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1630年)五月二十八日,关中,西安府郊外。
五月的关中,正是麦熟时节。黄土高原上的风带着干燥的热浪,从东面吹过来,掠过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麦浪起伏翻滚,像一片铺展到天边的金色海洋。
麦穗沉甸甸的,穗头低垂,每一粒籽实都鼓胀饱满,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亮,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的呼吸。
田埂边路边种植一排老柳树,树冠浓密,长长的柳条垂到地面,在热风中轻轻摆动。但此刻的柳条也有些蔫巴巴的,叶子微微卷曲,像是被太阳晒得没了精神。树上的蝉声不绝于耳,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浮气躁。
然而柳树两边的麦田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农户们弯着腰,镰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白光,一茬一茬的麦子被割倒,捆成捆,堆在田埂上。
农户戴着草帽,光着膀子,肩头搭一条灰布巾,一甩一甩地擦着汗,有人戴着破草帽,帽檐被汗水浸得发黄,有农户挑的已经捆扎好的麦子运回村里进行脱粒。
即便身体被太阳晒得通红,汗水布满全身,每个农户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关中连旱三年之后,但西安府四周的麦子却没有绝收,有粮食,大家就能活下来。
朝廷新修的水利设施起到了作用。两年来,几十万民夫在西安府四周修复了上百条年久失修的沟渠,把渭河和泾河的水引进了干涸的田地。五十多万亩旱地变成了水浇地,几百万亩田地得到了及时灌溉,即便是在关中整体大旱的年景里,西安府周边依然保住了七八成的收成。
杨鹤站在柳树坝上,望着远处那片正在收割的麦田,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轻松。
这几年在关中的操劳,让他比两年前老了不少,鬓角的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看到眼前丰收一幕,他觉得这两年的操劳都是值得。
岳和声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片麦田道:“西安府四周保住八成以上,只要这批粮食收上来,到秋收之前,关中的局面还能撑得住。”
他身后站着参政刘应遇、洪承畴,陕西各道兵备道、西安知府、同知,乌压压二三十号人,一个个穿着绯红和青色的官袍,可以说整个关中的高层都来了。
参政刘应遇笑着奉承了一句道:“多亏了都堂这两年勤修水利,西安府才没受旱灾太大的影响,若是换了旁人,只怕这三年的旱灾早把关中给拖垮了。”
“是啊是啊!”旁边西安知府刘广也凑趣道:“都堂简直就是关中百姓的救星!”
其他官员也纷纷开口,称赞杨鹤是关中的救星,如此百年一遇的旱灾,也能稳住关中的局势。
杨鹤笑着摆了摆手道:“老夫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能帮百姓做几件实事,让大伙儿少挨几天饿,老夫就聊以自慰了。”
他嘴上谦虚,脸上的笑意却掩不住。毕竟这两年他在关中确实费了不少心力,能见到这片麦田长起来,说不欣慰是假的。
岳和声环顾了一圈,忽然问了一句:“李巡按在哪里?怎么没看到他?”
“李巡按”这三个字一出来,众人脸上的表情都微微变了一下。
李守正是陕西官场的异类,名气大,威望高,杀气也重,给他一把尚方宝剑,他真敢砍人,关中的官场被他清洗了一遍,所有人对他是又惧又怕。
而这位巡按也不和关中官场的人交往,甚至当地士绅也没有交际,喜欢做的事情是帮那些农户出头。
他带着有产社和大同社成员掌控着粮仓,粮铺,执行的统销统购的政策。
把整个关中的官场分裂成两个系统,不过也正是靠着统销统购的政策,即便是这大灾之年,关中的粮食价格依旧死死地定死在五钱五的价格。
众人四下张望了一番。洪承畴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他个子高,目光锐利,最先发现了目标,伸手指向远处一片麦田:“不就在那边么。”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李守正正弯着腰在麦田里割麦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褂,腰间系着一条灰布带,头戴草帽,动作娴熟的把麦子一茬茬割掉。
杨鹤沉默了好一会儿,苦笑道:“老夫惭愧,难怪天子如此信任他。”
他身后那些官员的脸色就微妙了,洪承畴若有所思,难怪这位李巡案能深得天子的信任。有人撇了撇嘴,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下头小声道:“天子又不在关中,他这一套做给谁看?”
大部分的官员脸色就有点难看了,大家巡视麦田,你带把镰刀来割麦子,是想突出自己吗?
想到在京城,天子也经常带大臣去麦田割麦子,难怪这李守正如此受天子的宠幸,真是太会拍马屁了。
杨鹤在坝上喊了一声道:“怀仁!过来歇会儿!”
李守正听到了声音,直起腰来。他放下镰刀,用搭在肩头的布巾擦了把脸,拎起放在田埂上的水囊灌了一口,然后大步向柳树坝这边走来。
“见过都堂、巡抚,见过各位大人。”
杨鹤看着已经被晒得通红的李守正道:“怀仁,你何须如此?”
李守正笑着摇了摇头道:“只有在田地里才能了解今年夏收真实的情况。都堂今年西安府保住了八成多的收成。
但只要走出西安府百里,情况就没这么乐观了。再往北走,延安府、绥德府那些地方,今年夏收能保住一半就不错了,整个关中,西安府是受灾最轻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那片金黄色的麦田严肃道:“这批夏粮,关乎关中接下来半年的存亡。朝廷已经不可能像前两年一样,再从其他行省大量调粮进来了。
今年河南也在闹旱灾,山东在闹洪灾,湖广也在旱。北方各府都缺粮。所以关中的这批粮食,不能出任何差错。”
岳和声听了这话叹息道:“是啊,这几年关中多灾多难,前两年还能靠着朝廷从河南调粮支撑,今年河南旱灾不输给关中,江南各地都在闹灾,朝廷自顾不暇。如果这批夏粮收不上来,下半年就真的难了。”
李守正点了点头,声音沉了一些道:“正因为如此,更要重视这次夏收。都堂,巡抚,我有一个想法。”
他看着杨鹤和岳和声郑重道:“朝廷减免了今年的夏税,但地主士绅若不愿意减租减息,就按田亩交税,以千亩为标准交一成的粮食税,田地越多的,交税越多,多出的部分,用来填补衙门的亏空和赈济灾民。”
杨鹤听完沉默了片刻道:“这……不就是新税法?”
“对,就是新税法。”李守正没有回避,“田地越多的人,交税也越多。现在关中是什么情况?连续三年大旱,大批灾民聚集,关中已经开始出现成规模的盗匪了。甚至有妖人称帝建国。”
李守正说起此事,杨鹤等人也感觉哭笑不得,今年三月份的时候,华州一个神棍,叫张南峰,平时靠弄点符水,弄点草药,治病救人。
也不知道是脑袋昏了,还是怎么的,冒出了野心,居然想当皇帝。
借修华山庙,纠结了十几个混混,又蛊惑了四周的村民,建了一个所谓的大侯国。立金斗元年,封一个苗光臣地痞当军师,其余的人都按照各自的官品授予铜印,约定在三月十八日起兵造反。
然后就被长安知县孙云杰抓捕,所谓的大侯国就被50多个捕快给镇压了。
朱由检看到这奏本都当笑话来看,果然是皇朝末日出妖孽,他把张南峰给砍了,其他的骨干全部流放到棉兰岛。
李守正继续道:“凤翔的浑天王、延安府的王子顺、苗美,这些人已经拉起了四五千人的队伍,虽然朝廷已经击溃了他们。
但不改变关中的旱灾,这样的巨寇就会越来越多,整个关中就会彻底失控。到那时候,地主士绅们难道就能独善其身?”
他想了想严肃道:“我已经在关中组建了上千个农社。今年夏收之后,我会带着农社的农户,要求地主士绅减租减息。超过两成五的租子,一律不交。那些什么驴打滚的高利贷,一概不还。”
岳和声的脸色大变道:“怀仁,你这是要把天给捅破了?”
其他人也是一脸惊愕地看着李守正。两成五的租子,放到大明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是极低的。陕西的地租常年五成左右,狠一点的能收到七成。
李守正一下子要把地租腰斩,这等于是在挖整个陕西地主士绅的命根子。
更何况他还说要让农户不还高利贷,那些放贷的士绅,谁不是把这当成源源不断的摇钱树?
李守正这是连命都不要了?
李守正看着岳和声语气淡然道:“巡抚,关中现在的天,难道就好过了吗?”
六月初二,西安城,杜府。
六月的西安城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街道上的石板被晒得发烫,人走在上面,隔着薄底布鞋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
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一些,商铺门口的布帘子垂着,伙计坐在门里的阴凉处打盹,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走过。
杜府坐落在西安城东的一条安静巷子里,门楣上挂着一块老匾,“杜宅”两个字是嘉靖年间一位状元写的,笔力遒劲。
杜家是陕西数得着的大户,三代经营,良田万顷,商铺遍布各州。
此刻杜冲正坐在后院的大槐树底下纳凉。两个丫鬟站在他身后打着扇子,扇面摇出来的风轻飘飘的。
杜冲手里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眯着眼睛,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管家从外面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道:“老爷……不好了!”
杜冲睁开一只眼睛,瞥了他一眼:“慌什么?”
管家咽了口唾沫道:“那个李巡按,带着农户来闹事了!他把咱们收粮的人全赶出来了!佃户都不交租子,说……说天子有旨意,大灾之年地租不能超过两成五,利息全部免掉!”
杜冲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酸梅汤碗“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紫红色的汤水溅了一地:“你说什么?他李守正敢动我杜家的田地,他想造反不成?”
管家苦着脸:“老爷,人家才是官,而且人家手里还有尚方宝剑,说杀人就杀人的,他身边还有兵,咱们的人根本不敢动啊。”
杜冲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种阴沉沉的铁灰色,恶狠狠道:“官……官员都是和士绅站在一起的!他站在泥腿子那边算什么官!”
管家不敢接话,低着头退到了一边。
杜冲站起身来,在院子里来回踱走动,半天后道:“去,把韦家、周家、赵家……各家老爷都请过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当天下午,西安府几家大族的族长陆续来到了杜府。
花厅里坐满了人,十几位穿绸着缎的老爷们围坐了一圈,个个面色不善,脸上都带着一股被踩到了尾巴的烦躁。
杜冲坐在主位上开口:“诸位想必也知道了,那个李守正继统销统购之后,又开始折腾地租了,两成五的地租,还要免利息,这是在断我们的命根子。”
“简直欺人太甚!”韦宏业拍桌道:“统销统购的时候,他强令我们把粮食按五钱银子一石卖给官仓,我韦家足足亏了七千两!现在他还不知足,居然领着农户来抗租!他真把自己当泥腿子了?”
周世安眉头紧锁道:“现在关键是,天子有这个旨意。人家李守正就是说自己是按圣旨办事。而且他手里还有尚方宝剑。”
他苦涩道:“杨鹤拿着尚方宝剑的时候,咱们不怕,因为杨鹤是个老成人,知道分寸。可李守正……才三十出头,他说杀人就杀人。耀州的知州,从五品的官员,他说斩就斩了。朝廷不但没处罚他,还认了,我等要是被他斩了,只怕到了阎王殿都没办法哭诉。”
花厅里安静下来。十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接话。确实,遇到一个真敢杀人的巡按,谁都会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有多硬。
杜冲沉默了很久,突然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道:“天子喜欢拿我等子嗣来压我们,那我们也可以拿天子的亲戚来压朝廷的政策。”
众人抬起头看向他,天子的亲戚?
杜冲冷笑道:“整个西安府,田地最多的是谁?不是杜家,不是韦家,也不是周家,是秦王府,秦王在西安府有百万亩良田。他不说话,谁说话?”
周世安的眼睛亮了一下:“杜兄所言极是,秦王府有百万亩田地,都是最上等的良田,统销统购,减租减息,秦王府损失最大,我等何必出头?”
“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秦王府。请秦王出面。秦王是宗室,是皇亲国戚。他李守正再怎么横,也不敢对秦王府动手吧?”
众人互相看了看,陆续点了点头。那张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网,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硬的支柱了。
翌日清晨,西安府秦王府。
秦王府坐落在西安城正中,占地数千亩,仿造紫禁城,按亲王规格修建
朱漆大门,铜钉森然,门口蹲着两尊高大的石狮子,被几百年的风雨打磨得圆润光滑。
杜冲、韦宏业、周世安等十几位西安府的士绅大户,已经整整齐齐地站在了秦王府的门前。
没过多久,门开了,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中年文士走了出来,正是秦王府的长史,他看到门口这阵仗,愣了一下:“诸位……这是?”
杜冲上前一步拱手道:“孙长史,我等有要事求见世子殿下。”
孙长史皱了皱眉:“世子殿下正休息,不便见客……”
“孙长史,”杜冲的声音沉了下来,“李守正在关中闹的事,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他已经把矛头指向了秦王府,秦王府的粮食也要平价卖给官仓,地租不许超过两成五。我等是来给世子殿下提个醒的。”
说完他从袖口拿出几张银票,递进了孙长史的袖子里。
孙长史看了满意点头,转身进去通报。
过了没多久,秦王府的贴身太监,请他们入大厅。
秦王幼子朱存极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劲装,手里提着一个蝈蝈笼,拿着一根麦草,不断的逗着里面的蛐蛐。
看到杜冲等人奇怪道:“各位一大早来我秦王府,是有什么大事?”
杜冲第一个开口道:“殿下!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那个外乡人李守正,欺人太甚!我们已经忍下了统销统购的亏,可他现在居然带着农户来闹事,要我们把地租降到两成五,还要把利息全免掉,按他的说法,减租减息,关中任何人都不能免。
这不光是在欺负我们,这分明是不把秦王府放在眼里啊!”
朱存极听完这话怒道:“他敢,这天下都是我朱家的!他一个外姓人,也敢动秦王府的粮食?”
孙长史也愤填膺道:“殿下,这李守正居然欺负到我秦王府,他就是看秦王不在,认为您好欺负。”
朱存极神情愤怒,他想不到李守正居然敢踩他们秦王府,秦王府在西安府有百万亩良田,如果地租真的被压到两成五,王府一年的损失大到不敢算。
“好。”朱存极站起身来,“本王这就去找他,看他还敢不敢在关中撒野!”
杜冲等人跟在后面,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几乎看不见的笑容,韦宏业不动声色又拿一叠银票放进孙长史袖子当中,几人相视一笑。
半个时辰后,西安府城外的一处官仓门口。
李守正正站在仓前的空地上,指挥着农户们把刚刚收割的麦子过秤入仓。几架大秤横在空地上,农户们挑着麦捆排着队,一捆一捆地称重、记录、入仓。
李守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核对数字,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远处那几辆装满粮食的大车。
朱存极带着几十个秦王家丁骑马赶到了官仓外。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李守正面前,隔着五六步远就开了口道:“李守正!”
李守正抬起头,看到来人穿的是蟒袍,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拱手行了一礼:“见过殿下。殿下怎么到这儿来了?”
朱存极盯着他,声音里带着怒气:“本王问你,是不是你说秦王府的粮食要卖给官仓?是不是你说地租要降到两成五?是不是你把农户组织起来抗租的?”
李守正站直了身子,目光不避不让道:“没错。殿下身为宗室,更要以身作则。关中大旱三年,百姓食不果腹,殿下府中的百万亩良田,收成是普通农户的几倍,两成五的地租,其实都已经高了,今年关中干旱如此严重,殿下最好还是免了地租,让百姓喘口气。”
“放肆!”朱存极的脸涨红道:“这天下都是我朱家的!你一个外姓人,敢叫宗室免租?”
他转身对身后的家丁一挥手:“来人!给本王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巡按!”
十几个家丁应声就要上前。但就在这时,官仓旁边的厢房里呼啦啦涌出了一队士兵。尤世威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身铁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跟着三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拔出战刀,齐刷刷地挡在了李守正面前。
“殿下”尤世威抱了抱拳严肃道:“您别让末将难做。您这些家丁,怕是连血都没见过。真动起手来,末将不伤您,但您这些家丁断几根手脚,末将还是能保证的。”
朱存极的脸色由红转白,看看自己那些家丁,就看看这些脸带杀气的边军,尤世威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咬着牙:“你……你敢,本王是秦王世子,你敢动我,我让父王砍了你脑袋。”
“末将不敢动您。”尤世威行礼道“但末将敢动想动李巡按的人,您现在收手,大家都好看,如果不收手,那我只能先把您的家丁手脚打断,然后压着你入王府。”
朱存极站在那里,脸上虽然愤怒,但内心却有点害怕,他最大的底牌就是秦王府这个招牌,但眼前这个丘八好像不怕,他反而怕起来了。
“你这丘八等着,还有你,李守正,你这外乡人,本世子不会放过你们两人的。”
杜冲等人在不远处的街道上满意地看着这场冲突,在他们看来,京城的秦王会替他们教训李守正。
当晚,西安城外的官仓里还亮着灯。
李守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面,桌上摊着一盏油灯和一份空白的信纸,他提笔蘸墨,开始写奏本道
“臣李守正谨奏陛下:关中麦熟,夏收已开。西安府周边田地因水利修缮得力,约保八成收成。然延安、绥德诸府,灾情依旧严峻,夏收不逾五成。各地盗匪渐聚,若不速加赈济,恐酿成大患。”
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悬了片刻,继续写道:“今臣已遣农社社员入乡,劝谕农户减租减息。然秦藩及西安诸大户多有不从。秦藩幼子朱存极今日率家丁至官仓,欲与臣械斗,赖尤世威将军率兵护持,未致冲突。臣奏请陛下,若藩王无意赈济灾民,则请削其田亩,以赈关中。秦藩在西安府有田百万亩,俱为膏腴之地。若能取之,关中赈灾之粮可保三年无虞。”
他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李守正从桌案前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西安府城的方向,城墙上亮着几盏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像几点微弱的光斑。
他感叹道:“关中少了秦藩,百姓的背上就相当于少了一座大山。”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重新坐下来,翻开了下一本账册,继续核算白日里入仓的粮食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