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1628年)三月十八日,京城,高升客栈。
高升客栈大堂里坐满了穿着青衫的读书人,桌上摊着刚买来的邸报,这些新科进士们仔细阅读着,有的却是抱着一堆书籍,匆匆忙忙的回到自己的房间。
今年的科举与往年不同。二月初九、十二、十五,三场考试考下来,许多人心里就有了数,题目大变。
往年的“四书五经”经义题少了,多了策论,而且策论的题目几乎都围绕着一个主题,变法。
如何整顿财政?如何兴修水利?如何安置流民?如何推广新式农具?如何发展产业?
这些题目放在几年前,会被考官斥为“杂学”,但今年,不答这些就落榜。
春闱放榜后,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举子们挤在贡院外的公告墙前,有人狂喜,有人落寞,有人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捂着脸哭。
但更多举子大喊不公,因为今年的科举考试出现了一个极其异常的事件,北方录取的进士名额比南方更多,在大明开国200年来都是极其少见的。这自然引起许多南方学子的不满,认为存在科举舞弊事件。许多学子甚至包围了贡院。
主考官黄立极被这一幕吓得冷汗直流,考生已经在喊科举舞弊了,这事情处理不好,他的官位都保不住,他只能上报天子,朱由检给的办法很简单,把考中进士的卷子全部张贴在考场围墙外。
让所有人评鉴,虽然不少举子看了这些策略之后,认为自己写也能考中,但不少人也暗中后悔。
因为大家总结之后发现,这些策论皆是赞同变法的,自己写的策论,就是不赞同变法的。
二月之时,正是朝廷官员反对变法高峰之时,新政眼看着摇摇欲坠了,不少举子写的策论就是反对变法的。
结果天子是用这次科举考试告诉天下人自己维护变法的决心,没体会到圣意,落榜也就不意外了。
同时大家能通过相互之间的交流知道,南方士子大部分都不赞同变法,难怪此次科举考试,北方录取的人数能超过南方。
另一个让人议论纷纷的则是今科录取了四百四十五名进士,为大明历年来之最。
以往录取进士多则三百出头,少则二百七八十。天启二年因为朝廷急需用人,扩到四百人,已经是破天荒了,但到了天启五年,录取的名额又降到了三百,两届加起来处于平均数字,像今年一次录取这么多进士在大明200多年的历史当中不多见。
另一个反常的事件则是,此次科举考试当中陕西举子有四十五人高中,一举成为了这场会试最大的赢家。
四十五个进士直接把科举大省南直隶、浙江、江西都压了下去,在大明两京十三省中,陕西录取人数位居第一。
今年比天启二年多录取了四十名进士,而多出来的这四十个名额,正好是陕西的增额。要知道往届陕西的进士也就十人上下,今年一下暴涨了近四倍,这很难不让人怀疑,再加上考试之前天子又面见了他们。
于是流言蜚语像春草一样疯长——“陕西人花钱买了进士”
“朝廷给陕西开了后门”
“天子拿功名换粮食”。
这些话在茶馆酒肆里传来传去,说得有鼻子有眼,在仕林当中影响更大,他们也不愿意承认自己不如人,那走后门就成了最好的借口。
这些流言蜚语让杜含辉、韦煊等陕西籍新科进士感到不满。
“我们这是凭实力考中的,谁让你们江南人反对变法。”
他之所以认为自己是靠实力,主要是这次科举的题目主要就是围绕着变法,他们的策论都是赞同,其实陕西的士子,他们见过天子,认可变法,哪怕没考中的,写的策论也是赞同变法。
而江南士子多不赞同,因为大明这些年变法,主要影响的就是他们的利益,扬州被盐税压榨的百业萧条,天津卫开海导致海外的白银流入北方,天津卫纺织业也在打压江南的纺织业,变法所有的举措都在损害江南的利益。
所以他们说了许多变法的危害,尤其讲了北宋因为变法最终导致灭亡的事件,对王安石主导的变法更大为批判。
朱由检看了大为恼火,连审题都不会审,你们不落榜谁落榜!
高升客栈二楼,临街的一间客房,房内有些凌乱,桌上堆着厚厚一摞书册和文稿,床铺上也摊着几堆合订好的报纸。
张溥,张采两人看着报纸,并且剪裁出一份份自己认为有用的信息。
两人比历史上幸运多了,这是都考中进士,只是名次相差不少,张采在前十,张溥排在四百名开外,要不是今年扩了名额,他可能就落榜了。
现在他们只剩最后一关,明日的殿试,所以两人正忙碌的为殿试做准备,忽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张采看着报纸道:“进来。”
门推开,走进两个穿着深绿色军服的年轻人,他们正是夏允彝、陈子龙
夏允彝,陈子龙两人拱手笑道:“恭喜两位兄长高中进士,预祝殿试大捷,高中状元。”
张溥放下报纸,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和苦涩:“高中?只怕很难。今科进士里北方人占了多数,殿试的名次,状元多半也是北方人,探花能给南方人留一个,就算不错了。”
夏允彝皱了下眉头,在他对面坐下,语气认真起来:“天子是圣君,不会因为籍贯而歧视谁。”
张溥摇了摇头道:“不是歧视。天子变法,北方受益大,北方的读书人自然拥护变法,写出来的策论合乎上意。
南方呢,这几年的新政,哪一样不是在动南方士绅的饭碗?清缴积欠、商税、海贸、纺织,一样一样地割,南方读书人心里有怨气,写出来的东西自然带着愤懑,考官看了能有好印象?名次能高?”
张采叹了口气道:“北方这两年辽饷也减免了,各地赈灾也及时,再加上这一次陕西举子家族捐助了不少粮草,为朝廷稳定陕西。”
“陕西四十五个进士。陕西什么时候有过四十五个进士?偏偏就在陕西大族给朝廷平价供粮之后。这里面有没有关联,不好说,但谁也不是瞎子。”
夏允彝沉默了片刻道:“北方这几年的确艰难,为了收复辽东,军事压力比南方大太多了,的确需要救济。
陈子龙看着四周的书籍询问道:“两位兄长在为殿试做准备?”
张采点头道:“这是我们收集到的历年《大明青年报》《大同报》《振兴报》等北方的报刊,还有各种变法的条例,天子变法之心极其坚定,想要考中,那就必须在变法上做文章。”
他们两个人能考中,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知道天子的所思所想,所以两个人做的卷子也是围绕变法展开的。
张溥苦笑道:“只是不知道这些准备能不能弥补天子心中的偏见。”
夏允彝皱眉道:“这段时间北方各地干旱不断,各种叛乱事件也接连发生,所以天子想推进变法,我是赞同的,现在还没到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时候”。
而且变法明显能增强国力,如果像当年的张阁老那样半途而废,只怕大明又会步入到以前那种朝政亏空严重的窘境。
夏允彝他们返回京城之后,第一师以连为单位在北直隶围剿土匪,因此他看到了大明乡村的情况,百业萧条,土地荒芜,百姓艰难求生,他是不认可说大明处于盛世前夜的说法,他反而认为大明此刻的处境已然极其危险,需要废除苛政,减少百姓的负担。
张溥苦笑道:“我也赞成变法,但现在天子大部分变法的途径都在北方。所以北方受益也巨大,这样导致南北分裂就不可避免了。”
陈子龙不赞同道:“江南的白粮不就减免了,南方的知府县令只要上报灾情,天子也马上减免,并没有另眼相看。小弟觉得是不是南方的大多数家族侵占了太多朝廷的利益了,以至于现在朝廷想拿回属于自己的利益,他们却觉得是掠夺了他们的利益。
两位兄长,小弟在军中待了一年,看了一些历代朝廷的财政数据。我大明疆域比宋朝大得多,物产也丰富得多,但宋朝最富的时候,一年财政收入上万万贯,折合白银万万两,是我大明的五倍以上。
宋朝的市舶司一年能收几百万两,我大明在天津卫开海之前,市舶司一年只收四万两,当年天子就怒斥过,这就是在打发要饭的。”
他顿了顿,语气缓道:“小弟说这些,不是要跟两位兄长争辩。小弟是想,南方士绅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以至于让天子对南方生了厌恶。要改变这个局面,小弟有一个想法,松江开海。”
张溥的眼睛亮了一下,做出愿意倾听的表情。
陈子龙继续说:“在松江设市舶司,开海通商。一年若能上缴几百万两关税,天子对南方的看法就会改观。同时可以搭上海贸商社的船,把南方的丝绸、棉布、瓷器卖到南洋、日本、甚至西洋去。南北利益合一,就不会有人觉得天子歧视南方了。”
张溥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卧子,你这个想法很有见地。我打算把它写进殿试的策论里,你看可行?”
陈子龙拱手笑道:“小弟只是提个想法,兄长觉得有用,尽管写。祝兄长殿试大捷,高中状元。”
张溥摆了摆手,苦笑了一下:“状元不敢想,能进二甲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他排在400多位,所以的确没什么信心。
夏允彝和陈子龙坐了片刻,起身告辞道:“不打扰两位兄长备考了。”
张溥送到门口。
三月十九日,紫禁城,中极殿。
殿内金碧辉煌,四百四十五名新科进士身着崭新的青袍,头戴三枝九叶冠,按籍贯分列两厢,从殿内一直排到了殿门外。
日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金光。朱由检坐在御座上,旁边是三位内阁大学士和六部九卿,满朝朱紫,肃然列坐。
“学生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四百多人齐声行礼,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朱由检抬了抬手:“平身。今日殿试,题目由朕出。很简单,你们各自写一写,在自己的家乡看到了哪些苛政,所思所想,以及如何改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不必避讳,不必粉饰。朕要听实话。”
熊廷弼,赵南星,崔呈秀等人听到天子之话眉头紧皱,乾清宫的事情经过了一天的发酵,几乎传遍了整个六部,大家都知道天子和首辅因为变法的事起了争执。
并且那句朝廷再出现亏空,天子就拿大户填亏空也传出来了,通过这里大家都能感受到天子变法意志的坚定呐。但这样反而更让大家苦恼了。
大部分的朝廷官员并不想改变现状,大家觉得外患也平定了,亏空也填了,就应该这样结束了,再推行新法,和所有人的利益都不符,偏偏天子就是要这样强硬的,让所有人都感觉为难了。
进士们低头领旨,各自回到座位上。有人磨墨铺纸,有人提笔沉吟,有人已经开始落笔。
这个题目并不出人意料。前两次会试的策论题目都围绕着变法,殿试的题目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甚至可以说,这都是开卷考试了,在开考之前,这批进士就在到处查找变法的资料。
但“写家乡的苛政”这个角度,还是让不少人心里打鼓,写深了,得罪人,写浅了,天子不满意,分寸很难拿捏。
韦煊是第一个下笔的,全是推广红薯、玉米、土豆的具体办法,每个县要设立土豆、红薯、玉米的农官,各县制定考核标准,要考核三种作物的推广情况等等。
杜含辉写的是水利,这些年陕西的气候已经开始异常了,一年丰收,一年平收,一年撂荒,他认为主要原因是这几十年来朝廷荒废了水利设施建设。
他在策论里一口气写了十条兴修水利的措施,从勘察地形到招募民夫,从资金筹措到工期安排,条条有据。
张溥铺开纸,蘸饱墨,沉吟片刻,落笔写了四个字——“松江开海策”。然后一路写下去,从江南市镇凋敝的现状写起,到海贸之利,到设关开港的具体方案,再到关税之入可充国用、江南之货可销海外,洋洋洒洒数千字,收尾时写了一句:“南北之利既合,则南北之心亦合。陛下不必北重而南轻,江南亦不必离心离德。”
朱由检从御座上站起来,在进士们的座位间缓步穿行。他走到韦煊身后,低头看了一眼,看到“每亩可收千斤”几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熊廷弼坐在御座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苦笑,天子的意思已经摆得很明白了,那些反对变法、主张回到老路上的举子,在会试的时候就被刷掉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四百四十五人,不管心里赞成还是反对,在卷面上都必须赞成变法,科举是入仕的门票,没人愿意把门票撕了。
更让他无奈的是,在和天子争吵的第二天,乾清宫就要求内阁制定官员告老还乡的政策,七品官员,六十岁告老还乡,五品官员,六十五岁告老还乡。
在大明朝,超过这年岁的官员,为数不少,天子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不想变法那就回家养老,给新人腾位置,尤其是这届进士数量多了上百人,让这份警告的意味变得更浓。
三月二十一日,科举放榜。
贡院外的公告墙前人头攒动,比会试放榜时更加拥挤,红纸上写着今科殿试的名次,从第一甲第一名往下,密密麻麻,墨迹未干。
韦煊——第一甲第一名,高中状元。杜含辉——第一甲第二名,高中榜眼。张溥——第一甲第三名,高中探花。
张采的名次在二甲,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同乡看到他的名字,纷纷羡慕道“恭喜”。
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陕西人中了状元,陕西人中了榜眼,苏州人中了探花。有人拍手叫好,有人酸溜溜地说“天子照顾西北”,更多的人只是看个热闹。
礼部的衙役们忙着筹备琼林宴,在贡院东侧的空地上搭起了彩棚,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宴席设在贡院东侧的礼部宴宾厅。厅内摆了几十张长条桌,铺着白布,桌上摆着碗筷和酒杯。
新科进士们穿着簇新的进士袍,头戴三枝九叶冠,按名次入座。韦煊坐在首席,旁边是杜含辉,再旁边是张溥。
四菜一汤,其中一个是肉菜。肉菜是一盘金黄色的咸鱼肉,其余三个是素菜,炒白菜、烩豆腐、清炒萝卜丝,汤是海带汤。没有酒,每人面前一碗清茶。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新科进士们互相看了看,有人面露诧异,琼林宴虽然不像御宴那样奢华,但也不至于如此寒酸。
这四菜一汤在寻常百姓家都算不上丰盛,更何况是天子的恩荣宴。
礼部尚书黄立极站起来朗声道:“今年灾害严重,陕西大旱,山东蝗灾,各处百姓嗷嗷待哺。天子有令,一切从简。诸位都是国家栋梁,当体恤圣意,以百姓疾苦为念。这咸鱼肉,乃是天津卫捕鱼场的贡品,天子特赐。诸位请用。”
韦煊端起茶碗,站起来,对着黄立极拱了拱手,又对着在场的同科进士们举了举碗:“天子节俭,爱惜民力。我等深受皇恩,当以天下百姓为念。以茶代酒,敬诸位同科。”
说完一饮而尽。杜含辉紧跟其后,站起来也喝了一碗。陕西籍的进士们纷纷站起来,喝茶的喝茶,夹菜的夹菜,神色坦然。他们上次在乾清宫吃的就是四菜一汤,天子的简朴他们是见过的。
一些南方籍的进士面面相觑,但也只能跟着举杯。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琼林宴变这样,成何体统”。
旁边的人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他便不再说了。但更多的人在恭维:“天子圣德,节俭爱民,我等楷模。”
琼林宴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散了。新科进士们三三两两走出宴宾厅,有人还在议论四菜一汤,有人已经开始打听翰林院庶吉士的选拔,为自己未来的仕途做准备。
紫禁城,乾清宫。
三百多名乾清宫行走在殿前广场上,排成整齐的方阵,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他们是天启六年第一批招募的乾清宫郎官,在宫中值守一年有余,批过奏折,传过口谕,见过各省的灾报,也见过朝堂的争吵。
朱由检站在台阶上,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严肃道:“这一年多,你们陪朕批了无数奏折,知道大明现在有多少问题。但坐在朝廷里批折子,是看不到下面的实情的,你们有了这一年的见识,该下去做事了。把你们所学所闻所见,带到地方上去,改变那些积弊。”
他顿了顿:“我等君臣相互激励,共同改变大明。”
三百多人齐齐行礼:“臣定不让陛下失望!”
队列依次散开,他们各自带着行囊和任命文书奔赴顺天府各县。他们将担任各县六房的主管,以及一些新设的差事,这些都是推广新政的干将。
翌日,三月二十二日,乾清宫偏殿。
445名新科进士鱼贯而入,排着整齐的队伍,看到朱由检,行礼道:“臣等参见陛下!”
朱由检道:“无需多礼,你们从今天起,在乾清宫观政,为期半年。半年之后,全部下放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道:“朕不怕跟你们说明朕用人的习惯,朕觉得宰相必起于州县,猛将必发于行伍。想做清贵的京官,那就不要想宰执天下。
如果你们真想施展胸中的抱负,就必须到地方上去生根,必须有地方上的履历。半年之后,朕会把你们安排到各县去做事。政绩卓异的,朕优先提拔,跟那些蠹吏同流合污的,朕罢免不贷;默默无闻、跟不上朕步伐的,朕也不会停下来等你们。”
殿内安静了片刻,445个年轻人齐齐躬身:“臣等定不让陛下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