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1634年)正月初一,紫禁城,皇极殿。
天还没亮透,紫禁城的宫门便依次打开了。冬日清晨的寒气渗过砖缝,在汉白玉台阶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
大明文武百官早已在皇极殿外按品级列队等候,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袅袅散开。
宫门打开,百官缓缓步入宫殿当中,朱由检穿着明黄色的十二章纹龙袍,端坐在御座上。
大殿内文武分列,文官以次辅孙承宗为首,孙承宗满头白发,身形比去年又清减了几分,眉宇间带着掩不去的倦色,只是腰背仍尽力挺得笔直。
武勋一列以英国公张维贤为首,他的精神倒好,红润的脸上带着笑意。
首辅徐光启因病在家休养,对朱由检来说这是坏消息,对一个75岁的老人来说,任何疾病都是难以承受之重的,他已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但好消息是在12月份,皇后周氏生下了皇长子朱慈烺,这对大明朝廷来说都是一个极大的利好消。天子有了继承人,所有人都能松口气。
百官行过三跪九叩大礼,接下来便是各国使节依次朝贺。
朝鲜使节李适排在最前面,他伏在殿中,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焦灼与哀恳,几乎是在哽咽着恳求:“天朝上国我朝鲜小邦,近年苦不堪言。自天兵助我逐灭女真,敝国上下感恩戴德,日日焚香祝祷天朝圣安。
然天朝布匹、铁器、丝绸涌入朝鲜,去年一年即达三百余万元,敝国出产稻米、人参、毛皮、海产,合计不过百余万,国中银钱日少,物价低迷。更兼布匹冲击,朝鲜妇人无布可织、无业可从,国内已生不稳之势。大王命臣恳请天朝,能否稍减布匹之输入,容我朝鲜小邦喘一口气。“
李适内心悲苦,这十年来,朝鲜可谓多灾多难。先是女真人大举入侵,攻陷都城,在各地遍设满城,横行肆虐,屠杀无数。
好不容易在二王子李淏组建新军,借助大明天兵之力,将朝鲜境内的女真势力悉数荡平,总算报了血仇。
然而内部纷争很快又起。李淏在领导义军期间,对两班大臣多有杀戮,引起朝鲜王和两班权贵的强烈不满。只是当时朝鲜尚需义军作战,各方还能勉强压抑分歧。
等到女真人被消灭之后,矛盾便迅速激化。两班大臣转而支持大王子李𪶁,加上朝鲜王的态度也偏向长子,双方的分裂态势更加严重。
在朝鲜义军看来,朝鲜的国土大部分是他们收复,也是他们一直在和女真人作战。
反而是那些所谓的两班大臣,不是在交战之时逃到大明,是些不愿收复国家的胆小之辈。
又或者是直接投靠女真人,为虎作伥,无恶不作,两班大臣根本不配统治朝鲜。
但在两班大臣看来,朝鲜那些所谓的义军将领,不过是一些出身低微的泥腿,看着天下大乱,趁势而起的野心家。
什么所谓战胜女真人,光复朝鲜,简直就是笑话。
明明是天朝大军先踏平了沈阳,断了女真人的根基,后又攻占了平壤,彻底剿灭了女真人,有你们什么事?
你们一直只是在打败战,至于投靠女真人的两班大臣,那只是为了保住有用之身,等待朝廷军队光复朝鲜。
经历了一年多的时间,双方的矛盾越来越激化,他们开始设法削弱李淏的兵权,更杀害了李淏最重要的心腹将领崔勇。
然而,这一举动彻彻底激怒了义军系将领。崇祯五年三月,李淏在义军出身的将领支持下,率兵攻入景福宫,将父王尊为太上皇,将兄长李𪶁逼出朝鲜。
李𪶁辗转逃到天津卫隐居下来。而当初与他为敌的两班大臣中,有三十余家被灭门。李淏随后提拔义军将领出身的亲信,全面掌控了朝鲜军政大权。
同时在地方上,义军系的将领以两班大臣通敌卖国的名义,开始彻底用军事手段清洗两班大臣。
任何只要为女真人做过事的两班大臣和权贵,都被他们当做叛徒审判,杀了这些两班大臣全家,财产被瓜分,土地被重新分配。
一时间整个朝鲜血流成河,到处都是抓叛徒的义军将领。
朝鲜的两班权贵被这场杀戮吓得胆战心惊,纷纷外逃。北方的从陆路逃往辽东,再转至天津卫,南方的直接从海路逃到天津卫。
加上早几年便逃来的朝鲜人,如今天津卫已聚集了上万朝鲜人,甚至形成了一个以朝鲜人为主的市坊。
这些人中的权贵在天津卫购买股票、开设商社、经营海船商路,已经积累起不小的势力。
然而朝鲜国内安稳了不过两年,新的危机又出现了。从去年开始,大明运往朝鲜的布匹越来越多,每月都有十几万匹,全年超过百万匹,仅此一项便让朝鲜支出了五十万元。
再加上铁器、丝绸、茶叶等货物的涌入,朝鲜一年从大明进口的货物总值超过三百万元。
而朝鲜出口到大明的稻米、貂皮、人参、海参、鲍鱼干等,总和却不到一百五十万元。
每年一百五十万两的银钱缺口,使得国内物价持续低迷。更关键的是,大量廉价棉布冲击了朝鲜传统的男耕女织经济,造成国内局势不稳。李淏不得不派遣使臣前往大明,恳请朝廷适当减少棉布及其他货物的出口。
成国公朱纯臣呵斥道:“大胆!你们朝鲜人真忘恩负义。没有我大明的支持,你们朝鲜人还在女真人的皮鞭下做奴隶。这才帮你们几年?你们这就想对我大明朝廷过河拆桥。”
徐希也说道:“大使,应当多听听我大明的学问,自由贸易才能利国利民。难道我大明低廉的棉布没有让你们朝鲜人更加保暖。铁器没有让你们朝鲜开拓出更多的田地。有更多的财富。”
李适被悲苦道:“我朝鲜也感激不尽了,但男耕女织是我朝鲜国之根本,现在妇孺不能织布,农户收入大减,国家不稳,所以我朝鲜在请求天朝能不能稍微减缓棉布的输入,让我朝鲜国安稳下来。”
张维贤开口道:“朝鲜大使,老夫说几句实在话,你们在织布上织不过我们大明。那就不要再织布了,可以发挥你们的特长,朝鲜人少地多,去年你们往大明输入了50万石粮食,那你就想办法往粮食方向想办法,输入100万石,200万石,到时候光大米就能卖上百万元,这缺额不就填上了。
而且你们也可以多弄一些本土特色产品,看你们人参在京城卖的就不错。我记得朝鲜参,一株都要十几元以上,品相更好的还能卖的更高。
你们想办法弄点人参种植园,这钱就不来啦。要发挥自己的特长,而不是在这里抱怨朝廷。”
其他勋贵也是围着朝鲜大使,指指点点说的各种不好听的话,什么没良心。忘恩负义之类的。
还有勋贵指点道:“朝鲜海岸线比咱们北直隶还长,捕鲸岂不方便?”
“我听说鲸须可做裙撑,鲸油制皂,一头鲸有几十万斤肉,建个罐头厂,这钱不就来了。”
“李使君莫要短视,只盯着织布那一亩三分地,当学我大明开拓眼界!”
这些勋贵在大明皇家海贸商社都有股份,海上贸易早已成为他们的主要收入来源。
天津卫市舶司向他们征税,一年也是上百万两银子,这笔钱从他们口袋里掏出去,每个人都肉疼得很。
如今朝鲜这个小国竟想闭关锁国,他们怎么能答应?
若是朝鲜开了这个头,日本、琉球、南洋各国也跟着效仿,那海上的买卖还怎么做?他们每年几万、十几万两银子的进项从哪来?这简直是要断他们的根基。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朝鲜这股风声必须压下去,否则后患无穷。
朱由检却有些惊愕了。他这才意识到,北方工业化的速度,已经猛烈到了足以冲击邻国的地步。
他原本也低估了工业化的影响力。大明的手工业本就处于封建时代的巅峰,松江府一年能纺织出三千万匹布,足见基础之雄厚。
而天津卫在朱由检的支持下发展了十年,工业突飞猛进,尤其是纺织业,几乎以每年两三成的速度增长。自蒸汽纺纱机问世以来,北方的纺织产能更是迅猛攀升。
限制纺织业发展的最大瓶颈,一直是市场的规模。而朱由检推行新政之后,这个问题反而迎刃而解了。
均田令推广到北直隶,农户们分了地、有了余粮,对布匹的消费成倍增长,均田当年布匹消费量翻了一番,第二年又翻了一番。
面对如此膨胀的市场,原本因产能过剩而被压低的棉布价格,又慢慢抬升了回去,形成了一个健康的正循环。
均田政策虽然赶走了大多数士绅,却也让一部分转型较快的士绅找到了新的出路。
资产雄厚的转去投资钢铁厂、造船厂、水泥厂等重工业,那些资本不多、又没什么技术积累的读书人,则涌入了门槛较低的面粉厂和纺织厂。
加上各州县也开始兴办水泥砖窑、造纸、纺织等基础产业。整个北方的产业全面开花,其中增长最快的仍是纺织业。
前年陕西和山东也开始推行新政,市场进一步扩大。如今北方的纺织业年产布匹已超过六千万匹,其中绝大部分被北直隶、陕西、山东三省消化。
另有约一千二百万匹出口南洋诸藩国,朝鲜不过输入了百万匹,看起来并不多,可对朝鲜这样的小国而言,已经是一股足以冲垮传统自给自足经济的巨大浪潮。
工业化的力量,连大明境内的男耕女织都承受不住,何况朝鲜?
朱由检记得刘宗周抱怨新政破坏了男耕女织的传统秩序。
可如今,这个秩序在大明已经重新稳定了下来,原因很简单,一户农户分到五十亩田地,没有地租,没有徭役,收入成倍提升,人身依附关系也被斩断,农户可以自主选择种地或者进城打工,男性的劳动力解放,社会自然找到了新的平衡。
但朝鲜显然还没有达到这样的程度,而男耕女织破碎,这是李淏难以允许的。所以他才派遣大使来到京城,请求大明天子减少棉布的输入。
朱由检开始思考起来,这倒是个难题,因为他知道李淏的要求几乎不可能满足,工业化的进程开起来像这种男耕女织的小农经济就必然会被击溃,连大明境内的男耕女织都维持不下去,更不要说朝鲜。
想强行维持几乎不可能,但如果像西方列强那样,坚船利炮,打开朝鲜的国门,也不是他想要的,毕竟朝鲜这个小弟恭顺了几百年,算是大明最忠心的小弟,就这样还要教训他,大明的这套朝贡体系就要崩溃。
朱由检想了想,不能用坚船利炮打开市场,那只能想办法帮助朝鲜转型,于是他开口道:“李大使,你方才说朝鲜国中银钱紧缺、产业凋敝。朕以为,与其限制布匹,不如另寻出路。英国公方才说的稻米、人参,都是好路子。
而且捕鲸业大有可为。鲸肉可食,鲸油可点灯、可制蜡,龙涎香价同黄金,朕可以介绍一些商人和工匠去朝鲜,帮你们建捕鲸船、修建油作坊,再让矿业钱庄贷给你们三百万银元,以关税为抵押,专款用于发展这些产业。你们有了进项,百姓也有了活路,不是比禁布匹更好?”
李适怔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天子的应对竟是如此。虽然和他想的不一样,但得了三百万银元的贷款发展其他产业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他终于伏身叩首:“臣代我朝鲜大王,叩谢天恩。臣必将此圣意带回,禀明大王。”
他起身退回使节队列时,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只是眉宇间那层愁云仍未完全散尽。
后面的使节便顺畅多了,琉球、日本、吕宋、爪哇,各国依序献礼,无非是些土产珍奇,尤其是吕宋,棉兰老岛的大明诸侯,他们不但献礼,更是长篇汇报了自己这一年来开拓的成绩,建了多少个村落,开拓了多少田地,教化了多少野人部落?
而后就是求助,各种开荒用的农具铁器,日常的生活用品,还有最重要的是请求派遣一些夫子和大夫,夫子负责教化,大夫治病都是其次的,防疫才是他们的主流。
大明最早开拓的东宁岛,即便朱由检安排了充足的物资,安排了足够多的大夫,但10多年下来,依旧有三成的移民因为各种意外病逝。
棉兰老岛死亡率更是高,超过了四成,快接近一半了。
即便是吕宋,有西班牙人几十年的开拓,但现在四年下来,最先开拓的移民已经有两成多病逝了。
从这些死亡的比例就能看出去南洋开拓,不亚于打了一场伤亡惨烈的大战。
南洋那些大明诸侯没有朝廷支持,不但开拓的进度减缓,死亡率也会飙升。
朱由检听到这些请求,命令内阁加大对各方诸侯的支持。
当大明诸侯使者退下,文莱使节出列了。
他穿着一身深色长袍,裹着头巾,与殿中那些宽袍大袖的明式衣冠格格不入。婆罗洲那片土地虽然名义上是大明藩属,却早已异化多年,接受了拜火教文明,当地的风俗、信仰、语言早就与大明日行渐远了。
可他刚一拱手,郑芝龙便从武将队列中站了出来,呵斥道:“文莱大使,你还敢来?”
文莱使节猛地抬头,面色微变,大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武将幸灾乐祸,文臣略感担忧,至于大明其他藩国大使,这是一副看热闹的心态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以前你对大明人动手也就算了,当时的大明天子,不在意这些海外的百姓,但当今天子,出了名的睚眦必报,西班牙人几十年前的旧事都给翻出来了,全部都吊死了,文莱居然还敢惹大明,真是够勇敢。
郑芝龙的目光冰冷道:“你们杀了我国十五位夫子。你知道他们是谁吗?他们是孔圣先师的后人,你一句'野人部落干的'就想糊弄过去?“
文莱使节慌忙躬身道:“天朝若不满,我苏丹陛下愿再交出五个部落,保证每个部落人口超过500。由大明处置,无论斩首、流放,悉听天朝之意。不知如此偿命,能否平息天朝之怒?“
“你以为抓几个无知野人顶罪,便算交代了?”郑芝龙语气里满是鄙夷道:“你们文莱苏丹,莫不是把大明朝廷当三岁小儿哄?”
他转身朝御座抱拳,提高了声音:“陛下!文莱苏丹敷衍塞责,毫无悔改诚意。若不加以惩戒,南洋诸藩国必当效仿,以为我大明可欺!请陛下准臣率兵征讨,让文莱苏丹知道我天朝威仪不容轻慢!”
武将队列中一阵骚动。几个年轻的将领已经忍不住出声附和。
“郑指挥使说得对!该让他们知道厉害!”
“南洋小邦也敢欺我上国?不惩戒一番如何能行?”
声音一个接一个,殿中武官们的情绪明显激动了起来,有人甚至往前迈了半步,仿佛恨不得当场就要领兵出征。
文官那边却有人皱起了眉头,朝廷这些武夫越来越好战。
来宗道出列拱手道:“陛下,文莱毕竟是我大明藩属,已有悔改之意,也交了人犯。若因此动兵,恐伤远人之心。臣以为,当以宽仁为本,再给文莱一个改过的机会。”
另一位施凤来也附和道:“文莱国王,愿意拿出2000余人,也足以显示诚意了……若轻易动武,南洋诸国反而会觉得我大明恃强凌弱。”
话未说完,英国公张维贤忽然冷笑了一声。他慢悠悠地从武官队列中踱了出来,朝那几位文官拱了拱手道:“几位大人说得倒是轻巧,夫子的后代死了,你们不想着报仇,反倒在这里替凶手开脱。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还头一回见着这等奇事。
孔夫子在天有灵,看见你们这些不肖子孙替他饶恕杀他后裔之人,不知道会不会气得掀了棺材板,出来教训你们一顿?”
这话一出口,武将们顿时哄堂大笑。
“英国公说得妙极,夫子肯定要跳出来教训这些不孝子孙。”
“呸,亏他们还是读圣贤书的,读圣贤书读到替凶手说情,也算是读到家了。”
文官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如果是普通的15个夫子死了也就死了,但现在这15人都是圣人的后代,而且他们还是死在教化的路上,这对大明仕林来说,可谓是死在了政治正确的路上。其他文臣即便是面对这些武将的嘲讽,也不敢出声反驳。
孙承宗看到朝堂这种气氛,不由得露出苦笑。这种情况在几年前根本不可能,当时的大明武官在文官面前安静的像个鹌鹑一样。哪怕是七品的知县也能训斥一品的总兵,哪里像现在,完全颠倒过来了。
但偏偏他们还说的有理,去年朝廷派了三千士兵入驻婆罗洲,在当地建了卫所,名义上是调停各藩国纷争,实际上已经为大明在婆罗洲立下了一根桩子。
同时又派了一批夫子过去,想在当地推行教化,当时文官们也赞成,觉得武将开拓疆土、文臣教化四方,也算是一桩功劳。
但很快就出现问题了,婆罗洲各个部落王国,名义上是大明的藩国,但实际上早已经异化了,当地信奉的是天方世界的拜火教为主。
国王不叫国王叫苏丹,连现在的国王名字都叫阿卜杜勒·贾里鲁·阿克巴,没有一点东方文明的痕迹。
大明派去教化的夫子,对那些阿匍来说,是异教徒入侵,于是那些儒生教化了不过三个月,当地的阿匍便煽动民众,杀了十五位夫子,剩下的夫子连夜逃回卫所才保全性命。
消息传回大明时,满朝震惊。
朱由检下旨命文莱国解释此事,文莱苏丹也干脆,抓了三十多人送过来,说是“挑事之人。”
可那些人连汉话都说不利索,分明是随手抓来顶罪的野人,这让大明朝廷上下极其不满。
郑芝龙这批武将早就想借着这个机会,拓展大明在婆罗洲的影响,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由头。
朱由检坐在御座严厉道:“朕关心的,是那些带头杀人的拜火教阿匍,不是什么不知名的野人部落。
贵国的苏丹若以为交几个无辜之人便能了事,这也可以让贵国的苏丹知道什么叫天子一怒,浮尸百万。”
大明开启工业化之后,四周藩国肯定要反抗,这几乎难以避免,所以朱由检也存着杀鸡儆猴的心思,但朝鲜是大明几百年来的小弟,不好拿他开刀。
文莱就不错了,谁叫你好好的国王不当,要去当苏丹,又不肯听朝廷的教化,转变文明的队列,不打你打谁?
“钟斌。“朱由检怒道。
武将队列中,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将领应声出列行礼道:“臣在!“
“着你领兵三千,乘海船南下,至婆罗洲惩戒文莱苏丹,事毕之后,就地设立婆罗洲宣抚司,清退当地拜火教势力,推行我大明礼教。凡南洋各藩国,皆当知我天朝教化之威仪。“
钟斌单膝跪地激动道:“臣定不辱使命!“
朝堂上静了一瞬。
武将们队列有了嘈杂的声音,互相交换了热烈的目光,几乎难以掩饰面上的狂喜。
宣抚司,这个称谓已经整整两百年没有在大明的官方文书里出现过了。上一次还是成祖年间,朝廷在云南、贵州一带设立三宣六慰,那是大明在西南伸出的触手。
可自从土木堡之变后,国力衰颓,那些宣抚司一个接一个地废弛,大明便再也没有向外扩张的余力了。
如今,天子要重设婆罗洲宣抚司。这是一个信号,大明要重新向西、向南伸出臂膀了。
郑芝龙站在武将行列中,嘴角微微扬起。他的目光与颜思齐等海军系将领交汇,他们皆压抑激动的笑容,南洋可不止婆罗洲一地,号称万岛之地。
从今以后,南洋的大门,已经敞开了。
文官们则大多面色复杂,有人捋着胡须沉默不语,有人低头盯着手中的笏板,还有人眉头紧锁,却终究没有站出来反对。
方才张维贤那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头上,让他们清晰地意识到,在“夫子之后被杀“这件事上,他们无论如何辩解,都已经站不住理了。
但他们更加明白宣抚司的重要意义,这决定了大明以后就要对外开拓了,两汉盛唐武夫当政的时代,又往前走了一步。最后一步会在什么地方?
会不会像西汉那样?非军功不为侯,非列侯不为相。
孙承宗站在文官前列,一直沉默着没有发言。他望着那些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的年轻武将们,又看了看那些欲言又止的文官同僚,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大殿里,朱由检已经站起身来。王承恩上前一步,扬声唱道:“退——朝——“
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然后武将们忍不住聚在一起,讨论如何征伐文莱之事。
朱纯臣激动道:“文莱国要有自己人,国王不叫国王,叫什么苏丹,还有这名字阿卜杜勒,这一听就不是我们天朝人。我记得大明境内好像有文莱国王的后代,第一国王好像叫麻恭顺,你看这名字起的好,一听就是我们大明自己人。”
张维贤皱眉头道:“这都是200年前的事,到哪里去找这位国王的后代?”
朱纯臣想了想笑道:“实在不行,要不从我这里过去一个孙子过去,我朱家孙子多,不缺这一个,反而是麻家没了香火,这可不行啊。”
张维贤呵斥道:“胡说八道,让朝廷的人去金陵查一查,总应该留下血脉,再让钟宣抚使带到文莱国去,到时候大家都是自己人,生意就好做了。”
钟斌点头道:“还是英国公老成谋国,末将这就去写奏本上报天子。”
他内心也是异常激动,一个天大的大饼落在他的头顶,宣抚司,他可是提前做了一些功课,那就是海外的土司,以后文莱就是他钟家百年基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