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1628年)四月十八日,京城,进贤坊,清晨。
张溥和张采两人打的哈欠起床,然后在他们门房旁不远的洗漱池进行洗漱。
“早!”
“早!”
同样在洗漱的新科进士纷纷打招呼。
进贤坊是靠近内城新建的市坊,大部分尚未销售,朱由检安排这批进士入住,为他们节省一笔房租费。
大明官员的待遇,有时候朱由检都不忍心看。乾清宫行走的品级只有正八品,年俸禄78石,每月能领6.5石粮食,看上去不高,能领到手的就更低,每个月发一石粮食,防止官员饿死。
剩下的俸禄就是折色,大明朝廷收的布匹能折进去,这还算是可以,毕竟大明依旧是封建时代,布匹在大部分还能当钱用。
胡椒,苏木这些南洋的香料和珍贵的木料,从民间收的乱七八糟的实物税,朝廷没办法卖,也当俸禄发下去,这就让人很无语了。
官员得到这些东西,那只能卖出去了,但偏偏他们又不是商人,卖出去的价格可想而知了,必定是要再被宰一刀,明面上有三两多的俸禄,但有时候连二两银子都到不了手。
当然,那些大权在握的官员不在意这些俸禄,但大明几万京官,大部分都是没什么权利的,有些更是清水衙门。
了解到这一点之后,朱由检有点理解大明官员严厉禁海,我是官员,我也禁海,不禁海连饭都吃不了。
甚至连宝钞都折进去,这就有点欺人太甚,这玩意儿真是擦屁股都嫌硬。
朱由检在了解大明官员俸禄组成之后,一时间只能感慨万千,果然是优秀的匹配机制,朝廷假装给我发俸禄,我就假装给朝廷做事。
难怪大明官员自己诡寄没有任何惭愧之心,我要做老朱家的官员,我把你县衙的牌匾都给拆了,卖了。
两人洗漱完之后,来到市坊外的街道吃早饭,就看到他们一个前辈,天启五年的进士,现在户部给事中,袁继咸吃的早饭居然还拿着个算盘在拨弄。
张溥诧异道:“袁兄,即便是政务繁忙,也不至于连吃早饭的时间也没有?”
张采看到他满眼通红道:“看袁兄这样子,想来晚上也没睡好。”
袁继咸激动道:“早点算完,早点落实新政,我等也好多领几两俸禄。”
“老袁,你安心吃早饭,我来帮你算,”礼部行人司行人马懋才坐在他身边,接过算盘道。
其他几桌的官员也激动看着袁继咸询问道:“老袁,新政5月能不能实行?”
袁继咸想了想道:“可能有点难,但6月应该可以了。”
“那也不错啦,总算能得到实实在在的银子啦,再也不用找那些商人卖这些乱七八糟的折色。”一个给事中感叹道。
“是啊,每次卖那些东西都要看那些商人的脸色。”
“那些奸商贯会克扣,从我们这里一两银子拿走,转身就卖三两。”
“这奸商真该死!”许多吃过亏的官员纷纷呼应。
张溥看到这幕只能在内心感叹道:“天子果然手段了得啊,光这一手就打退了保守派反对新政的浪潮。”
即便朱由检用科举来表明自己推动新政的决心,但大明官员也用自己的奏本来表达反对新政的决心。
甚至出现大量御史盯着顺天府各级官员,同时也是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
顺天府实行了新政,有丰厚的公使钱,俸禄普遍也提升了两三倍,以至于出现了地方官和京官倒挂的现象。
这自然让人妒忌,于是只要主持变法的官员稍微出现疏漏,就是几十上百个奏本参过去,六部对各项政务也开始消极怠工。
但这波反攻并没有持续多久,四月,天子通过他们乾清宫行走,表达了想改革大明现行俸禄的想法,把所有的折色全部废除,以后的俸禄全发银元。
朝廷中高级的官员对此满不在意,他们又不靠大明发的俸禄过活,但大明中低级官员喜出望外,终于能领到实实在在的俸禄了。
但很快《大明青年报》列出了一个表格,把京城各级文武官员的俸禄全改成银子发放,最起码每年也要耗费200万银元,相当于半个辽饷,按京城变法之前的税金根本支撑不住。
于是京城底层的官员思考了不到一天,纷纷偃旗息鼓,不再反对新法,反而开始计算,京官俸禄全部改俸禄,每年要耗费多少税金?
以前他们不敢想折色改银元,大明每年光九边十三镇的军饷与辽饷就高达九百万元,朝廷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但现在辽饷几乎没有了,朝廷实行新政一年有一千四百万元的税金,完全可以支撑这次的改革。
这些官员计算之后,发现这变法不但不能停,还要继续执行,继续深入啊。
没了基层官员的呼应,这波反攻浪潮自然无疾而终,甚至不少官员上书询问,俸禄新政什么时候落实,一波俸禄改革直接拉拢了基层官员。
张溥,张采两人,吃完早饭坐上了公共马车,来到午门外,而后一路步行进入乾清宫。
他们来的时候,乾清宫行走开始坐上自己的工位,整理各种奏本,整个宫殿开始忙碌起来了。
没多久朱由检进来阻止他们行礼道:“大家各自忙碌自己的事吧。”
张溥来到自己工位,司礼监的太监已经拿着一些奏本递给他,是兵部上报来的奏本。
在乾清宫做了一个多月行走,他终于能感受到北方的压力,的确不是南方可比。
光这个月他本人亲手经手的奏本,上报蒙古人入侵边镇就有五起,从甘肃到宁夏,再到大同镇,大明子上万里疆土,几乎都有蒙古人入侵的事件。
今年的灾害不但在北方蔓延,草原上的蔓延趋势更加猛。蓟镇,宣大,大同镇都有大量的中小蒙古部落前来投靠。
如果是以前的话,大明根本没办法安置他们,这些活不下去的蒙古部落,最终大量的投靠女真人。
但现在大同镇的将门最喜欢的就是这些投靠的蒙古部落,这是给他们送钱。
他们每接收一个蒙古人,便能得到一两银子的赏赐,这些蒙古人将会乘坐轨道马车,运到天津卫,然后再通过大沽码头,前往虾夷,东宁,棉兰群岛。
张溥在翻看一些普通奏本之后,手上的是兵部的报捷文书,说插汉部落的头目贵英哈是虎墩兔憨的女婿,为人狡猾,善于指挥军队带领众人。
但在大同镇将士的努力下,夷目贵英哈被打死在新平堡,大同镇俘虏,他的妻子兀浪哈丈和上万插汉部众。
张溥愕然,执行五等爵位制之后,边军的战斗力的确更强了,这种一次俘虏上万人的大捷,以前几十年也未必有一次啊。
他看了内阁处理的小票,贴了一个甲字,然后送到朱由检的案台上。
而朱由检主要负责处理甲级事件,按理来说这种甲级事件不多,但谁让现在是小冰河时期,这种重大事件真不少。
他手里刚看完福建巡抚送上的奏本,上报福建春旱,泉州,漳州涌现几万流民。
内阁的票拟是免除泉州,漳州的夏粮,令福建巡抚拨20万石粮食救助灾民。
朱由检想了想,在上面又加了一行字道:令东宁卫指挥使颜思齐带领船队,把灾民运到东宁安置。
然后把这封奏本让乾清宫行走记录,再送到内阁去执行。
朱由检看另一本,但他刚看完就勃然大怒:“3月上报赣南旱灾,这早已经批复,要减免夏粮,拨十万石粮食赈济灾民,结果到了4月,灾民居然开始造反,攻破了安远县,还建国了,朕的赈灾粮到哪里去了!”
一时间乾清宫无比安静,所有人都僵住了,不敢动弹,争霸引起天子的目光。
“鹿继善!”
“臣在!”鹿继善马上从自己的工位出列行礼道。
“朕命你为赣南巡安,赐你尚方宝剑,王命棋牌,领一锦衣卫百户队前往赣南,把这件事情给朕查清楚,各级官员敢贪污赈灾粮一律给我先抓起来,必要的时候,你可以调动赣南的卫所。”
“遵旨!”
大殿内的乾清宫行走看着鹿继善离开的背影。
赣南要多事了!
四月二十五日,宝坻县。
海大富站在县城外一处河滩边上,脚下是冻了一冬刚刚解冻的泥地,身后是一座新盖的厂房。青砖灰瓦,占地两亩多,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宝坻银鱼罐头厂”。
他两个多月前就到了宝坻,奉天子的旨意,在这里建作坊、招工匠。
最开始的时候,宝坻的百姓听说朝廷又派人来了,以为是恢复银鱼徭役,吓得躲了起来。
海大富让县衙的差役敲着锣在街上喊——“天子免除银鱼徭役,永不复征,以前被征摇役的农户,可以领补偿款!
另外今日起,招募工匠捕银鱼,给工钱,管饭食,按月工钱!”
喊了三天,才有人试探着来报名。第一个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孙,在银鱼徭役上干了十五年,两只手的关节都变形了,一到阴天就疼。他站在厂门口,怯生生地问:“真给补偿款,发工钱?”
海大富拿出他在宝坻县找到的徭役名单道:“你的户籍和名字说出来。”
“还要户籍?”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银元,排在桌上,白花花的晃眼:“这发银子我肯定要知道银子发到谁手中,你不拿户籍过来,我哪知道你是谁?
这位姓孙的移民看到这些亮堂堂的银元当即跑回自己的家,把自家的户籍找来。
“孙大壮,万历年间就开始服徭役了,按照天子的嘱咐,给你最顶格的补偿。”
说完海大富数了两排银元,每排10枚。
道:“这是你的补偿款,在这里按手印,签字。”
还有这份是捕鱼场的劳工合同,白纸黑字,按月发钱。一个月一两银子,半年一次分红,年底还有赏赐。”
孙大壮咽了口唾沫,拿起银元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激动道:“俺干。”
接下来的日子,报名的人越来越多。海大富给每个来报名的工匠登记造册,从天启元年往前推,凡是服过银鱼徭役的,每人按年份发放补贴。天启元年以后服役的,每人二十元,其他人按年份得到不等的补偿。
银子从矿业钱庄的箱子里一锭一锭地拿出来,发到工匠手里,攥得紧紧的,回去给婆娘看,婆娘眼泪汪汪地说了一句“天子果然是圣君”,
朱由检这波操作,让宝坻县不少百姓给他立牌位,时常祭拜。
招募到足够多的渔民,新渔船从天津卫船厂运来了,比渔民自己的船大,更稳当,船底刷了桐油,舱里铺了木板。
渔网是新织的,线粗,眼密,比当年官府的网结实得多。雨裤、雨靴、皮手套,一人一套,下水前穿戴整齐,不再像以前那样光着腿踩进冰水里。
海大富站在河岸上看着工匠们撒网,对身边的账房说了一句:“陛下说了,不能为了几口吃食害人性命。该花的钱不能省,该上的护具不能缺。”
银鱼打捞上来,极容易腐败,以前当贡品的时候,为了保鲜不知道花了多少功夫。
现在不一样了,厂房里砌了一排大灶,铁锅烧水,鱼捞上来立刻去内脏,洗净,下锅蒸熟,装进铁皮罐子,灌上热油和香料,趁热用锡封口。冷却之后铁罐内形成真空,鱼肉能保存一年以上。
这是朱由检让海大富弄的罐头技术,天津卫捕鱼场现在每年能捕获上千万斤鱼,唯一的麻烦就是这些鱼如何保鲜,以前用盐腌制,但现在这片市场已经饱和了,再也难以突破了。
朱由检就说了罐头技术,海大富去机械厂订购的机器,试了十几回才成功。
第一罐成品打开的时候,香气飘满了整间屋子,工匠们围着看,有人舔了舔嘴唇,没敢伸手。
五月二十七日,紫禁城,乾清宫。
海大富领着一批铁皮罐头,小心翼翼地放在朱由检面前的御案上。罐头的铁皮上贴着一张红纸标签,写着“宝坻银鱼”四个字。
“陛下,这是第一批银鱼罐头。请陛下品尝。”
曹化淳上前,用一把特制的小刀沿着罐口撬开铁皮,闻到一股香味就看着流着油的鱼肉,他用银匙舀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等了片刻,点了点头。
朱由检接过银匙,自己舀了一勺。鱼肉酥软,油而不腻,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地压住了腥味,咸鲜适口。
他嚼了两口,放下银匙,说了一句:“不错。可以上市了。工钱、伙食、护具,都给他们配好。皇家亏欠宝坻百姓多年,该给他们一些优待了。”
海大富躬身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陛下,这鱼肉罐头要想卖得好,除了好吃,还得有个名头。臣斗胆提个议,能不能把陛下的头像印在罐头上?”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声:“好吧。只要能让宝坻的百姓多赚些钱,朕的头像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想了一想,发现好像以前看的网络小说有有这个桥段:“什么首富都说好的羊肉粉。”
都到这一步了,干脆送佛送到西。他竖起根大拇指,摆了一个姿势道:“你把这个形象刻在罐头上,就说天子吃了,都说好的银鱼罐头想来这样一罐鱼肉,卖个1钱银子不贵。
海大富的眼睛亮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陛下,您真是财神转世啊!这么好的词,臣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朱由检摆了摆手,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把罐头做好,让工匠们多赚些钱,就是给朕最好的回报。去吧。”
海大富捧着罐头退了出去。
朱由检看着案上剩下的一排罐头,对曹化淳说了一句:“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五军都督府,还有内阁几位大学士,每人送一罐过去,让他们也尝尝。”
曹化淳应了一声,吩咐小太监去办。
从这一天开始,京城的市面上出现了一种新奇的吃食——银鱼罐头。铁皮罐子,红纸标签,罐面上印着当今天子的头像,旁边竖着一根大拇指,下面一行小字——“天子吃了都说好”。
稍微有见识的人一打听,就知道这银鱼本是皇家的贡品,当今天子厌恶徭役,罢免了银鱼税,但当地的百姓没有生计。于是自己组了厂,专门生产罐头,现在普通人也能吃这种皇家贡品了。
消息传开,京城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感叹天子仁德,有人好奇这罐头是什么味道,有人纯粹冲着“贡品”两个字掏了腰包。前门大街的通宝阁门口排起了长队,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宝坻银鱼罐头!天子吃了都说好!一罐一钱银子,送礼自用两相宜!”
一个穿着绸袍的老者买了一罐,没有吃,捧回家摆在堂屋的案台上,对着天子的头像拜了三拜。他儿子偷偷打开尝了一口,被老者拿着拐杖追着打了半条街。
更多的人买了就吃,打开罐子,鱼肉酥软,油香扑鼻,配一碗白饭,吃得心满意足,吃完还要竖起大拇指学罐头上天子那个姿势,说一句“确实好吃”。
宝坻银鱼罐头供不应求。海大富在厂门口贴了招工告示,招募更多的工匠。告示贴出去第二天,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有服过徭役的老渔民,有刚成年的年轻后生,还有几个从邻县赶来的庄稼汉,因为听说宝坻这边管饭,还发工钱,比种地强,宝坻银鱼在祸害当地百姓200多年之后,终于成为了当地的支柱产业,开始反哺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