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1630年)四月二十日,吕宋岛西海岸,仁牙因湾。
天朗气清,微风徐来,风从陆地上吹来,带着热带特有的潮湿和草木的气息,混杂着泥土和野花的味道。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规律的哗哗声。
海湾内有一个木桩木板搭的简易的码头,码头上停靠着十几艘战船。
“快快快,下船之后列好队。”李国助招呼道。
一个个明军的士兵,快速下船之后,在码头三百步外建立防御战线。
船上的起吊机把一门门千斤重的火炮从战船上调下来,火炮压得木板搭建的码头发出咯咯声音,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垮塌一般。
一群穿着短褐的汉人,手里拿着老式的燧发枪,帮忙过来搬运军事物资。
领头的壮汉对处于戒备状态的李国助道:“千户放心,西班牙人全部集中在马尼拉城,此地不会有敌人。”
壮汉是吕宋汉人领袖林凤娇,他盼望朝廷的大军已经盼了5年了,今天终于等到了。
李国助却依旧警戒道:“行军打仗不能大意,谁知道西班牙人会不会埋伏在其中。”
林凤娇道:“不亏是朝廷的天兵。”
这支军队共有三个千户队,由郑芝龙带领,林凤娇看到了郑芝龙激动道:“郑指挥,您终于来了。”
郑芝龙看着士兵已经在外围做好警戒,军事物资也逐步卸下。
而后严肃询问道:“马尼拉城大概有多少西班牙军队?”
林凤娇马上道:“就我等这半年监视的情况来看,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只有200多士兵,还有上千的百姓,西班牙总督知道朝廷的大军打过来之后,把我等汉人全部赶出了马尼拉城,把西班牙人全部武装起来了,马尼拉大概有上千余人。”
郑芝龙继续询问道:“您手里武装了多少人?”
林凤娇道:“知道朝廷要来为马尼拉的汉人报仇,大家踊跃参军,共有2000余人,皆装备了朝廷拨的火枪。”
他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道:“马尼拉城被西班牙人修筑了几十年,外层石砌,内层夯土,城墙最厚处超过了三丈,配有护城河,炮台,塔楼,想要攻破极其困难。”
郑芝龙冷笑道:“再坚固的堡垒也是要人来守卫的,只要把西班牙人全部打死,堡垒自然不攻而破。”
而后大明的军队在林凤娇等人的带领下,花了半天时间来到了马尼拉城下,此刻马尼拉城的两座炮台,时不时的发射几枚炮弹,震慑在海面上的大明舰队。
林凤娇看到这幕激动得热泪盈眶道:“天朝的舰队来到了马尼拉外海,西班牙人的舰队灭亡了。”
郑芝龙道:“李国助,你带领人马去夺取炮台。”
李国助点头道:“遵命!”
李国柱当即率领两个百户队,绕到炮台后,里面只有几十个西班牙的火炮手,他们轻松被大明的士兵用火枪击毙,炮口被夺下,火炮也停止了射击,反而是炮台升起了大明的日月旗。
颜思齐通过望远镜看到这幕,下命令道:“炮台已经被夺下,舰队准备登陆。”
上百艘战舰,缓缓地靠近马尼拉的外海,郑芝龙命令士兵砍伐木材,在浅滩上建立了一个简易的码头。
“一官,你们的动作好快。”颜思齐笑道。
郑芝龙也笑道:“还得靠颜大哥,你这么快就把西班牙人的舰队给歼灭了。”
而后他介绍道:“这位是当地汉人的首领林凤娇,我等能如此轻易登陆,林兄弟功劳不小。”
颜思齐道:“林首领的功劳,本将必上报天子。”
林凤娇听到这话大喜,有这话,林家在吕宋的富贵就有了保证了。
而后郑芝龙介绍了一下马尼拉城的情况道:“西班牙人筑城有一手,如果不是他们兵力太少,想要攻破这座城堡,除了围困,没有太好的办法。”
颜思齐看着不远处的城堡冷笑道:“看这城堡能经得起我军舰队的几轮轰炸。”
此刻,士兵用绞盘将一门门重型舰炮运到岸上。每门火炮重达数千斤,炮身粗长,口径比陆炮大了将近一倍,需要十几个壮汉才能拉的动。
翌日,五十二门重型舰炮在马尼拉城五里外一字排开,炮手们光着膀子在晨光中忙碌,汗水从脊背上淌下来。
火药包被整齐地码放在身后的木箱里,引线、铁杵、湿布,所有工具都准备就绪。
颜思齐站在火炮阵地的后方,用望远镜观察着城墙。
晨光已经照亮了马尼拉城,城内的西班牙人也在慌忙的搬运物资,调整炮口。
“轰轰轰!”炮台上的四门火炮同时开火,但炮弹飞了3里多的距离,又在地面上滚了几圈,最终消耗完所有的动能,停在大明军队的炮兵阵地前三百步外。
西班牙人看到这一幕绝望了,他们的火炮根本打不到敌人。
“以摧毁敌人的火炮为主要目标,开火。”颜思齐命令道。
“轰轰轰!”五十二门重炮同时开火。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如同几十道雷鸣轰响,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向城墙,每一发都在墙面上砸出一个直径数尺的深坑,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第一轮齐射之后,那段城墙已经布满了弹坑,原本平整的石面变得坑坑洼洼,几枚炮弹直接砸到了炮台,两名士兵直接被炮弹炸得血肉模糊,一门火炮直接被砸变形。
第二轮齐射紧接而至,更多的碎石从墙体上剥落,城墙表面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缝。第三轮、第四轮……
持续了整整一天的炮击,马尼拉城的城墙依然没有倒塌。西班牙人在修造这座城堡时用的火山石异常坚固,三丈厚的墙体在重炮的轰击下,看上去摇摇欲坠,但始终没有完全坍塌。
然而城墙上已经看不到活着的西班牙士兵了,炮台被摧毁,炮手伤亡殆尽,残存的几门火炮被埋在碎石中,再也无法使用。
攻城持续了三天,每天清晨火炮开始轰击,黄昏时分才停歇。明军的火炮目的一直很明确,就是要杀伤西班牙人的有生力量,摧毁他们的火炮。
马尼拉城虽然有上百门火炮,但大部分火炮射程不够,马尼拉总督只能绝望地看着城内的西班牙守军的人数在一天天地减少。
第四天清晨当发现西班牙人已无反抗之力后,李国助高举步枪指挥道:“所有虎尊炮,推进到城下!掩护步兵登城!”
虎尊炮被推到了城下,这些小型火炮重量轻,两个士兵就能抬着走,射程短,但在这个距离上威力惊人。一门门虎尊炮被架设在城墙根下,炮口向上倾斜,对准了城头残余的垛口和掩体。
“放!”
火光和硝烟从城下腾起,炮弹精准地越过城墙边缘,落在城头的女墙后面。
弹片在城头炸开,几名西班牙士兵被掀翻在地,有人滚下城墙,惨叫声在晨光中格外刺耳。
“登城!上!”
李国助的命令传下去,攻城部队扛着竹梯冲向城墙,梯头装有铁钩,可以挂住城墙边缘,第一架竹梯搭上了城头,铁钩钩住了垛口,第一排士兵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城头上残存的西班牙守军试图推开竹梯,但几支火铳从梯子上方射来,将他们逼退。
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二十多架竹梯同时搭上了城墙。
士兵们像蚂蚁一样沿着梯子向上攀爬,有人被城头推下的石块砸中,从半空中坠落;有人在中段被火铳击中,身体向后仰倒,松开了双手;但更多的人冲上了城头。
李国助抓住一架竹梯,三两下就攀了上去。他翻过垛口,落在一段被炮弹炸得塌陷的城墙上。
城头已经变成了修罗场,明军士兵和西班牙守军混杂在一起,刺刀碰撞的声音和惨叫声混成了一片。
西班牙人的数量太少了,在连续三天的炮击中他们已经损失了大量兵力,此刻面对蜂拥而上的明军,防线像薄冰一样碎裂了。
李国助火枪指向城内那座灰白色的建筑,他父亲在他年幼的时候多次说过这座总督府,每次说的时候脸色都是惶恐害怕,这是他父亲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两个叔叔也死在西班牙人手中,他父亲投靠天子之后,最大的遗憾就是自己没有亲手报仇,在临终之前也嘱咐他,一定为他报仇杀了西班牙人。
现在他终于有机会弥补父亲的遗憾了。
“都跟我来!”李国助叫道,士兵们跟着李国助的步伐,冲向了总督府。
马尼拉总督府前的小广场上,总督塞拉斯和上百名西班牙士兵,在做最后的抵抗。作为殖民者,他们很清楚在这种殖民地的战斗中,一旦战败,意味着生不如死。
上千士兵围住了广场。李国助没有急着下令冲锋,而是让士兵们举着燧发枪排成一排,缓缓压上,枪口对准了总督府前的西班牙人,林凤娇带着民兵从广场两侧包抄过来,形成了三面包围的态势。
塞拉斯总督用生硬的汉语道:“大明帝国是个文明国家,我要求有贵族的体面。”
林凤娇露出凶狠的目光道:“你们屠杀我们汉人的时候,可曾想过给汉人体面?现在想要体面,晚了。”
说完林凤娇就想开枪把这些人全部杀了。
但李国助制止他道:“林首领,这些西班牙人不但是你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更是所有在吕宋汉人的仇人,我们要将他们明正典刑,才能告慰所有死难者。”
林凤娇听到这话,缓缓的放下了火枪。
“把他们全部捆起来。”李国助下令道。
翌日清晨,马尼拉城中心广场。
广场上搭起了一座高台,高台四周站满了人。最前面是林凤娇和他的两千民兵,吕宋本地的汉人男女老幼,足有上万人,把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高台后面竖着几根粗大的木桩,木桩顶端横着一根粗长的横梁,横梁下挂着绳索,绳索的绳圈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塞拉斯和一百多名被俘的西班牙军官和士兵被押上高台。
颜思齐先挥手示意广场上的市民安静,而后大声道:“二十年前,西班牙人在这座城里,杀了我们两万多汉人,孔夫子说过,10世之仇犹可报,今天就是我等报仇雪恨的日子。”
高台下的汉人百姓中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红了眼眶,其实这批汉人中已没有当年亲历屠杀的人了,但他们活在马尼拉依旧被西班牙人肆意欺凌,这股仇恨是相似的。
颜思齐加重语气道:“西班牙人塞拉斯及其部下,身为西班牙王国驻吕宋总督及守军,对二十年前马尼拉屠杀事件负有管辖之责,塞拉斯及以下一百一十七名战俘,判处绞刑,立即执行。”
“好!”判决宣读完毕,四周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与叫好声。
塞拉斯和其他的西班牙士兵,10人一组,被挂上绞刑架,刑罚一直弄到中午才结束。
刑罚完成之后,颜思齐对所有人道:“为什么几百西班牙人能屠杀我们几万汉人?就是因为我们在南洋开拓,手中没有拿着武器,西班牙人则带着战舰,火炮,火枪过来。所以他们几百人能奴役我们几万汉人,更能轻易屠杀我们汉人。
本将以为为了警醒后人,把这些西班牙人全部埋到在城外,立碑注传,记写明万历31年马尼拉大屠杀的事件,你要记在今日报仇的事件,更要警醒我后辈们,时刻要掌握着武力,不要被人屠杀的时候才后悔。
林凤娇大声道:“颜将军说的没错,这个教训要吸取,不然我等子孙后代依旧会被人屠杀。”
“说的好,要把此事给记录下来。”四周的汉人纷纷呼应。
颜思齐他们找了一块高约六尺、宽约三尺且表面经过打磨的石碑。
“万历三十一年,西班牙屠我汉民于此,死者两万余。崇祯三年,我大明复此疆土,讨还血债,以告亡魂。后人至此,当知此事。”
而后则是稍小的字体,记载了万历31年马尼拉屠杀的前因后果,以及崇祯三年大明军队复仇的经过。
5月20日,常州府,江阴县。
南洋舰队在马尼拉势如破竹,先全歼西班牙舰队,后攻破了马尼拉城,彻底收复了吕宋。
但大明本土这半年却并不好过,1月,四川平武发生地震,房屋倒塌千间。
朱由检命令四川巡抚赈济灾民,2月到3月,大明的南方多地发生狂风,暴雨,冰雹,伤稻及人,破屋折树。
而现在的大明地方官对这样的灾情上报的非常快,只要出现灾情,马上上报,朱由检只能不断的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到了5月,朱由检更加无语,山东滕县,莘县等地区连降多日的暴雨,大水直接把庄稼给淹死了。
而同时期北方关中,山西,直隶都出现了春旱,几个月没下一滴雨,真应了那句老话,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偏偏新年之后,朱由检任命徐光启为北直隶巡抚,把变法的范围扩大到整个北直隶。
本来那些守旧派的官员,还在找借口,怎么阻止变法扩大,现在好了,大明多地天灾不断,被他们抓到了借口,又开始玩天人感应这一套。
说就是因为朝廷变法,使得上苍震怒,才不断的在大明境内降下灾害。
这其中钱龙锡跳的最欢,前些年他想反对变法,但偏偏朝廷对外作战,屡战屡胜,因为实行了新法,朝廷的税收不断提升,甚至官员的俸禄也增加了,以至于他身边的支持者极少,让他消停了一年多。
但今年天灾不断,地方上的百姓和朝堂的官员也有点在嘀咕,是不是老天真不喜欢新法。
朱由检知道这是小冰河天灾的第一波高峰,哪是什么天人感应。
他本来就是因为处理灾情不爽,钱锡龙还像一个苍蝇一样嗡嗡的叫,一气之下直接罢免了他,把他赶回老家。
而在遍地天灾的大明,常州虽然没什么天灾,但当地的士绅百姓依旧煎熬。
徐家大院里,徐霞客站在院子里,望着那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发呆。他穿着旧长衫,双手拢在袖子里,脸色不太好看。
这一年多来,徐家的情况有喜有忧。喜的是他家搭上了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线,他大哥种的棉花、黄麻、粮食,可以直接运到商社的收购站,不用再找中间商,收入稳定了许多,他大哥的收入不但没减少,反而开始增加。
忧的是,他自家的纺织厂,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去年辽东大战期间,朝廷在江南订购了大量低档丝绸做内甲,他的纺织厂接了几批订单,赚了一笔钱,把厂子改造得费用赚了回来,今年马尼拉大战,朝廷也订购了不少棉布、丝绸。
他本以为这是个好的开始,没想到接下来形势急转直下,北方涌入江南的棉布越来越多,从去年秋收之后,棉花的价格就一路走高,到现在已经涨了将近三成。
与此同时,津布,在江南市场上的价格却在不断走低。一进一出,他的利润越来越薄,薄到几乎快撑不住了。
他回到屋里,铺开纸,提笔开始写信。信的抬头是“葛松兄”。
葛家是江阴最大的纺织商,拥有上百台纺车,也是常州布匹行会的会首,葛松现在只能向行会首领求救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葛松这个常州布匹行会会首,也撑不住了。
葛家纺织厂的大院子里,上百台纺车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台都干干净净,擦得锃亮,织梭上的线还缠着,但纺车已经停了一整天了。
今天院子里站满了人,男工、女工、老人、少年,黑压压的一片,足有几百号人。
葛松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长衫,面容清瘦,两鬓斑白。他看了看下面那些熟悉的面孔,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各位……抱歉。”
院子里鸦雀无声,一股恐惧且悲伤的气氛笼罩在大院内。
“棉花的价格越涨越高,津布又冲击咱们江阴的市场,布价越来越低。老夫算了一笔账,现在纺织一匹布,就要亏10文钱。现在老夫亏不起了。只能关掉这布坊了。”
院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纺织女工纷纷眼红,甚至直接落泪。这几年江南的布匹生意越来越难做了,她们失业后,几乎很难再找到东家了。
“我葛松虽然不才,但不会亏待各位。”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一口箱子,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银元和一串串的铜钱。
“这是最后一笔工钱。发完之后,各位就另寻东家吧。”
而后他对工人们深深鞠一躬道:“是我无能,拖累你们了。”
工人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上前领钱,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声抽泣,有人攥着钱一言不发。
但没有人骂东家。大家都知道,葛松已经尽力了,他不像别的东家克扣工钱、拖欠薪水。他发完了最后一分钱才关门,也算是有始有终。
等工钱发完,几百个失业的工匠从葛家大院里走出来,在烈日下面面相觑。
身上揣着刚领到的银元和铜钱,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是空的。
下个月怎么办?
家里老小谁来养?
柳树上的知了还在吱吱叫,像是在催促他们离开,又像是在挽留他们。
“不能让北方人这么欺负人!”一个人忽然喊了一声。他叫岳松涛,以前是葛家布坊的工头,身形壮实,嗓门也大,此刻站在人群中间,攥着拳头大喊道:“他们把我们的饭碗都砸了,咱们就这样认了?”
“不认又能怎么办?”有人低声说。
“去码头!把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货烧了!他们的布是从那里运来的,是他们的布把咱们的价钱打下来的,让所有人都没饭吃。”
岳松涛的声音越来越大,“烧了他们的布,咱们的布就能卖出去!大家就有饭吃!”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对!烧了他们的布!”
“砸了他们的店!”
“北方的布不能卖到江南来!”
愤怒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几百双眼睛慢慢变红了,几百双拳头慢慢攥紧了。
他们失去了工作,失去了生计,而他们找到的靶子,就是那些堆在大明皇家海贸商社仓库里的津布。
葛家大院。
葛松的管家小声道:“老爷工匠已经集中起来了,其他家族也会想办法把纺织工吸引到码头。”
葛松冷笑道:“好啊,既然不让老夫活,那就都不要活了。天子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真的把大家都逼到绝路了。”
从葛家布坊到县城码头,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队伍。失业的纺织工、码头上的临时工、街上的闲汉,越来越多的人从巷子里、从院子里涌出来,汇入这股汹涌的人潮。
到码头的时候,已经是黑压压的一大片人,数千个愤怒的面孔,在江南冬日的灰白色天空下,像一道黑色的河流。
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分社坐落在江阴县城的东码头旁边,是一座两层的砖楼,楼后面是一个大仓库,里面既有从北方运来的津布、铁器,也有江南的茶叶、瓷器、丝绸。
掌柜姓钱,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做事稳妥,已经在商社干了七八年了。
他听到外面的嘈杂声,走到二楼的窗口一看,腿当时就软了。
黑压压的人群正向这边涌来,有人手里举着火把,有人拿着棍棒和扁担。嘴里喊着:“我们要吃饭,我们要生活。”
躁动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涌过来。
“快!快把门锁上!”钱掌柜一边往下跑,一边喊,“伙计们,都过来!把门顶住!”
十几个伙计手忙脚乱地关上大门,搬来木桌和柜子顶在门后。但刚做完这些,大门就被人从外面撞得哐哐响。
“开门!把北方的布交出来!”
“砸了它!”
门板在猛烈撞击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木屑簌簌地往下掉。
钱掌柜站在门后面,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大喊道:“你们疯了!这是天子的产业!砸了这里,你们是要掉脑袋的!”
“天子又怎么了!天子就能砸人饭碗吗!”外面有人吼了回来。
“砰!”
门被撞开了,顶门的桌子被推倒,柜子被掀翻,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伙计们被挤到了墙角,有人被推倒在地,有人被人群裹挟着往外跑。钱掌柜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被撞烂的大门,咬了咬牙,从后窗翻了出去,跌跌撞撞地跑进了码头旁边的巷道里。
人群冲进仓库,看到成堆的津布,眼睛都红了,所有人把这些物品搬出来,丢在大街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工匠扯起一匹布,用火把点燃,火光瞬间窜起来,照亮了每一张愤怒而扭曲的脸。
更多的人效仿,棉布被一匹匹扯出来,堆在空地上点燃。火焰越来越高,黑烟冲天而起,在江阴县城灰白色的天空中形成了一道粗壮的黑色柱子。
旁边堆着的茶叶、瓷器、杂货也被拖出来倾倒进河水里,水面浮满了碎片,茶叶和其他的江南奢侈品,但此刻每一个人为这些东西感到可惜,而是带着复仇的畅快。
岳松涛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支烧了一半的火把,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明灭不定。
江阴县令和常州知府接到消息的时候,两个人都差点瘫坐在地上。天子的产业被烧了。这要是放在万历年间,或许还能周旋一二。
但现在的天子是谁?崇祯帝,辽东战场上能追着皇太极打的皇帝,关中一口气砍了上百贪官的皇帝。这种人要是带兵杀到常州来,他们两个的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待几天?
两人不敢隐瞒,连夜写了一份急报,通过光报发到京城。
江阴码头上的余烬还在冒着青烟,在江南冬夜的寒风中缓缓升起,融入了那片看不到星星的、深灰色的天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