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得住,现在他的小金库加上自己兄长的内帑,加起来也就刚刚突破了千万,总算这几年没白费,内帑还留了一些银子。
“多亏了诸位。”朱由检站起身来,目光从赵存仁看到钱康,从沈娘子看到秋菊、夏荷、冬梅,从沐天澜看到韩铁柱、周泥鳅、海大富、杨鹤。
“陛下言重了!”赵存仁等掌柜马上还礼道。
“你们一年为挣赚了几百万两,这是大功一件。”
他语气郑重起来道“赵存仁,钱康,沈娘子。朕赐你们三人为荣誉子爵,每年领一千元的年金,享有子爵的政治地位。”
三人都愣住了。赵存仁率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臣……臣何德何能……”
“你何德何能?”朱由检笑着打断了他,“你管理的商社一年赚几百万两,你要是没有德能,谁有?”
赵存仁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钱康也跟着跪下,他的眼眶有些红,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原本落魄的钱庄二代,因为算账的本事被朱由检看中,一步步做到了矿业钱庄的大掌柜,现在还封爵,他简直不敢想象。
沈娘子第三个跪下,她的眼圈也红了,但嘴角带着笑,声音却很稳:“陛下,臣妇一介女流,能得陛下如此器重,此生无憾。”
朱由检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说话。”
三人站起身来。
“其余人,”朱由检看向剩下的掌柜们,“每人授男爵,每年领二百元的年金。”
秋菊、夏荷、冬梅三个姑娘站成一排,齐齐福了一礼。
胡强、沐天澜、沈荣、韩铁柱、周泥鳅、海大富、杨鹤等人也纷纷跪谢。
朱由检等他们谢完又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但这爵位,不能传之子嗣。你们的后代,还要靠自己努力拼搏。”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轻松的气氛。没有人觉得意外,大明的异姓爵位本就极少世袭,更何况他们是以商人之身封爵,能有年金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臣等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转头对站在一旁的曹化淳说:“把朕给诸位掌柜准备的礼物拿上来。”
曹化淳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小太监从侧殿抬出几个大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各色各样的礼物——有内造的上等绸缎,有御用的白砂糖,有龙涎香、麝香等名贵香料,还有几套景德镇官窑烧制的瓷器。每一样东西都用黄绸包裹,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
曹化淳按照名单,一份一份地分发,每个人都拿到了礼物,分量不同,但都很丰厚。
众人再次谢恩,暖阁里的气氛轻松而热烈。
赵存仁等人告辞后,徐光启和卢象升走进了乾清宫。
“臣徐光启(卢象升)叩见陛下。”
“平身。赐座。”
两人在锦墩上坐下。朱由检开门见山:“新政推广得如何了?”
卢象升先开口道:“陛下,天津卫的产业越来越兴旺,吸纳的人口也越来越多。臣粗略估算,天津卫现在的人口应该达到了三十万左右。纺织、钢铁、水泥、砖瓦、捕鱼、食盐,这些产业加起来,每年缴纳的商税超过了百万两,而且还在快速增加。”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转向徐光启。
徐光启捋了捋胡须道:“新政推广之后,商税和田赋都增长迅猛。这一年,顺天府各县新修的大小水渠加起来有五百余里,新增灌溉面积百万亩。但问题也不少。”
“什么问题?”
“各县都在建纺织厂、面粉厂、砖窑、水泥厂。”徐光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忧虑道:“这些县的年轻官员勇于任事、做事积极,这是好事。但十几个县蜂拥而上,同时铺开这么多工程,臣担心欲速则不达,总有一天会留下隐患。”
朱由检知道徐光启说得对。顺天府的新政是他一手推动的,各县的知县大多是他在信王府时期提拔的年轻人,有干劲,有想法,但也容易冒进。十几个县同时搞工业化,资金、技术、人才、市场,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光这样,我们很难了解底层产业发展的真实情况。”朱由检想了想道:“两位爱卿回去之后,想办法统计一下自己治下到底有多少纺织厂、钢铁厂、机械厂。这些厂子一年的营业额是多少?利润是多少?雇佣了多少工匠?这些数据,朕要一份详细的。”
徐光启和卢象升对视一眼,同时拱手:“臣遵旨。”
“只有了解这些产业的发展,才能做到心中有数。”朱由检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语气认真起来,“朕觉得,最重要的几个产业就是矿产、钢铁、纺织、水泥。两位爱卿要想办法把这些数据统计清楚,然后制定一个发展的策略。”
朱由检预估,整个顺天府加天津卫的纺织业,年产量大概在一千万匹左右。把中低高档布料全算上,羊毛布也算上,再把成衣、染色、制造这些上下游产业加上去,整个纺织产业链的营业额,恐怕也很难超过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听起来不少,但放到整个大明的经济盘子里,不过是沧海一粟。江南一个松江府,纺织业的规模就远不止这个数字。顺天府的纺织业还很弱小,还处于蓝海阶段,还需要大力投入。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今天见了太多人,说了太多话,有些乏了。
但他还没有结束。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曹化淳和王化贞道:“今年朝廷多方动乱,辽东大战、关中旱灾、山东叛乱,一波接一波。”
朱由检的声音有些疲惫,但语气还是很稳道:“但即便如此,朝廷还是结束了十几年的亏空,扭亏为盈。各部官员都能勇于任事,做得不错。”
他顿了顿,从案上拿起一份名单,递给曹化淳:“你们照着这个名单,从内阁首辅到六部尚书,从五军都督府到都察院,各级官员都予以赏赐。不必太重,但要有诚意。金银、布匹、茶叶、白糖,按品级分等,让大家都过个好年。”
曹化淳和王化贞接过名单,看了一眼道:“陛下放心,臣会安排妥当。”
这个新年,京城的官员们过得不错。朝廷终于结束了亏空,天子给了大大小小的赏赐。有人拿到了银子,有人拿到了布匹,有人拿到了白糖和茶叶。虽然分量不算多,但这份心意,让整个京城官场暖洋洋的。
各部的衙门在腊月二十二就封了印,官员们陆续回家过年。胡同里飘着炖肉的香味,孩子们在巷口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从早到晚不停。
茶馆里比平时更热闹了,有人喝着茶议论辽东大捷,有人感慨今年的年货比往年丰盛,有人掰着手指头算天子的赏赐够买几斤猪肉。
钱府
钱龙锡的府邸坐落在崇文门内一条僻静的胡同里,三进三出的院子,不算很大,但收拾得极为精致,檐下挂着两只大红灯笼,灯笼上贴着金色的“福”字,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书房里坐满了人。
坐在主位的是钱龙锡,六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绺长须,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狐皮袍子,手边放着一盏盖碗茶。
坐在他两侧的,都是从南直隶,尤其是松江府来京的官员。有户部郎中、工部主事、都察御史、翰林编修,大大小小十几个人。
品级最高的是一位正三品的太仆寺卿,品级最低的是一位从七品的中书舍人,但不论品级高低,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江南士绅的代表。
厅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一个穿着青缎袍子的中年官员放下茶碗,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钱侍郎,松江快撑不住了。布价已经跌了两成多,就这样还是卖不出去。津布现在拼了命地往日本卖、往南洋卖、甚至往江南卖。湖广、广州,到处都能看到津布的影子。”
他的话像一根火柴,点燃了厅内的情绪。
“江南大量的作坊倒闭了。”另一个官员接话,他是苏州府吴县人,在工部做主事,声音比顾郎中更急。
“百姓嗷嗷待哺,生计断绝,难以为继。更可恨的是那些天津卫的商人,最缺德的就是他们,他们跑到江南来,拉高棉花价格,还弄什么期货,用九成的价格就把我们半年后的棉花给订走了。我们想买原料,只能买高价棉花。这一进一出,怎么跟他们竞争?”
“专利费也是一笔大钱。”第三个官员说,他是常州府无锡人,在都察院任御史:“天子收我们的专利费,我们认了。但那些太监最可恶,把专利权分销给当地的地痞流氓。那些人拿着鸡毛当令箭,天天盯着我们,这个要查,那个要罚,搞得我们苦不堪言。”
钱龙锡迟疑道:“没道理啊。老夫也去天津卫看过,到了冬天,河道结冰,天津卫的纺织业大部分都停了。江南一年四季都有水力可用,为什么我们的成本反而比他们还高?”
厅内沉默了片刻。
顾郎中叹了口气:“钱侍郎,原因有三。第一,专利费确实是一笔负担。第二,我们的规模太小。江南的纺织作坊,大多是家庭式的,几十台纺车就算大的了,上百台的都很少。而天津卫那边,几百台纺车的厂子有好几家,他们人多、机器多、产量大,成本自然比我们低。这就是报纸上说的规模效益。”
工部主事接话:“天津卫有羊毛。他们靠近大漠,有轨道马车,从草原上运羊毛比我们便宜得多。羊毛布这几年在江南卖得极其火爆,我们根本拿不到羊毛,拿不到羊毛就拿不到羊毛布的利润。这一块市场,我们完全被排挤出去了。”
钱龙锡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才几年?满打满算也就五年。五年前,津布还只是个笑话。现在呢?津布的年产量,估摸着已经超过了一千万匹。再这样增长下去,我们江南的百姓,都活不下去了。”
“对!”太仆寺卿拍了桌子,声音大得震得茶碗盖子都跳了一下,“陛下赚上千万,江南就要亏几百万。不管是外贸还是内销,纺织业的压力都让江南喘不过气来。我们不是要和陛下作对,是陛下在逼我们作对!”
厅内群情激奋,钱龙锡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等众人发泄得差不多了,他才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诸位。”
“先让陛下过个好年。”钱龙锡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等过完年,我们再做打算。”
“什么打算?”顾郎中追问。
钱龙锡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先把徐光启、卢象升这些人弄下来。天子没了这些臂膀,新政自然推广不下去。新政得罪的士绅可不少,从上到下,从北到南,到处都是我们的盟友。”
厅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钱龙锡之所以要等过完年再出手,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太清楚朝廷的底细了。大明朝廷经历了十几年的亏空,上上下下都想过个好年。
如果他在年前挑起纷争,就会成为所有人的公敌——不管是支持新政的人还是反对新政的人,都会恨他搅了大家过年的兴致。
所以他忍了。
忍到正月十五过去,忍到灯笼收起来、鞭炮放完了、年味散尽了,再动手。
到时候,那些平日里对新政敢怒不敢言的人,都会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