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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大清洗与从没有把士绅当做根基

作者:小兵王2字数:7.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24:28
第250章 :大清洗与从没有把士绅当做根基

崇祯四年(1631年)九月七日,山西行省,灵丘县,孟家村。

今年山西行省的日子并不好过,开春以来雨水就偏少,唯一让人庆幸的是不像顺天府那样干旱严重,大伙种了耐旱的高粱,粟米,在坡地上种了一些红薯,土豆,玉米等新作物。

但让山西百姓无奈的是,到了五月,大同多地,却忽然下起了冰雹,最大的竟有拳头大,砸在屋顶上瓦片碎了一地,砸在人头上当场便没了性命。

灵丘县一带死了几十个人,耕牛也砸死了十几头,田里的庄稼更是被砸得稀烂,一片狼藉。

农户们坐在田埂上,看着满地倒伏的麦苗,欲哭无泪。日子原本就紧巴巴的,这一场雹灾下来,日子更加难熬了,又得向东家借粮了。

可比起农户更惶恐的是那些有田有产的地主士绅。

东边传来的消息,一天一个样,一个比一个吓人,北直隶的士绅被天子掀了个底朝天,不是杀人就是流放,几万颗人头落地,几十万人被押上海船发配辽东和南洋。

那边的泥腿子被组织起来,村村有火枪,庄庄有民兵,士绅的庄园被攻破,田产被分,家财被抄,妻女也没能幸免。

北方士绅终于感受到什么叫“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连太祖爷都没这么狠过,一个行省的士绅,说连根拔就真连根拔了。

这些话在山西的士绅圈子里传得飞快,人人自危。

孟家村的孟林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担心自己也会有北直隶士绅的下场,他已经尽力支持北直隶士绅报复了,但天子不但没害怕,反而镇压得更加激烈。

太不像了,当今天子肯定不是神宗皇帝的种。

现在白天去县里跟几位相熟的乡绅喝酒,人人脸上挂着笑,可端起酒杯的手都在抖。

有人忍不住在酒桌上抱怨:“李怀仁那事,是关中士绅闹的,跟咱们山西北直隶有什么关系?

天子要发泄也发泄错了对象。咱们山西这些年可没造反,税也交了,粮也纳了,凭什么也要提心吊胆?“

山西不少士绅,还是认为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关中士绅暗杀了李怀仁,导致天子彻底发狂了,让他们遭受了池鱼之灾。

另一个叹气道:“你还没看明白?天子这哪是冲着关中去的,他是冲着全天下的士绅去的。北直隶只是开个头。“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且看着吧。新政还没推到咱们这儿,但早晚的事。我打算先把田产卖掉了,换成银票存进通宝阁,万一真到了那一步,好歹还能跑,据说逃到天津卫之后就安全了,哪怕不安全也能坐海船去江南。“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道:“的确是不能买地了,现在买地就是在找死!”

往年大家还争着兼并土地,你多买一顷我多买八十亩,可今年全都没了这个心思,谁兼并得越多,将来的罪孽便越重。几杯酒下肚,人人面色灰败,全然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孟家村西头有间铁匠铺,三间敞亮的瓦房,炉火烧得正旺。六个铁匠赤着上身,抡着铁锤在砧板上反复锻打,叮叮当当的响声从早响到晚。

铺子里的活计跟普通铁匠铺不一样。他们打的不是锄头铁犁,而是一根根长长的铁管。铁条在炉火中烧得通红,取出后用铁锤反复捶打,边打边转,渐渐卷成一根圆筒状的枪管。枪管成型后要再用细锉打磨内壁,确保光滑无毛刺。

另一边的案板上,木匠正在用榆木削制枪托,削好后与枪管组装在一起,再装上扳机、火门、刺刀座。最后一个步骤是安装燧石击发装置,一支燧发枪就制造好了。

六个人分工协作,从早忙到晚,每天能打出两支燧发火枪。铺子角落里已经整整齐齐地码了二十多支,用油布裹着,旁边还有一筐铅弹。

这天午后,日头偏西,铁匠们正忙着淬火,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六匹快马冲进了孟家村。马匹浑身是血,马背上的人衣衫破烂、血迹斑斑,有的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已被血浸透了。

更骇人的是,马鞍后面竟用麻绳拴着几颗人头,随着马匹奔跑晃荡不休,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

村民们吓得纷纷关门闭户,连狗都夹着尾巴钻进了柴堆。只有几个胆大的后生趴在墙头上偷看。

六匹马径直停在铁匠铺前。铁匠铺六个年轻汉子出来,看到来人脸上先是惊喜,随即变成惊骇。

“怎么就剩下你们几个了?其他人呢?“高震快步上前搀住一个从马背上滑下来的人询问道。

那人约莫三十岁,面容消瘦,左臂上有一道刀伤尚未结痂。他叫郑浩,曾是北直隶保定府的大户之子。

三个月前,他的父亲叔伯因抗拒均田被朝廷处决,母亲和两个妹妹被流放辽东,家产全部充公。

他带着五个家丁和同族子弟逃出保定,辗转进入山西,投奔姑父孟林,在孟家村落脚。

这三个月来,郑浩每隔十天半个月便带人潜回北直隶,找那些分了田的农户报复。但这一次,折了四十多人。

“死在直隶了。“郑浩声音沙哑,眼中的血丝密布,“不过他们不亏,我替他们报了仇。屠了一个村子,三百多口人,一个没留,房子全烧了。“

他身后一个马贼翻身下马,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惶恐道:“北直隶的骑兵越来越多,我们刚进保定地界就碰上了一队上百人的骑兵,要不是跑得快……就全交代在那儿了。

而且那些村子里的刁民武器越来越好,村村有火枪,晚上巡逻的哨子此起彼伏,咱们刚摸到村口就被发现了,火枪打过来……“他喉咙里“咕噜“一声,说不下去了。

郑浩冷冷看了他一眼:“怕了?“

那人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头去没敢接话。

“难就不报仇了?“郑浩的声音陡然拔高道:“想想你们惨死的爹娘!想想被流放的妻女!你们告诉我要不要报仇。“

他盯着那马贼,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那人瑟缩了一下,终究开口道:“要报仇。”

统一想法之后,他们来到孟家庄园。这时一个肥胖的中年人从院门里快步走出来,这人便是孟林,他是郑浩的姑父,孟家村的大地主,在灵丘县有三十多顷田产。

他刚走到门口,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定睛一看,马鞍旁拴着的那几颗人头挂在离他不过三尺远的地方,有的眼睛还半睁着,嘴微张,面皮灰败,仿佛还在发出无声的惨叫。

“哎哟我的天!“孟林吓得往后一趔趄,差点摔在门槛上,捂着胸口喘了好几下才缓过来,脸色煞白地骂道:“跟你们说过多少回了!人头就不要带回来了!晦气!晦气!快丢出去!扔远些!“

郑浩朝后面一摆手:“扔了。“两个手下解下麻绳,拎着人头走出了村口。孟林连看都不敢再多看一眼,捂着鼻子侧身让路,嘴里念叨着“罪过罪过“。

等郑浩等人洗漱干净、换上干爽衣裳,孟林才把他们让进了正厅。

仆役端上茶水点心,众人围坐一堂,气氛却说不出的沉闷。

郑浩放下茶盏道:“姑父,我需要五十匹好马,再招五十个家丁。三个月之内要练成一支能打的人手。“

孟林听到这话,脸色变得更难看,50匹马,哪怕是最低等级的战马也需要1000块。普通的流民山西不缺,但想练出50个家丁,花费可不低,一个少说也得花四五十块,他虽然有点钱,也经不起这样糟蹋呀。

他说着擦了擦汗,挤出一张笑脸道:“贤侄,要不……咱看开些?他毕竟是天子,是君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口气,咱们忍了便是。

我这里还有些积蓄,给你一百两银票,你带上南下江南去,找个安稳地方落脚,娶妻生子,郑家也算后继有人。若是有心,再去南洋打听打听你母亲和妹妹的下落,说不定还能……“

“咣——“郑浩猛地将茶盏掼在桌面上,茶水溅了一桌。他抬起头,双目赤红如血,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已经不认那个狗皇帝为君父了。我郑浩发誓,有朝一日打进京城,定要将崇祯千刀万剐,以祭我郑家满门。“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孟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哪怕对当今天子不满,也不敢说这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他缩了缩肥胖的身子,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讪讪道:“贤侄……那个……姑父真的……真的没那么多现银……“

郑浩明白这位姑父的想法,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支短火枪。

“砰——“

一声枪响在厅堂里炸开,震得窗纸“嗡“地一颤。孟林仰面倒了下去,胸口正中铅弹,眼睛瞪得溜圆,至死都没反应过来。

血从椅背上缓缓淌下,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摊。

“杀人啦,杀人啦!”管家慌张的喊道。

“砰砰砰”但郑浩几人,却起身来到后院,把孟林家人杀的干干净净,郑浩的姑姑更是不敢相信倒在地上。

几声枪响之后,厅里的管家和几个仆役吓得“扑通“跪倒,浑身筛糠般发抖。

郑浩从后院回来,刚清洗完的身体又沾满了鲜血,目光扫过堂下跪了一地的人:“从今日起,孟家庄由我接管,谁不服?“

孟林的管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拜见新老爷!“

其他的家丁也是惶恐的跪下来。

自此郑浩接管了孟家庄,把庄园里的银子,粮食全部摆了出来,开始在村里招兵买马。

铁匠铺。

郑浩手抚摸着冰凉的枪管道:“加紧打造火枪,越多越好。再把孟家所有库房打开,银钱全部换成硝石、硫磺、木炭,火药不够就自己配,孟家有3万两银子,粮食也有三千石,足够我们招兵买马。“

高震犹豫道:“招流民容易,山西今年年景不好,流民遍地都是,一天管两顿饭就有人来。可要练成兵……至少得两三个月,火枪难造,咱们的火药存量不多了。“

“那就自己做。“郑浩回头看着他道:“你招募更多的学徒来打造枪管,我也懂制造火药。”

“孟家所有的金银珠宝、田地契书,全拿出来换钱,买硝石硫磺木炭,买铁料铅料,雇铁匠、木匠、火药匠。一两个月之内,我要看到至少上千支火枪和足够的弹药。”

高震看着他眼底那近乎疯狂的光,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就这样,孟家庄在郑浩的强令之下,成了一个小型的军工作坊。铁匠铺从六人扩到二十六人,日夜两班倒,炉火从早烧到晚不停歇。

后院空地上,几个火药师在里面配火药,木炭、硫磺、硝石按照六比一比三的比例研磨混合,装进木桶里封好。

铁匠铺旁边的木工棚里,几个老木匠昼夜不停地在削枪托、做刺刀握柄。

郑浩自己也参与了火药制造。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褂,手里拿着一把木锄,在石臼里反复捣碾硝石粉。

他捣得极用力,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每一下都像是要把体内的仇恨一并捣碎。

石臼里的粉末越碾越细,他凑近闻了闻,又添了一勺木炭粉继续捣。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后院火药坊传来,整个孟家村的地面都跟着颤了颤。正在打铁的铁匠扔下锤子蹲到墙角,正在削枪托的木匠趴在案板下面,连村口的狗都吓得狂吠起来。

高震从院子外面冲过来,浓烟滚滚扑了他一脸,他呛得直咳嗽,等他再睁开眼,就看到郑浩倒在地上,半边脸焦黑,衣衫破烂,头发烧卷了一半,石臼炸成了碎片,碎屑嵌在墙壁上钉入寸许深。

“广渊兄!“高震扑过去将郑浩扶起来,用力摇他的肩膀,“广渊兄!醒醒!醒醒啊!“

郑浩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掀开一条缝。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含混嘶哑的声音:“记得……报仇……“

手垂了下去,瞳孔散开,气息全无。

高震颤抖着伸出两指探了探鼻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瘫坐在了地上。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门口涌进来的林正等人,声音沙哑道:“广渊兄……死了。“

林正扑过来一看,脸刷地白了:“什么?那咱们怎么办?广渊兄是咱的领头人,他一走……”

高震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忽然猛地站起身,目光在众人脸上迅速扫过。他深吸一口气道:“咱们杀了孟林,这村里人早晚会反应过来报官。广渊兄一走,咱们撑不起这个摊子。不能留了。“

“那……去哪儿?“

“卷上孟家所有能带走的钱财,连夜南下,去江南。隐姓埋名,永远不再提北直隶,不要想报仇的事……“

“不是我们不想报,是报不了了。北直隶的民兵和骑兵,咱们对付不了,留在这儿,只是送死。“

林正等人对视一眼道:“行!听你的!”

他们也被吓破了胆子了,不想继续打下去了,郑浩一死,正好把他们解放了。

当天夜里,高震和林正等十二人搬走了四箱银锭,又牵走了马厩里所有的牲口,还带走了银票,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出了村口,一路向南,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九月八日,天津卫。

从京城通往天津的官道上,长长的人队正在缓缓移动。

队伍足有上千人,男女老少皆有,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脚上磨出了血泡也无人照料。他们被麻绳串着,前后各有持枪的士兵押行。有人边走边哭,有人木然地望着前方,还有几个人被抬在板车上,已经奄奄一息。这是从北直隶各地押送来的流放士绅家属。

从今年四月份开始,每月都有两三万人被押到天津卫,在码头附近的游民营地里休整几日,然后分批次装上前往辽东和南洋的海船,去当地开荒。

队伍经过天津卫时,街边茶楼二层的窗边,马青山等人看着这一幕。

张桥放下了茶盏,心有戚戚道:“这都第几批了?是不是太过了些?五月份三万多人,七八两个月加起来七万多,这半年不到就流放了二十多万。再加上当地击毙的,少说也有几千上万。北直隶的大户,怕是不剩几家了。“

孙庆将茶盏往桌上一顿,冷哼道:“你现在看他们可怜?张兄,你是没被他们盘剥过吧。我孙家三代做砖窑生意,我爷爷那辈起,每年七成的利钱都进了那些士绅的腰包。他们一张嘴,咱们就得白干。剩下三成还得看他们的脸色,凭什么?那是我孙家自己赚的钱,现在这就是报应。“

马青山神色平静道:“张兄,这事儿得摆正立场。天子不把这些人清理出去,咱们怎么出头?往年你烧出来的砖,卖给谁?卖给那些士绅?他们只会让佃户帮他们烧砖,帮他们建房,当年沧州的那些砖窑不就是这样倒闭的。“

李旗也跟着点头:“今年我的布厂,布价已经涨到两钱五一匹了,就这样还供不应求。张兄你想想,若是那些士绅还在,他们会买我的布?他们只会让我的佃户替他们白纺白织,连工钱都不给,这些人就是铁公鸡,一毛不拔,所以天子说得透彻,有他们就没有咱们,有咱们就没有他们。“

张桥听完,默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半晌,把最后那点心软压了下去,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茶楼下,流放的队伍还在缓缓行进,脚步拖沓而沉重。绳串之间偶尔传来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啜泣,但更多的是一片死寂,像是已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天津卫港口,流民营地。

营地从四月份起便再也没有空过,娄国科带着人,清理干净之后,第一批士绅就进入,而后快速地堆满了

他无奈再次接管了营地的事务,每天登记名册、分配房间、安排伙食、统筹登船。大半年下来,脸色都苍老了许多。

流放士绅的队伍来到营地门口后,夏允彝从马上跳下来,将一沓名册递给娄国科:“这是最新一批,定州府的,一千六百三十七口。“

娄国科接过来翻了翻,无奈道:“你们得控制一下了!营地早就塞满了,从四月份到现在,快二十万人经过我的手了,这里原本最多只能住2万多人,现在住了4万多,要是闹起瘟疫,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又来一批,你知道现在天津卫的海船全在跑这趟生意了,即便这样船都不够用!“

这个时代的海船空仓还是比较多,正好天津卫第一届商品贸易会快结束,大明朝廷以五元到十元不等的价格雇佣其他各国的商船,运输移民去苦夷,虾夷二岛,南下则是东宁,吕宋,棉兰群岛等地。

各国的船长高兴的接过了这笔业务,这对他们来说是外快。

夏允彝苦笑道:“控制不住。到处都在抓人,到处都在审人。北直隶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有的村子挨家挨户清查,谁跟士绅沾亲带故就流放。

有的士绅主动分地也晚了,照样拖出来。

私刑、报复、情绪上来了,讲不了什么证据,胡乱杀人可谓是比比皆是。“

他痛苦道:“娄兄,不瞒你说,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也分不清自己做的到底是对是错。士绅里的恶人我见过,可这几万老弱妇孺里,有多少是真的该流放的?

可要说不该,又想起那些被他们欺压了几辈子的农户……我……“

娄国科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是矫枉过正。农户被欺压了上百年,一朝翻了身,哪能没有怨气?

没有人是圣人,只能选一边站。既然天子选了农户这一边,咱们也得站定了。“

夏允彝沉默良久道:“我想进京去面见天子,当面请教。“

“去吧。“娄国科点点头,“说不定天子能给你解了这惑。“

营地的另一角,徐霞客站在栅栏旁,望着那些被押进来的流放者,面色苍白。

他这半年一直待在天津卫,去了通州,去了京城,坐了轨道马车,参观了蒸汽纺作坊,也看过京城的高架水渠和自来水系统,去过通宝阁参观,见识到宏伟的门头沟钢铁厂。

这一切都让他震惊无比,详细的写在自己的笔记上,就他参观的半年时间,只看天津卫和京城,他恍然自己好像步入一个盛世当中,历史上的开元盛世也不过如此吧。

但当他准备从天津卫返回时,终于看到了这个盛世的黑暗面

这些被流放的人,跟他家乡江南的那些士绅并无分别,此刻他们却是妻离子散,落得惨淡的下场。

难道北直隶士绅就是这个盛世的代价?

徐霞客内心一紧。他虽然把江阴的染坊卖了,可在家乡还有300多亩土地,刚好超过了天子画的线,他大哥徐弘祚手里还有八百多亩地。

照北直隶这般清洗法,将来朝廷新政推到江南,他徐家绝逃不过。

旁边的人群里,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神情,有些愤怒,但有些庆幸的看着流民营地。

吴执御去年早早的带着全家人来到天津卫,还和当地的大商人马青山联姻,这才躲过一劫。

此刻他看着原本和他身份相同之人,如今却被麻绳绑着双手,蓬头垢面,即将被流放出海外,内心充满了兔死狐悲之感。

“北直隶流放了二十多万!天子这是要掘了天下的根!当年太祖皇帝的四大案加起来也不过如此!毁大明的,必是天子!“吴执御压不住怒火道。

他的儿子吴明远跟在后面,听了这话无奈道:“父亲,天子是有预谋的。他早就想打碎旧天下,朝廷现在在北直隶能收上千万石粮食、上千万两银子,其他的士绅有这样的财力吗?

再加上天子有10万新军,他们怎么可能是他天子的对手?您还是不要想着过去了,想办法拥抱新的世界吧。”

吴执御转过头瞪着儿子,嘴唇抖了抖,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吴明远声音放轻了些道:“父亲,我在天津卫这段时间,跟那些青年学子聊过不少。天子还在信王府的时候,就想好了要清洗士绅。这事不是一时冲动,天子当年就说过,天下已经承受不住士绅的盘剥了,想要天下太平就要减少士绅数量,这话天子在10年前就说了,现在更是按这话去做。是士绅自己不相信而已。

吴执御怔怔地站了许久,他也想起来了,当年天子和李怀仁他们创立《大明青年报》,的确刊登过这样的文章,但谁也不相信天子会真这样做,毕竟士绅是大明的根基。

吴执御苦涩道:“士绅是大明的根基,天子怎么能自毁根基?”

吴明远叹息道:“父亲,您不要自作多情,天子一直没有把你当做根基,看天子十年来所作所为就知道,天子是把勋贵和军户当做根基。”

吴执御愕然,而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因为他意识到儿子说的是事实。

“……回去吧。“他转身离开,脚步却异常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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