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1628年)五月十八日,福建,漳州港。
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海面上的热气蒸腾而起,远处的船只看上去像浮在水面上晃动。
码头上的人们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了,十三艘大型风帆运输船排成一列,缓缓靠岸,船底劈开水面,激起层层的浪花。船身吃水很深,显然载满了货物。
“卸货!”颜思齐站在码头栈桥上,一声令下。
早已经准备好的工匠们扛着跳板登上船舷,舱盖掀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麻袋上印着“东宁官粮”四个字。一袋接一袋地卸下来,码头上的粮垛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像一座座小山。
围观的漳州百姓看着那些粮垛,有人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放下了压在胸口几个月的石头,有上年纪的老者双手合十,嘴里念叨佛祖保佑。
有粮店的掌柜,脸色阴沉,面色阴沉的,看着越来越多的粮食,装卸下来,然后赶回自己的粮铺,把粮食的价格降下来。
从去年入冬到现在,整个福建就没下过一场透雨。漳州是重灾区,入春之后滴雨未落,田里的禾苗早就枯成了柴火。几万流民涌进城里,官府设了粥棚,但杯水车薪。
粮价一天一个样,从每石五钱涨到一两,从一两涨到二两,前几天已经突破了五两大关。米店门口排着长队,排到了也未必买得到。
现在这十三船粮食到了。粮价不降也得降。
码头边上,福建巡抚朱一冯穿着官袍,面容清瘦,颧骨高耸,颧骨下面的皮肤晒得发红。
他带着漳州知府和几个属官,已经在码头上等了半个时辰。看到颜思齐从跳板上走下来,他快步迎上去,拱手行礼道:“多谢颜指挥使救助漳州,这批粮食来得太及时了。”
颜思齐还礼道:“朱大人不必客气。漳州也是本官的家乡,家乡有难,义不容辞。这里共是十万石粮食,还请朱巡抚点验。”
朱一冯看着那些还在不断卸下的粮垛,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颜指挥使,下官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再多运一些过来,十万石,漳州勉强能撑一阵,泉州那边也旱得厉害,百姓已经开始逃荒了。光靠这点粮食,恐怕不够。”
颜思齐想了想道:“这要请朱大人上奏天子。没有天子的旨意,本官无权动用东宁岛的官仓,东宁岛是天子的封国,粮仓里的每一粒粮食都是天子的。”
朱一冯的脸色更加愁苦上奏京城,等批复,再运粮,一来一回少说两个月。两个月,泉州的百姓等不起。他咬了咬牙:“本官平价购买如何?不走官仓,就当是商社之间的买卖。”
颜思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个可以,东宁民间也有大量的存粮,本官回去就组织,再运十万石到泉州。”
东宁一直执行存三年之粮政策,民间的存粮超过了300万石,粮食价格更是比现在的福建低二十五倍。
朱一冯深深一揖:“多谢颜指挥使。”
颜思齐想了想道:“朱巡抚,漳州的码头也应该改造一番,现在大明海上贸易繁盛,福建背靠大海,正是大有作为之时。”
朱一冯只能苦笑了,鸡笼港就在福建对面,每年市舶司税就是几十万两,他能不知道吗,关键是他收不到这笔钱,没有钱又怎么改造港口。”
码头工匠们花了一天时间,船上共10万石粮食,全部被搬运下来,送到福建官仓当中。
翌日,一三千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男女老少皆有,在官兵的看押下,拖着沉重的步子,从码头走向船舷。
他们大多是漳州的农户,田地旱死了,房子抵押了,一家老小拖着仅有的家产来到漳州,想要在大城市求条活路,而后被官府收拢起来,送到了码头,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官府说那边有地种,有粮吃,不会饿死。
颜思齐走到码头边,对着正在登船的流民喊了一嗓子:“各位老乡好!我叫颜思齐,也是漳州人!这次是要送各位老乡去东宁岛开荒。东宁岛经过多年开拓,已经是熟地了。大家到了那里,每户都能分到土地。粮食没收成之前,官府管饭,按月发粮,不用担心饿肚子!”
流民们停下脚步,有人回过头来看着颜思齐,听到这个名字这些流民惊喜当中带着几分希望。
颜思齐在福建也是大名鼎鼎的,尤其是漳州地界,更是传奇人物,因为得罪了当地的大户,被迫流亡海外,成了海外赫赫有名的大海商。
偶然的意外遇到了当今的天子,君臣相得,而后帮助天子开拓东宁岛,时常来漳州带着自己的同乡来建功立业。
尤其是去年还成为了子爵,轰动了整个漳州的地界,因为颜思齐故事太传奇了,被编排成戏曲,在整个漳州流传,所以哪怕这些流民也知道颜思齐的名字。
在知道接他们的是颜思齐之后,灾民们安心上船。
当所有的灾民上船之后,跳板被收起来,船帆重新降下,吃饱了海风,鼓得像一面巨大的扇子,带着海船缓缓的驶离漳州港。
灾民们逐渐远离的港口和家乡,一时间不知道该庆祝我的心声还是该愁怅,远离家乡,所有人都神情复杂。
一个老汉看着越来越远的家乡,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泪来,他拉着身边一个七八岁的孙子。
小孙子好奇的看着船上的一切问道:“爷爷到了东宁岛,我们就能吃饱饭吗?”
“能!到了东宁岛,我们全家一起开荒,到时候有吃不完的粮食。”
五月二十一日,东宁岛,鸡笼城。
这片地域的太阳依旧火辣,好在靠近沿海,海风时常吹来片片的云朵,既能遮住阳光,又能带来一丝的清凉。
鸡笼进过了六年的建设已经成为了一个人口超过5万的大港口城市,有一座停靠上百艘五百吨级海船的石质码头。
城内更是繁华无比,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格兰都在此地建立了商贸站,后续南中,天竺,阿拉伯商人也来到此地。
所以在鸡笼靠近海岸的地区能看到一片巴洛特和哥特的建筑市坊,也能看到一些天竺,伊斯兰式的建筑,还有大量朱由检带领后世简约风的筒子楼。各种建筑相互影响,相互融合,形成了独特的鸡笼城。
鸡笼因为本地有丰厚的粮食,又发展出了蔗糖行业,当地的移民普遍富裕,加上又处于大明南上北下的航道上,海船普遍在鸡笼港停留补给。
鸡笼当地的市民消费能力强,又有大量的水手停靠,所以本地的各项服务设施也极其多,戏班酒馆,茶馆,说书铺,甚至还有一两支西方的歌剧团驻扎在当地,赚取了丰厚的报酬,可以说鸡笼城市不大,但各种娱乐活动直追苏杭等大城市。
鸡笼河上游。
水坝工地上人声鼎沸,趁着下售前的农闲时刻,鸡笼城组织了几千名农户在鸡笼河上游修筑水坝。
农户们挑土的挑土,打夯的打夯,运石的运石,分工明确,流水线作业,即便修水坝没有工钱,也没有人在磨洋工,因为这些农户都是自耕农,因为这水坝修好了,受益的是他们自己的地。
鸡笼城经过六年开拓,已经开垦出五十多万亩田地。
地多了,水就不够用了,田地距离水源也越来越远,旱季的时候上游断流,下游的庄稼只能干熬。
为了保证粮食的生产颜思齐决定在鸡笼河上游修筑水坝。
李继业带着农户们花了半年时间,从选址到设计到施工,一点一点地把这座水坝建起来。坝体水泥修筑,为此鸡笼还专门建了一个水泥厂。
坝顶预留了闸门槽,以后可以安装闸板控制水量。建成之后,雨季蓄水,旱季放水,下游几万亩望天田就能变成保收田。
正午,太阳毒辣。一队农妇推着独轮车,车上装了几个桶,里面是米饭和菜。
“大家歇息,开饭啦!”这个大嗓门的妇女高声喊道,声音传遍工地。
农户们放下工具,先去洗漱一番。而后三三两两走到树荫下。
然后拿着碗排着队打饭,工地上的伙食非常丰厚,白米饭管够,每个人能添一勺肥油油的五花肉,一勺青菜,吃完之后还能过来打海带汤。
李继业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光脚踩在泥地上,端着一碗白米饭,走到树荫下蹲着吃。
五年的垦荒生涯,让他从一个白白净净的农学生变成了黑瘦精壮的庄稼汉,手上是厚厚的老茧,脸上晒脱了几层皮,人也变得沉默起来了,只有说起农业上的事滔滔不绝。
一个年轻的农户端着饭碗凑过来,嘴里嚼着红烧肉,含混不清地问:“李先生,咱们是不是该多种些甘蔗?有了水渠,再也不怕旱了。甘蔗榨糖,糖能卖钱,比种粮食划算多了。”
李继业扒了口饭道:“再赚钱也比不上填饱肚子。甘蔗的种植面积,不能超过三成。剩下的地,必须种粮食,这是条红线。”
年轻农户不死心:“可粮食才值几个钱,现在一石两钱,每次推到码头去卖,人都要累的半死。”
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户瞪了他一眼道:“你小子才吃了几顿饱饭,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甘蔗是能换钱,可万一闹灾荒,糖能当饭吃?你啃甘蔗能啃几天?没粮食,大家都得饿死!”
年轻农户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我就是想想”,低头扒饭不再吭声。
李继业放下碗,耐心地解释:“甘蔗种多了,糖就多了,糖多了价格就会跌。
作物要轮着种,今年种水稻,明年换大豆,豆茬肥地,还能减少虫害。后年种棉花、种黄麻,轮着种才能丰收。粮食多了也不用怕,多养些鸡鸭猪羊,一样赚钱。”
他好为人师地讲起来,病虫害防治了。
一个士兵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李先生!指挥使大人请您回去!”
五月二十二日,鸡笼城,卫指挥所。
李继业推门进去,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王国栋、赵士桢、周汝弼、吴之蕃,四个老友坐在厅内,正端着茶碗聊天。五人见面,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你拍我肩膀,我捶你胸口。
王国栋哈哈大笑:“继业,你晒得跟泥鳅似的!”
李继业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你们也好不到哪去。”
寒暄过后,颜思齐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公文,面色郑重。他站在五人面前,拱了拱手肃声道:“五位先生,天子有旨,请五位先生返回京城。”
厅内安静了一瞬。五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料之中的神情。
他们在东宁岛待了五年,分别待在东宁岛五座城市当当中,教农户种地、选种、施肥、治虫,当地当地的农户增产丰收。
天子登基之后,他们就知道自己会回去。现在终于等到了确切的消息了。
王国栋长长地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终于等到了今天。”
李继业却皱起了眉头,迟疑道:“水坝还没完全建成,主体虽然完工了,但闸门、溢洪道还有一些收尾的活计。现在离开,不大好吧?”
颜思齐笑了:“李先生放心,会有人接手的。大的工程都完成了,剩下的收尾活计,岛上的工匠们就能做。再说了,李先生不要小看我们,难道少了李先生,这水坝就不建了?”
李继业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致歉,苦笑道:“我都忘了,论农田水利,整个东宁岛谁比得过颜指挥使。”
颜思齐收敛了笑容,整了整衣冠,对着五人深深一揖,郑重道:“五位先生在东宁岛五年,指导岛上百姓种地。没有你们,岛上的农田不会有今天的收成。颜某代岛上百姓,谢过五位先生。”
五人马上还礼。
李继业笑道:“我等也只是学以致用。陛下当年办农学院,不就是为了让天朝的百姓增产丰收吗?”
五人在指挥所盘桓了半日,各自回到住处收拾行囊。李继业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箱农书,一些报纸和书刊,还有一些他们收集的方子。
在当地不但要教导农户,农业知识,还会召集农户他们读报纸,让他们了解大明的情况,给农户讲解卫生知识,做防疫卫生工作,有时候农户生病了,他们还要找医书,找方子给他们医治,几年下来每个人都是一专多能。
第二天清晨,五人来到码头。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码头上黑压压站了百姓,有在田埂上听过他们讲课的年轻人,有医治过的农户,没有人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
李继业站在跳板前,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里有个老汉,正是那天在树荫下敲着碗训斥年轻农户的那位。老汉朝他拱了拱手,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李继业也拱了拱手,转身上船。
船帆升起,海风灌满了帆布。岸上的人群挥着手,有人喊了一句什么,被海风吹散了。
李继业站在船舷边,望着渐渐远去的鸡笼城,眼圈有些泛红。
五年的汗水、泥土、烈日,都留在这座岛上了。
五月二十二日,京城,郭兴庄。
太阳像一口倒扣的铜锅,把热气扣在大地上,一丝风都没有。田埂上的草蔫头耷脑,路旁的柳树叶子卷成了筒,蝉趴在枝头死命地叫,越叫越热,越热越叫。
郭兴庄的地里,麦子比往年矮了半截,穗子也小,但好歹还活着。去岁冬天修的那些水渠起了作用,从上游引来的水虽然不多,但一垄一垄地浇过去,总算保住了这片麦子。
水渠还在往远处延伸。宋应星拿着水平仪在前面测距,郭有才跟在后面插标尺,农户们沿着标尺线一锹一锹地挖。挖到晌午,汗湿透了衣衫,没有人停下来。
官道上远远来了一队人马,打头的是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新军军官,后面跟着一群人,走在中间的是朱由检,他身后跟着几十个穿官袍的人,个个面色发苦,走得气喘吁吁,袍角上沾满了尘土。
宋应星和郭有才远远看见,连忙跑过来行礼:“臣等拜见陛下。”
朱由检摆手:“不必多礼。你们做正事要紧。”
郭有才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几十个官员,品级还不低。他压低声音问:“陛下带这么多官员来,是要视察?”
朱由检哼了一声,声音不小,故意让后面的人都听见:“朕是给你们带劳动力来了。他们都是关心百姓的,愿意为百姓出份力。
你看着安排,哪里缺挖渠的,让他们去挖;哪里需要提水的,让他们去推水车。让那些农户也歇一歇。”
身后那几十个官员脸色更难看了。
这些人是礼部的王绍徽、李起元、李思诚,还有驸马都尉柳祚昌,从开春到现在,京城滴雨未下,他们上了好几道折子,说这是天人感应,是新法惹怒了上天,降下旱灾警示。
朱由检对这样的奏本像是留中不发,昨天又联名上奏,言辞恳切,说天子当亲率百官,设坛祈雨,以消天怒,但他们正好撞在枪口上了。
杨鹤也上报奏本,三月,关中天赤如血,关中百姓人心惶惶,谣言四起,加之关中天灾加剧,波及二十六县,其中延安府灾情最为严重,宁夏,延绥镇两镇屯垦绝收,关中多地爆发贼寇,请求朝廷减免下粮,救济灾民。
朱由检批复,减免关中夏粮,并且让关中各府县,招募流民,以工代赈,兴修水利。
朱由检批完折子,忧心忡忡,即便他准备了几年,但面对明末的天灾,他依旧有点担心准备不足。
后就看到了这封祈雨的奏,怒火一下就冒出来了,再也压不住,朱由检把这些人全部召来,带到了郭兴庄。
“你们不是要祈雨吗?”朱由检转过身看着他们毫不客气道:“大禹治水的时候,向老天爷祈祷了没有?大禹是靠自己的双手,带着百姓挖河修渠,才把黄河驯服的。你们真为百姓着想,就去挖水渠、推水车。这边坐在庙宇当中,求老天爷降雨更有效果,好歹能救几亩粮食。”
他低头看了看他们的鞋,又看了看他们的衣服呵斥道:“你们这身打扮,哪里像是来做事的?找几身农夫的短衫短裤来给他们换上。”
郭有才忍着笑,让农户从村里拿来十几件干净些的短褂和粗布裤。
官员们互相看了看,无可奈何地跟着农户去了工具房。等他们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灰扑扑的短褂、卷着裤腿、赤脚踩在泥地上,手里拿着铁锹或扁担。
有人还抱着自己的官袍,叠得整整齐齐捧在手里,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叠成一团塞在田埂边的草垛底下。
王绍徽被分到了挖渠组。他握着铁锹,挖了不到一炷香时间,手就被震得发麻,一刻钟之后。腰开始发酸。半个时辰后,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土里。
他内心哀嚎抱怨,充满了愤恨,自己的手是用来写文章的,是用来挖地的。
但他抬起头吃惊看到天子不知什么时候也换了一身短褂,正卷着裤腿在水渠上边,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挖得比他还起劲,一锹一锹,不紧不慢,很快就装满了一筐土。
王绍徽低头继续挖,不敢抱怨。
李起元被分到了水车组。他和几个官员一起推着水车的大木轮,一圈一圈地转。水车吱呀吱呀地响着,河水被一斗一斗地提上来,顺着木槽流进田里。开始时他还觉得新鲜,推了一刻钟,胳膊就酸了;推了半个时辰,腿也软了;推了一个时辰,他觉得自己整个人的骨架都在嘎吱作响。
但李起元看到在田地的天子,没敢说话。
朱由检挖了一阵渠,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看了看天,又弯腰继续挖,与其坐在天坛祈雨,他还是更愿意在工地上挖土,好歹就是真能保住粮食。
察哈尔王庭。
六月的草原应该是绿色的,风吹草低见牛羊,大漠风光。
现在草只有脚背高,稀稀拉拉的,像秃子头上的头发。大片大片的草场变成了裸露的黄土地,风一吹就扬起尘土。羊群啃过的草根露在外面,风一吹,到处都是黄沙,原本肥沃的草场变荒芜,荒芜的草场直接戈壁化了。
林丹汗骑在马上,勒住缰绳,望着这片枯黄的草场,面色比天色还阴沉。
今年草原又闹旱灾,今年察哈尔只有100多个孩童出生,其中一半已经被饿死了,这个季节都缺乏草料,到了冬季,牲口必然会大批的饿死。
“马青山回来了没有?”林丹汗转头问身边的儿子。
额泽苦笑道:“父汗,马青山回来了。但大明朝廷不肯见我们。
去年大明请我们围剿女真,我们没有出力,大明朝廷很生气,现在只肯按市价收我们的羊毛和牲口,赏赐没有了。”
林丹汗沉默了片刻。去年辽东大战,大明给了他几万两银子、几万石粮食,还给了500支火枪,请他出兵牵制女真。
他顾忌唇亡齿寒的关系,打的是那些投靠女真的蒙古部落,抢了他们的牧场和牲口,壮大自己的实力。但并没有进入辽东女真人的地盘
他以为大明拿他没办法,没想到大明的报复来的这么快。
今年的旱灾比去年更严重,草场干枯,牲口掉膘,部落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没有大明的赏赐,光靠卖羊毛和牲口,根本养活不了这么多人。
他向西看,那边有永谢布部、土默特部、鄂尔多斯部,占据着河套平原的草场。那是整个大漠最肥美的地方,黄河灌溉,水草丰茂,从来没有旱灾。
大漠一般情况,活不下去就是向南入侵大明,只可惜这条路走不通了。
这两年大明改变了策略,面对投靠大明的部落,不是安排在边境警戒,这是直接拉到天津卫出海,他这位蒙古大汉即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联络不到这些部落了。
不是没有部落想按照往年的习惯入侵大明,掠夺一些粮草度过这个灾年。
像顺义部落集结了36个中小部落,上万人马,想要和大明大战一场,劫掠一些货物。
结果上万骑兵直接在大同镇包饺子了,他带领5万骑兵想要去支援,但看到大同军火枪如林,根本不敢再南下一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上万的蒙古部落被大明吞并了。
现在女真人他打不过。大明军队火器化了,比女真人还强悍,他也打不过。
林丹汗想了一想,干脆向西讨伐那些更弱一些部落。
永谢布部、土默特部、鄂尔多斯部这些部落在宁夏附近,宁夏河套平原的草场一向是整个大漠最富裕的,占据了这块草场,察哈尔布就能恢复实力了。
林丹汗想清楚道:“本汗带兵去征讨永谢布、土默特、鄂尔多斯。你在王庭守着。”
额哲迟疑道:“父汗,大明那边会不会趁机——”
“大明不会。”林丹汗打断了他:“大明现在忙着救灾,没空管草原。女真人被打残了,也不敢动。本汗去打河套,最多三个月就回来。”
额哲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再说躬身应道:“遵命。”
林丹汗拨转马头,向着王庭方向驰去。马蹄踏在干裂的草地上,扬起一溜黄尘。
辽东,沈阳。
城外的庄稼一片枯黄。靠近河道的田里还泛着些绿色,河水能浇到的地方勉强保住了几成收成。
再离河远一些的地里,麦秆已经干透了,风一吹就倒,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皇太极看着这干枯的麦穗攥在手里一搓,麦粒又小又瘪,有的只剩一层皮。
城里的粮价已经涨到了每石十两银子。有钱也未必买得到,粮商手里也没货了,看着这几乎绝收的麦田,皇太极内心无比绝望。
阿济格站在他旁边,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去年辽阳一仗打下来,八旗的元气伤了大半。努尔哈赤死了,岳托死了,正红旗、镶红旗的兵力被全歼,剩下的几旗也缺粮缺饷。更要命的是,莽古尔泰在朝鲜拥兵自重,不肯把粮食运过来。
皇太极问了一句:“莽古尔泰还是不肯运粮?”
阿济格苦笑:“四哥要我们用蒙古骑兵去换。一个骑兵换十石粮。”
皇太极怒道:“朕早就劝过他,不要在朝鲜滥杀。朝鲜现在是我们唯一能弄到粮食的地方,杀得太狠,只会逼他们反。现在到处都是叛军,他的兵力全被拖住了,有脸找朕要兵。”
去年那场大战算是彻底打断了八旗的脊梁,现在八旗甚至不敢和明军野战,同时那场大战也让八旗的秋粮彻底泡汤。那场大战之后整个沈阳附近就陷入了绝望的饥荒。
好在女真人还有朝鲜这块领地,莽古尔泰输送了大量的粮食,勉强终于稳住了局面,虽然饿死了许多人,但八旗的主力还是存在的。
不过,努尔哈赤战死沙场。也带来了八旗的分裂,莽古尔泰认为自己占据朝鲜实力更强,又输送了大量的粮食,八旗各旗主应该选举自己为大汗。
但八旗的高层更看好皇太极。认为莽古尔泰太莽撞了,没脑子,根本不是大汗的人选,所以在这些八旗高层的支持下,皇太极在沈阳登基为大汗。
莽古尔泰在朝鲜知道这消息之后,勃然大怒,不再运输粮食到沈阳,要不是朝鲜现在烽火遍地,莽古尔泰也觉得自己很难压制朝鲜义军,他早在平壤自称大汗。
“去大明议和的人也没消息了。”皇太极询问道。
阿济格叹口气道:“派去辽阳的使者,被沈飞斩了,连谈判的机会都不给。”
皇太极望着南方,像是在自言自语:“大明的作战意志很坚定。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一个斥候从城下跑上来,单膝跪地:“大汗,北边传来消息,林丹汗带兵西征,去打永谢布部、土默特部、鄂尔多斯部了。”
皇太极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转身看着阿济格,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整顿八旗。我们去打察哈尔。”
阿济格愣了一下:“四哥,我们不去朝鲜?”
莽古尔泰这段时间就提议把八旗的主力集中在朝鲜,以朝鲜恢复实力,面对越来越强盛的大明军队,有不少八旗的高层还真有这样的想法。
“留在朝鲜是死路一条。”皇太极的语气果决道:“明朝的新军火器犀利,我们挡不住。再等下去,等他们把辽阳、海州的城防修好,等他们把轨道铺过来,等他们把更多的火炮运到前线,我们连沈阳都守不住。
只有去大漠,这盘棋才能活。察哈尔的草场,察哈尔的牲口,察哈尔的人口,拿下他们,我们才有跟明朝谈判的本钱。只有大漠的广大天地才适合我八旗骑兵驰骋。”
阿济格明白了,躬身行礼:“臣弟这就去整顿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