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1627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紫禁城,乾清宫。
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站在御案前,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奏报,双手呈上。
这是昨日在钱龙锡府邸附近蹲守的探子送回来的,里面详细记录了钱龙锡与江南官员聚会时的每一句话——谁说了什么,谁附和了谁,谁拍了桌子,包括钱龙锡冷笑着说了那句“先让陛下过个好年”。
朱由检看完,将密报搁在案上,笑道:“这位钱侍郎倒是顾全大局,对朕还有一分忠心,知道让朕过个好年。”
许显纯压低声音道:“陛下,要不要微臣把这些奸臣贼子抓起来?”
朱由检摇头:“抓起来,反而是成全了他们。朕倒要看看,他们还能耍什么手段。”
他知道这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之争,抓起他们并不能解决问题,江南的士绅、商人、官员,每年少了数百万两的进项,想让他们不反抗,这怎么可能?
抓几个人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让他们变成“东林六君子”、“崇祯六君子”,赢得天下读书人的同情,新政的阻力只会更大。
另一个原因是,朱由检一直在为最坏的打算做准备。这些东林党人还在玩党争这一套,而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拆掉这条体系。
这七年多的时间,他把勋贵绑上了自己的战车,把将门绑上了自己的战车,练出了新军,扶植起了天津卫和顺天府的新兴产业。
这些新兴的工厂主、商人、工匠,正在快速成长为一支新的力量,他只需要再等几年,等这个新的阶级站稳脚跟,那些旧士绅的根就会被连根拔起。
他现在不动手,不是因为不能动手,是因为还没有到最好的时机。
朱由检放下密报,语气轻松了一些:“连钱龙锡都知道要过个好年,朕也不好坏了这个气氛。
你在江南的事办得不错,果断,又没有造成大的动乱,为朝廷拿回了九十万两银子、百万石粮食。等田尔耕从陕西回来,朕一起赏赐你们。”
许显纯躬身,声音比方才高了些:“多谢陛下!”
“好了,你也去歇着吧。过个好年,来年的事,来年再说。”
“遵旨。”许显纯倒退两步,转身出了乾清宫。
曹化淳带着两个小太监,指着两箱年货道:“这是陛下为指挥使准备的,带回去吧。”
许显纯感激地朝乾清宫行礼道:“臣叩谢天恩。”
崇祯元年(1628年)一月二十日,西安府,三边总督府。
今年的雪下得比往年晚一些,也比往年小很多。黄土高原被薄薄的积雪覆盖,不少的地方甚至没有积雪,关中不少老人看到这种情况,面容忧愁,雪水不够,春天只怕又会闹春旱。
三边总督杨鹤却松口气,这个冬天总算熬过去了。靠着朝廷的赈济、减免夏粮秋粮,以及向湖广和南阳紧急调运的二十万石粮食,陕西总算没有出现大面积的饿殍。
粮价从最顶峰的一石五两回落到了一两以下,普通百姓终于能在年关的时候喘口气。
但对于陕西的大户来说,这个新年不好过。
不久之前,陕西籍官员薛国观回乡省亲,把当地的士绅们召集起来吃了一顿饭。
席间他拿出了一叠信,是那些举子们在乾清宫写的家书。信上写着他们面见天子、参观六部的风光,最后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天子有赈灾之意,家中若有存粮,不妨平价卖与朝廷,以解乡里之困。”
意思很明白:粮食要卖,平价卖,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杜冲拆开儿子杜含辉的信时,手都在抖。信中儿子眉飞色舞地描述乾清宫的宏伟、天子赐宴的四菜一汤、曹化淳带他们参观六部的见闻,最后才提了一句卖粮的事,轻飘飘的,像是顺便说的。
杜冲气得把信拍在桌上,忍不住破口大骂:“土匪,比土匪还不如,土匪还明着抢呢。”
但他们骂了半天,却不敢把骂人的名字说出来。
祁宏业的儿子写得更加露骨,直接说“天子有命,家中当平价售粮,以全忠孝”。祁宏业把信看了三遍,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一个字也没骂出来。
他们都不敢抵抗,儿子在京城赶考,今年的会试是天子登基后第一科,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天子对着干?这不是存心不让儿子考中吗?
而且当今天子才18岁,未来还有几十年的日子,如果因为此事被天子记恨上了,那么以后他们的儿子都不要想中进士。
所以他们明知道被宰了一刀,也只能认了。
刚过完元宵节,三边总督府的请帖就到了。
杜冲、祁宏业、周世安几个大族的族长坐着轿子来到总督府。
刚进门,他们的脚步就顿住了,总督府正堂里站着几个穿飞鱼服的人,腰佩绣春刀,面色冷峻,目光像鹰隼一样在他们脸上扫过。
杨鹤从后堂走出来,满面笑容,拱了拱手道:“来来来,给各位引荐一下——这位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田尔耕。”
田指挥使,这位是西安杜家族长杜冲,这位是祁家族长祁宏业,这位是周家族长周世安。”
杨鹤心里其实不太愿意跟锦衣卫打交道,他是文官,跟锦衣卫走得太近,同僚们会戳他的脊梁骨。
但他实在是被这些大户气到了,去年秋天让他们平价卖粮,一个两个哭穷,说粮仓见底了,说佃户都养不活了,说今年收成不好。他好说歹说,筹了不到七千石,连牙缝都不够塞的,现在田尔耕来了,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还能怎么哭穷。
田尔耕严肃拱了拱手:“本官见过各位族长。”
真是锦衣卫,而且还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这不就是锦衣卫的最高头领。
西安府的族长们被吓到了。毕竟锦衣卫在明朝的名声属于小儿可止夜啼的存在。
众人落座,差役上了茶。
杨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然道:“这次请各位来,还是上次说过的购粮之事。”
田尔耕拍了拍手,两个锦衣卫进来,每人手里拿着一沓纸,给每位族长分发了一份。
田尔耕的语气不变道:“本官来关中有些时日了,各处粮仓的情况,本官大致有个了解。陛下口谕——各位把库存粮的八成卖给朝廷,剩下的两成留着自己用。麦子五钱一石。”
杜冲低头看那张纸,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杜家粮仓的规模、位置、存粮数量,甚至连去年秋天新收的粮食入库时间都标着。锦衣卫在关中布了多大的网?
其他的族长也在低头看,越看脸色越难看。锦衣卫不但查了他们的粮仓,还把田地、房产、店铺、家族人口都摸得一清二楚。这哪里是查粮仓?这分明是做好了抄家的准备。
杜冲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旁边的祁宏业脸色惨白,手里的茶碗在微微发抖。周世安低着头,手指掐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杜冲咬了咬牙,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这么多粮食,朝廷一时半会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吧?”
祁宏业赶紧跟上:“是啊是啊,这么多粮食,官仓也装不下啊。”
杨鹤笑了笑,笑声中带着一丝鄙夷道:“各位放心,老夫这段时间已经腾空了不少仓廪,还新修了几座粮仓,够用的。”
田尔耕加重语气道:“至于银子,各位不必担心。陛下在臣来陕西之前,专拨了三百万两存在矿业钱庄的账上。平价五钱一石,足够买六百万石粮食。”
堂上安静了。杜冲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祁宏业手里的茶碗终于端不住了,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周世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不打算挣扎了。
朝廷做得真滴水不漏,不但算准了他们有多少粮,连银子都准备好了,连后路都堵死了。他们除了老老实实卖粮,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除非不想要自己儿子的功名。
接下来的几天,西安府各大粮仓的门前车水马龙。杜家的、祁家的、周家的,一车一车的粮食从大户的庄园里运出来,运进官仓。
田尔耕在西安矿业钱庄坐镇,每验收一批粮食,就当场在账上划拨银元。杜冲看着自家粮仓空了一大半,再看账上多出来的几万两银元,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去年秋天粮价最高的时候涨到五两一石,他舍不得卖,等着粮价再涨。结果现在朝廷五钱一石“平价”收购,没赚就是亏,一进一出亏了九成。
一月二十三日,西安府南门。
田尔耕翻身上马,身后跟着近百名锦衣卫骑兵,马蹄踏在冻硬的黄土上,得得作响。杨鹤站在城门下,拱手送别。
田尔耕在马上勒住缰绳道:“督堂,本官要去延安府了。那边的几位大户,该出的粮食还没出够,延绥镇和宁夏镇的军粮还等着补足。”
杨鹤点头:“祝指挥使一帆风顺。”
田尔耕忽然脸色变得严肃道:“督堂,陛下有一道口谕,让本官带给您。”
杨鹤一愣,连忙整了整衣冠,准备跪下接旨。
田尔耕抬手制止了他:“陛下说,不必行礼——”
‘朕给你的尚方宝剑和王命旗牌,不是用来吃灰的。连几个大户都对付不了,你怎么稳定整个陕西?
杨鹤苦着脸道:“臣知罪!”
“明年做好两件事。一,从陕西移十万流民到襄阳,朕会安排船队送他们去南洋屯垦。二、继续修水利。该借的粮就借,该抄的家就抄。出了事,朕兜着。’”
寒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杨鹤的袍角猎猎作响。他沉默了片刻,深深躬身:“臣,遵旨。”
田尔耕在马背上拱了拱手,拨转马头,大喝一声“驾”。
近百骑如一阵风般奔驰,消失在黄土官道的尽头。
杨鹤站在城门下,目送那一片尘土渐渐散去。他在寒风中站了很久,才转身回了总督府。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自言自语地低声说了一句:“这三边总督,不好当呀!”
正月二十三,苏州,长洲县。
吴语软糯的评弹声从茶馆里飘出来,沿河的街道上挤满了人。今天是长洲县的大日子。
三天前,朝廷的圣旨到了苏州、常州、松江、湖州、嘉兴五府,白粮自崇祯元年起全免。
消息传开的时候,长洲县的百姓以为自己听错了。白粮,压在苏州府头上几百年的白粮,就这么没了?
一开始许多人不敢相信。但县衙张贴的告示又派差役敲锣打鼓的通知,这下众人才不得不相信,而后整个县城陷入了狂喜当中。
朝廷的定额虽然只有二十一万八千石,但征收的时候往往要加征到百万石不止。
淋尖踢斛、损耗、孝敬,层层加码,运白粮的家族没有不破产的。多少代人了,从明朝开国征到现在,忽然说不征了,像做梦一样。
此刻,长洲县的街道上挤满了人。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几个年轻人扛着一块新做的牌坊,穿过人群,走向文震孟的家门口。
牌坊上写着“尚义坊”三个大字,描金的,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文家的祠堂前面立着那块石碑,碑文是姚希贤撰写的,开头写着“白粮之役,苏松五府之民不堪其苦”,后面是文震孟和刘宗周请求免除白粮的奏本全文,一字不差,刻得端端正正。
全县的百姓几乎都来了,把文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在烧香,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热闹,但脸上都带着笑。
文老太公站在门口,穿着新做的绸袍,红光满面,拱手迎接来客。
从今天开始,府门的巷子里大摆流水席,连摆三天,不管认识不认识,坐下就能吃。
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有退居林下的老官员,有现任的州县官吏,有各府的士绅,有文家的亲戚本家。巷口的轿子排了一长串,轿夫们在墙根下蹲着吃茶,等着自家老爷尽兴而归。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秀才仰头看着“尚义坊”三个大字,对身边的同窗感慨道:“文先生真是我们苏州的大恩人。”
同窗点头:“刘先生也是,没有他们上书,这白粮还不知道要征到什么时候。”
旁边一个穿着旧棉袍的青年人听到,接了一句:“天子圣明,要不是天子准了,文先生上书有什么用?”
中年秀才看了他一眼道:“天子身边还是有小人的,这些小人打压我苏州的纺织业。”
四周的几个读书人脸色都难看起来,其中一人道:“白粮免了是好事。但这点好处,跟天津卫那边比算什么?大明皇家海贸商社一年从我们江南赚走几百万两,谁看见了?北方大兴纺织业,津布满天下卖,我们江南的布卖不动了,谁管了?”
另一个穿着锦衣的读书人冷笑道:“天子免白粮,不过是在我们头上拔了一根刺。他在我们身上割的肉,比这根刺大得多。”
另一个中年读书人语气平淡:“所以不要被这些小恩小惠给迷惑了,自从朝廷实行新政以来,就一直在吸我江南之血,扬州七年上交朝廷2000多万两,已不复往日繁华,我苏州更是有大量的纺织布破产,号称天堂的苏杭,现在乞丐遍地,这就是新政的恶果。
免白粮是文震孟、刘宗周请的愿,不是天子发的善心。这个道理我们一定要明白,更要让江南的百姓明白。”
四周的青年读书人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窗外的鞭炮声更响了,烟雾弥漫在巷子里,呛得人睁不开眼。
就这么点蝇头小利,想让江南改变立场,想都不要想,除非朝廷把新政给废除。
崇祯元年(1627年)三月十七日,紫禁城,乾清宫。
开春之后,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紫禁城。朱由检面前的长案上堆了高高两摞,左边是批完的,右边是待批的,批完今天的,明天还会送来一大堆,这些都是参奏徐光启。
好像突然之间,徐光启成为了大奸大恶之臣,人人得而诛之。
这也算是拔高了徐光启的待遇,他现在不过是个三品的顺天府尹,待遇却和严嵩,9000岁魏忠贤一样,还没权倾朝野就被人口诛笔伐。
戚盘宗抱着一摞新送来的奏折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右侧那摞的最上面,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朱由检道:“念一本来听听。”
戚盘宗接过奏折,展开,清了清嗓子,念道:“钦天监监正何雒书上奏——今春气候异常,旱象初显,乃是朝廷有奸臣当道,上苍震怒降下灾祸。天子当诛锄奸佞,以顺天意,如此气候方能恢复正常……”
朱由检严肃起来了,比起参奏的内容,他更担心的是今年开春的春旱,他待在紫禁城对气候不大了解,却没想到北方冬季少雪,开春就要闹春旱了。
正经的事情不关心,就知道玩党争。
朱由检摇头道:“又来这套。天人感应,派个人去问他,大明这么大地方,哪年没有几个省闹旱灾?要是按他的说法,哪年的旱灾都是因为朝廷有奸臣,那朝廷的奸臣未免也太多了。”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道:“你去问他,朕除了奸臣,旱灾照旧,朕诛他九族,他敢不敢赌?”
戚盘宗低下头,不敢接话。
朱由检摆摆手:“他要是怕了,不敢赌,就替朕训斥他一顿。钦天监的差事是观天象、推算历法,不是替朝廷判断谁是奸臣。让他回去好好教学生,朝政不是他能玩明白的。”
“让他多培养一些。朕打算扩编钦天监,以后每个行省,每个府都要有。”
这个奏本提醒了他,要建立一个天气预报系统,虽然只能事后记录,但也总比他待在京城瞎猜的要好,有这些数据在,也能更好地确定地方上的灾情,防止那些官员欺上瞒下。
戚盘宗应了一声,转身出了乾清宫。
王化贞拿起一本奏本念道:“顺天府尹徐光启,背叛朝廷,私拜景教,取教名‘保禄’”
朱由检睁开了眼睛看着他。
王化贞马上道:“这是礼部给事中周士朴的折子。说徐光启欺师灭祖,应予罢官审讯。”
朱由检道:“我大明的官员又有多少求神拜佛的,是不是都要罢官?拿这奏本去烧掉。”
王化贞又拿起一本道:“刑部郎中陈新甲奏——徐光启乃西洋间谍,窃取天朝文明成果,输往海外。天下除我天朝之外,哪有文明,现在西洋人战舰居然来我大明,必然是徐光启等人泄露了我大明的文明技术,导致西洋人的技术突飞猛进,制造的海船来到我大明。
朝廷应该收押严审徐光启等人,阻止天朝文明外泄。”
朱由检看完笑问道:“还有什么参奏的奏本?”
王化贞拿起一堆奏本道:“这几本是参奏顺天府尹家中黄狗长了角,有麒麟之相,徐光启其志不小,朝廷需派锦衣卫调查一番。”
朱由检气笑了,真当他不看史书,不知道这是狄青的典故。
朱由检把那摞奏折推开对曹化淳说:“去请首辅来。”
没过多久熊廷弼来到乾清宫,躬身行礼:“臣熊廷弼,参见陛下。”
“平身!”
而后朱由检指着案上那堆参奏徐光启的折子,语气不咸不淡:“首辅,新年才过了不到两个月,这么多人上折子参顺天府尹,什么荒诞的理由都有。内阁是什么意见?”
熊廷弼直起身,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说:“陛下,新政已初显成效。您登基不过半年,废除了多项积弊,朝廷上下无不称颂。
但治大国如烹小鲜,太激进总是不好,何不停停脚步,让大伙喘口气,也好让新政的成果沉淀沉淀,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熊廷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失望。
过了片刻,朱由检开了口,每个字都带着刺:“你当了几十年的熊蛮子,现在倒开始稳重了。朕让你拟定废除马政的章程,几个月了,拟不出来。废除马户容易,那上千万亩马场的地不好办了,是吧!
你熊蛮子也知道烫手,不愿意往前推,熊蛮子,你啃了大半辈子硬骨头,现在想吃软馒头了?”
熊廷弼的脸色变了一瞬。
这是朱由检对熊廷弼最不满意的地方,新年之后,内阁着手废除马政,前面的工作都很顺利。
去年朝廷税收大增,折马银每年四十多万两的缺口,朝廷完全扛得住。
太仆寺在辽东也建了五个马场,存栏战马上万匹,比分散在各地马户手里的马更可靠,马户的负担解除了,百姓拍手称快。
但接下来的事就推进不下去了。太仆寺和御马监在顺天府、保定府、河间府等地有将近四百万亩草场,加上陕西、山西等地的边镇牧地,总计超过一千三百万亩。
经过大明士绅两百多年的蚕食,这些草场十成里剩不到一成,全被当地的地主士绅占去了耕种。
朝廷每年只能收到象征性的“牧地银”“草场租”,一亩地几文钱,还不够买一碗茶。
现在朝廷要废除马政了,理论上这些草场应该收归朝廷,重新分配。但谁去收?谁敢去收?那些占了草场的大户,哪一家不是经营了上百年,关系盘根错节?
熊廷弼在内阁磨了几个月,拿不出一个章程。
熊廷弼没有辩解,只是低声道:“陛下,此事急不得。”
朱由检冷笑了一声:“朕知道你们这些官员的想法。去年朝廷终于扭亏为盈了,辽东也快平定了,天下要太平了,你们想舒舒服服过几天好日子。觉得变法变到这里就够了,该收手了。最好能把已经变了的东西再变回去。”
朱由检加重语气严厉道:“朕可以告诉你们,不要妄想。接下来朝廷遇到的困难,只会比你们想的更严重。
谁要是想罢黜新法,朕把话放在这里,朝廷再出现亏空,朕不会出一文钱内帑。
朕会把那些大户的家产抄了来填补亏空,这些大户不是舍不得田地,那好,朕让他们连家都没有,也让他们尝一尝那些流民的待遇。”
朱由检盯着熊廷弼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首辅可以把这些话传出去,大家可以看看,看朕是不是真能说到做到?”
熊廷弼的后背有些发凉,这位天子不是在吓唬他,是认真的,大明上百年来就没有比这位皇帝更好斗的了,他连上战场都敢上,哪里还怕这些手段?
熊廷弼躬身,声音有些发涩:“臣,明白。”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熊廷弼退出了乾清宫,走到殿外才发觉后背的汗把里衣洇湿了一片。
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忽然觉得这个春天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