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1635年)正月二十,金陵城外,牛首山。
元宵节虽已过去,今年却依旧寒冷,尤其是三天前的一场大雪,令野外至今白雪皑皑,这样的天气本不宜出门,可牛首山下却热闹得不像话。
二百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沿着山道铺开,马匹喷着白气,蹄子踏在雪地上踩出深浅不一的坑。猎犬在队伍前后穿梭奔跑,尾巴竖得高高的,时不时兴奋地吠上几声。
最前面是隆平侯的弟弟张拱日,骑一匹枣红马,腰悬弓箭,意气风发。忻城伯、魏国公世子徐胤爵等一干金陵勋贵子弟,各自身穿翻毛皮裘,马鞍旁挂着猎叉和箭囊。
江南名士张岱勒着一匹青骢马走在稍后些的位置,关中名士宋企郊,贵州士子杨爱生、扬州世子顾不盈,以及张岱的友人吕吉士、姚简叔等人也在其中,他们一边走一边指点山势。
队伍中后段则是一群穿红着绿的随从,他们肩膀背着弓箭,手地牵着猎犬,还有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家丁护卫两侧,还有几十个乐师各自背着琵琶、笛子、锣鼓。
和这热闹场面相比,真正引人注目的是那十几位骑在温驯母马上的女子,她们皆是艳冠金陵的花魁,其中领头的是王月生、顾眉、李十、杨能,金陵十大花魁来了四位。
她们各自穿着大红棉袄,领口袖口镶了一圈细密的狐毛,头上戴着昭君套,露出白净的面庞和乌亮的眼睛。
马鞍旁挂着一只小手炉,时不时伸手拢一下炉火。她们被一群家丁簇拥在中间,走得稳稳当当。
杜含辉带着弟弟杜含耀走在他们旁边,杜含辉面色平静,杜含耀的眼睛却几乎不够用了,那四位花魁一颦一笑之间,连他这样在秦淮河混迹年多的人,也觉得晃眼,其他花魁也是艳冠群芳,他对比自己在秦淮河画舫的那些所谓的花魁都显得普通了。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她们,直到杜含辉侧头瞥了他一眼,低声斥道:“收起你那副模样,丢尽了我杜家的脸面。“
杜含耀这才收回目光,却不服气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青灰色的云缎袍。
那袍子样式普通,虽然内衬了皮裘,暖是够暖,可跟前面那些勋贵子弟身上的翻毛貂裘比起来,怎么看怎么寒酸。
他嘟囔了一句:“大哥,你瞧瞧咱们穿的这叫什么?连侯府家丁都不如。你说这出来是长见识还是丢人的?“
杜含辉淡淡回了一句:“能保暖就行,无需和他人攀比。“
杜含耀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说起来,这场狩猎杜含辉本不想来,他和金陵权贵并没有太多交集,只是他从琼州府带回徐霞客的书稿,刊登在《金陵日报》后。
江南百姓方知徐霞客被国舅爷囚于琼州府种植橡胶树,轰动江南,一时群情激愤,视为皇室残害江南士人的铁证。
隆平侯二公子便借狩猎之机邀他赴会,他无奈只得跟来。
秦世英也在队伍中,骑着马,身上裹着厚重的皮裘,面色淡淡。韦煊勒马与他并行,偶尔低声说几句什么。
“最近忙什么?许久都看不到你的身影。”韦煊奇怪询问道。
秦世英略显疲惫道:“我现在是新军教谕,这段时间要捋顺军中事务,是有点繁忙了。”
韦煊担忧道:“你一个教谕却如此繁忙,只怕不是好事情。”
秦世英苦笑道:“现在新军情况复杂,军官毫无责任,得过且过,只有靠我等教谕才能维持军中的事务,但大部分教喻不通军中事务,经常被那些兵痞欺凌,整个新军乱成一团。
而且新军的器械有问题,军饷有问题,甚至连粮草也有问题。
我想要在军中推行公示粮草制度,最大限度减少粮草克扣,好歹让士兵能吃饱饭。侯尚书非常支持我,但下面的军官抵触很激烈,这段时间我打算先建一个模范团,再逐步推广全新的制度。”
骑马过来的杜含辉听到这话,脸色大变严厉道:“你是不是还想要推广发饷司?”
秦世英点头道:“有这样的想法,我知道这很困难,所以打算放到最后。”
杜含辉把他拉过去低声呵斥道:“你昏了头了,这种事情也是你能干的。”
“当年邹阁老名满天下三十年,有先帝和天子的支持,还有杨涟,左光斗等首善党干吏为爪牙,这才推行的下去。
但即便是这样,也引发了广宁溃败,杨涟惨死在西宁堡,甚至差点引得辽东局势崩溃,你算哪根葱,又有几条命,敢干这样的事。”
秦世英坚定道:“但发饷司终究是成了,军饷也到士兵手中,现在江南的情况,军饷到不了士兵手中,招募再多的士兵也无用。”
杜含辉拍着自己的额头,露出一脸绝望的表情,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好友居然对江南人抱有希望。
韦煊劝说道:“北方军饷能到士兵手里,是因为天子以身作则,我等在乾清宫都看过天子的作息,一日饭食,不过三菜一汤花费不到百文。
日常巡视军营,作坊,田地和士兵,工匠,农户交谈,朝廷的官员想欺上瞒下都做不到,天子以身作则,配之严厉监察,官员自然不敢乱来。”
而后指着眼前这支庞大又奢靡的队伍道:“这些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出行锣鼓喧天,歌姬陪伴,江南一切矛盾的源头就是他们。
军饷还没出库房,就少了三成,不就是被他们花掉了,你弄发饷司,第一个得罪的就是魏国公府,得罪的就是眼前这群人。
侯恂那老狐狸,他名义上支持你,实际上他什么都不会干,你只要冒出这样的想法,背后中三枪都是轻的。”
秦世英沉默以对。
队伍在牛首山山脚的一片开阔地带散开,家丁,箭手散开,骑着马,牵着猎犬,深入山林,把牛首山的猎物驱赶到这片区域来,过来不知有多久,牛头山开始出现嘈杂的声音,时不时有鹿,野猪,野兔等动物,慌张的从牛头山林狂奔而出。
“驾!”张拱日一马当先冲在前面,弯弓搭箭,一声弦响,不远处雪地里一只灰兔应声翻倒,被猎犬衔了回来。
众人齐声叫好,徐胤爵不甘落后,策马冲上坡去,连发两箭,一箭射中了只野鸡,另一箭擦着一头鹿的耳尖落空了。
旁边赵忻城笑道:“世子这一箭差点意思,待我来补上。“说着弯弓射去,那鹿应声而倒。
名士张岱也搭弓射箭,加入到狩猎的队伍当中,一时间长箭横飞,战马嘶鸣,猎场到处都是乱窜的各种动物,好不热闹。
宋企郊策马过来行礼道:“光耀兄,许久不见了,”
杜含辉淡然道:“你现在是江南名士,是大忙人,我等可不敢高攀。”
宋企郊对这样的语气不以为然笑道:“听说光耀你成为了江南有名的大海商,却穿着如此质朴,倒是学到天子这三分的样子。但这里是江南,及时行乐才是常态。”
说完他也策马加入狩猎的队伍当中。
一个时辰下来,地上摆了一堆猎物,三头鹿、二十二只兔、三十二只野鸡、十三只狸猫。
随从们手脚麻利地将猎物剥皮洗净,架起篝火,铁叉穿肉,在火上翻转着烤。油脂滴进火里,滋滋作响,香气很快漫开来。
乐师们架起了锣鼓家什,丝竹管弦一起鸣响,几位花魁坐在铺了厚毡的案台旁,有人调弦,有人试嗓子,有人拈了一颗蜜饯慢慢吃着。
张岱搂着花魁李十感叹道:“江南人不明白打猎是怎么回事,我在图画和戏剧里见过,如今亲自去打猎,果然觉得雄壮畅快。
而后他看着四周维持秩序的庞大的奴仆群道自傲道:“然而这自然需要皇亲国戚、豪门大族才能做,寒酸之人是做不来的。”
这话让杜含辉、韦煊等人内心不喜,感觉自己被冒犯了。
而后张岱蹲在火堆边,亲自翻着一块鹿肉,对杜含辉道:“杜兄,你们怎么不下场打猎,也让我们看看北方的骑射功夫。“
“我用不惯弓箭,有火枪吗?”杜含辉道。
“火枪?有!我等看看榜眼公的起骑射本事。”张拱日笑着让手下拿一支火枪过来,还有弹丸,火药包。
杜含辉把弹丸和火药包挂在自己腰间,把手套摘下来,交给自己的弟弟。
“北方制式火枪,这倒节省我调试的工作。”
海上的危险极大,天灾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人祸,在大海之上,任何其他的商船都有可能是你的敌人,哪怕有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维持南海的秩序也是一样,他们也分不清哪些是海商,哪些是海盗。
在大海上,强则为盗,弱则为商。
杜含辉这几年就经历了多场战斗,所以他在海上的时候会时常练习火枪和火炮射击,现在他已经是自己船上射得最准的神枪手和火炮手。
他拿起火枪,他用牙齿咬破火药包,用通条压实,填弹丸,再用通条压实。一气呵成。
王月生、顾眉、李十、杨能等人看到这动作,忍不住发出轻笑。
杜含耀此刻也不满的看着她们,这些花魁长得好看,没想到内里都是群草包,什么都不懂。
自己大哥能如此流利的完成击发前的动作,这在战场上能比敌人多打一枪,这是生和死的距离,在战场上那就是胜和败的距离。
“砰,砰,砰!”杜含辉在猎场上快速的开了五枪,枪枪命中,射中了两只野鸡,两只野兔和一只梅花鹿。
看的张岱他们都惊愕无比,他们刚才十不中一,主要是感受打猎的气氛。杜含辉却能枪枪命中,这差距直接碾压了。
徐胤爵放下手里的铁叉拍了拍手,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道:“好枪法,不愧是乾清宫行走,果然是文武双全。
光耀兄只在海上奔波,实在屈才了。金陵正缺能统兵的人才,不如我举荐你领一旅教喻之职,如何?“
杜含辉收了火枪,淡淡摇了摇头道:“世子抬爱了。不过侥幸射中几枪罢了,算不得什么。“
他策马退回了韦煊身边。
徐胤爵也不多做挽留,众人除了最开始的惊愕,很快恢复过来,
雪地上已经铺了厚厚的毡毯,众人围着篝火席地而坐。烤肉切好了码在银盘里,旁边摆着几坛金华酒,正温在火边。
几位花魁各自抱着琵琶和月琴,有人轻轻拨弦,有人唱了一段《牡丹亭》里的曲子,声音清润,在雪地里传得很远。
张岱端着一碗酒,走到杜含辉身边问道:“杜兄,徐霞客被国舅爷押在琼州的橡胶园里做苦役,你难道没有劝国舅爷放人?
他好歹是江南名士,朝廷这样对他,不怕寒了士林的心么?“
杜含辉看着张岱语气淡然道:“张兄怕是没去过京城,天子每年都亲自下田割麦子,从不觉得农活低贱。天子都做得,徐霞客为什么做不得?
何况他有错在先,拿了琼州府的马牌征夫,嫌人家走得慢,拿绳子把人绑了一路。国舅爷罚他做一年农活抵债,也算公道。“
张岱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不就是几个农户么,算什么大事?“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附和。
“这一年没了徐霞客的游记,我等少了不少乐趣。”
没有人觉得绑了几个役夫算什么过错,反而可惜不能在报纸上看到他的游记。
“说不通!”意识到这点后,杜含辉不再开口,低头喝了一口酒。
张岱倒也不在意,转头跟其他人说起话来,说岭南的风景,各地的奇闻异事,张岱也算是个旅游爱好者,只是他的名望更高,家财更丰厚,他出行都是一路香车宝马,歌姬陪伴,地方的官员也会招待他。
酒过三巡,天色渐渐暗了,随从们又点起火把,照得周围一片明亮。
戏班子已经搭好了台子,锣鼓声响起来。张岱等人起了身,往献花岩那边走去,准备听戏,一步三摇地走在雪地里,留下错落的脚印。
杜含辉和韦煊却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两人并肩走在雪地上,靴子踩进雪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远处戏台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在暮色里像一团跳动的暖光。韦煊看着那团光,声音压得很低:“江南怕是要乱了,我打算带着全家去吕宋。“
杜含辉道:“我把船队空出来,3月,春暖花开,就带你去吕宋“
韦煊松口气道:“金陵虽然繁华,但太过于醉生梦死了,腐化人心,我在这里待了几年,终于明白朝廷为什么要迁都到北方了。”
杜含辉想了想建议道:“我在金陵见过史可法。江淮巡抚卢象升有打算在扬州设一个机械工业区,正在招揽会造蒸汽机和纺织机的人手。你与其去吕宋,不如去扬州,去了吕宋,你只怕只能做些打农具的活,但扬州会有更大的发展。
“扬州?“韦煊微微皱眉,“天子能容得下我么?“
杜含辉苦笑道:“你可能高看自己了,天子从不在意我们,北方那么多士绅逃到了天津卫,但天子也没对他们动手。我们这点事情天子只怕已经放下了。”
韦煊内心激动,但凡有选择,他也不想离开大明。
杜含辉想了想道:“你先别急,等我问过史可法,想办法联系到卢巡抚,看看他能不能接纳你。“
韦煊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悬着的东西放下了:“好,我等你的消息。“
秦世英在一旁默然不语。他通过魏国公府的关系,成为新军兵备道,如今更是意外成为了新军师教喻,掌管一个师2万余人。
这个意外反而没办法让他按照原本的计划去海外,他不想放弃金陵的权势。
而且他总觉魏国公府根基深厚,天子纵然有意整顿江南,终究要倚重魏国公镇守江南,只要魏国公府不倒,他就不会有事。
韦煊见他踌躇叹道:“难以抉择便先放一放,追随本心便是,只消能承受自己的选择。”
杜含辉却劝说道:“我有种预感,天子怕是不会放过金陵勋贵。”
秦世英没有答话,但他内心已经有答案了,自己不想离开金陵。
献花岩赏戏。戏班子搭台唱曲,声色喧天。
杜含辉望着那一片繁华,摇头低叹:“江南被他们折腾得快要天下大乱了,这些人却依旧醉生梦死。我有时真不明白,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韦煊轻声道:“大约是江南财富太多,精神太空虚,才需要这等喧嚣来证明自己还在吧。”
杜含辉心头一凛——或许,这便是天子竭力宣扬“大同世界”的缘由。若无一个更高远的目标,这大明的官绅士族,终将也只能这样朽烂下去。
杜含耀却浑然不觉,只看直了眼。这才是上等宴会的排场!关中哪曾见过这等声色犬马?
他尤其羡慕宋企郊,不愧是名士作风,左拥右抱一人独霸两大花魁。“真名士自风流。”
他现在有点后悔了,两年前没有认真读书,他上花船要花十几两银子,那些妓子的姿色也就一般,那里像宋企郊,花魁都往他身上贴。
杜含辉见他弟弟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毫不客气地揪住他的耳朵道:“有什么好羡慕的,那不过是一个道心破碎的废人而已。”
“废人?”杜含耀不了解道。
韦煊淡然道:“几年前他是我们当中最会耕地的人,最粗鄙的农户,他也能和颜悦色的交流。当时天子都有意让他接管小池庄农场。”
“农户?”杜含耀很难想象眼前这个怀抱花魁,尽显名士风范的人会和农户打交道。
杜含耀呵斥道:“要给你寻房媳妇,好好管住你!你看着他们如今欢宴,不过是末日前的狂欢。等着吧,不出五年,眼前这些人,尽数要衰败干净。”
韦煊看着眼前的场景忍不住说出一句天子经常说的话道:“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