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阁
书架 邀请 登录

第301章江南士绅:你有蒸汽机,我们有童工

作者:小兵王2字数:6.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24:28
第301章江南士绅:你有蒸汽机,我们有童工

崇祯九年(1636年)十二月十日。金陵,秦淮河。

即便是寒风凛冽的冬日,秦淮河畔依旧热闹非凡。两岸画舫如织,灯火映着水面,波光粼粼,桨声灯影间弥漫着丝竹管弦之声。

河岸边的酒楼茶肆里,文人墨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吟诗作对,或高谈阔论,一派江南风流气象。

今日,金陵名士焦尊生、张岱、高世泰、叶士彦等一众文人齐聚于一艘雕梁画栋的画舫之上。

舱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纱帘半卷,窗外是秦淮河上往来穿梭的灯船,水中倒映着两岸楼阁的影影绰绰。

酒过三巡,丝竹渐起,江南新出的一位花魁董小宛款款登场,怀抱琵琶,浅唱了一曲江南小调。

嗓音清亮婉转,如珠落玉盘,众人听了纷纷拍手叫好。

一曲终了,众人先是谈了一阵学问,从经史子集聊到诗文字画,但话题很快就转向了如今的天下时局。

叶士彦将酒杯重重一放,愤然道:“左良玉狼子野心,如今已攻破长沙府,大半个湖广皆被此贼占据。士绅哀嚎遍野,联省盟约却连一个对付他的法子都拿不出来。

是战是和,竟在金陵吵了半年多还没个定论。

天下人皆在笑话,说什么联省盟约,不过是一百个猪猡聚在一起,乌合之众罢了!”

其名士也是一脸尴尬,因为他们当中有不少是省约代表,有的是由他们支持的。

联省盟约成立已经有六年,现在各个行省的省约都在金陵。

最开始这些人还兴致勃勃地商议江南朝政,没了北方的拖累,他们江南肯定一日好过一日。

于是联省盟约制定了减税、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政策,又下令让各行省至少建立两个新兵师,强化江南军事力量。

当时江南震动,仕林认为这些政策,既减少了百姓的负担,又提升了江南的军事力量,政策实行下去,江南必然实现大治,也能对抗天子的新政。

这些人忘了一个最大的问题了,就是,钱从哪里来?

这样做的后果是地方大族以这些法令为借口不交税,各个行省税赋快速下降。

同时各个行省都开始兴建新军,新军的战斗力如何?还未可知。但开支是实打实的出去了。

一个师最低限度需要50万元军饷,加上原本都司的军饷,江南各行省的军事开支超过了150万元,收入却在快速的减少,很快江南各个行省就入不敷出。

各个行省官员反过来,重新征新军饷,江南自耕农,甚至小地主田赋越来越高,金陵这些大城市的摊派越来越多。

南直隶省各大家族为了自身利益,制定了让整个金陵臭名昭著的《粮食法令》,严格限制外省粮食进入金陵,指定13家粮商专卖外省粮食。

南直隶士绅将原本抬高粮价的潜规则制定为法令,即便南直隶百姓纷纷痛骂,这些家族也无动于衷。南直隶其他地主士绅也支持这条法令,造成的结果就是南直隶粮食价格一直是以前的四倍,整个江南物价都被推高,百姓哀嚎。

从崇祯六年开始,江南各行省,各府官员反应过来了,联省盟约制定的那些政策,说的天花乱坠,但根本没办法让他们执行,也就是从这年开始,各行省不再理会联省盟约的命令。

如果说这是普通百姓看不到的高层斗法,那么真正让联省盟约名誉扫地的,是这些大族士绅在金陵的恶劣表现。

明末这个时代,江南虽然富裕,但和金陵相比,那真只能算是乡下地方。其他行省士绅大户来到金陵,见到花花世界,快速腐化,有些士绅大户常年包花船,把花船当做自己的休息地,甚至有些士绅大户争风吃醋抢妓女,在秦淮河上大打出手,让整个金陵百姓看了一场笑话。

金陵市民从最开始的看热闹,逐渐感觉到不对劲了,不是说联省盟约里面都是威望高,道德高,品德好的乡绅,怎么一个个花天酒地,挥霍无度,以至于想要找他们,只能来秦淮河。

再加上联省盟约弄个乡勇,弄得江南大乱,到处都是灭人满门的事件,弄得江南人人自危。

对外连左良玉这样的军阀都打不过。湖广乡勇联军被左良玉击败对江南士气打击是毁灭性的,打不过天子也就算了,连左良玉这样的小军阀都打不过,这联省盟约有什么用?

原本的滤镜也破灭了,金陵百姓对他们失望,江南的百姓对他们也失望,因为联省盟约有一百多人,百姓便给他们起了“一百猪猡”的外号。

叶士彦越气,声音也高了起来:“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天子继续统治江南!天子纵然有万般不是,可南征北战,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去年攻占婆罗洲,今年又大败日本,整个南洋眼看就要尽入大明版图!

自从天子推行变法以来,朝廷税收比天启年间增长了十倍有余,年年开疆拓土,兴许……兴许这新政,真能解天下危局也未可知。”

此言一出,满座色变。这话对江南士绅来说,几乎是犯忌的。

但如果几年前有人敢说此话,必然遭受在场名士的口诛笔伐,但现在他们也对联省盟约失望。六年来,除了不向朝廷缴税之外,联省盟约几乎一事无成。

建立的新军很快腐化殆尽,成立的乡勇非但没能维持秩序,反而闹得整个江南兵连祸结、各地械斗不断,地方士绅相互攻伐,颇有几分晚唐藩镇割据的乱象。

如今甚至连一个左良玉都压不住,让他占了半壁湖广,硬生生把江南截成两段。

更杀人诛心的是,同一时期,天子这些年却不断对外扩张,战胜日本的消息传入江南,在士绅心中激起了一种异样的气氛。

哪怕他们百般不愿承认,也不得不说,当今天子的武功之盛,远超历代君王,比肩太祖成祖。

登基之初便剿灭建州女真,而后进军辽东、平定朝鲜,又攻占吕宋、击败西班牙人、占据婆罗洲,为被害的儒生报仇雪恨。

据说去年又发现了一座面积相当于浙江行省的大岛,号为新吕宋。这些年开疆拓土的总面积,几乎与整个江南相当。

反观他们苦心经营的江南,却一天天乱下去。如今连一些中小士绅也开始对联省盟约感到失望了,甚至隐隐有些怀念天子治下的秩序。

天子虽然要地,但至少不要命。可如今江南动不动便是满门灭绝的惨案,这还是昔日的鱼米之乡吗?

焦尊生听出叶士彦话中的倾向,不满地开口道:“好一个赫赫武功!当今天子几乎年年征战,可他所征服的那些地方,说到底不过是一片片不毛之地!

你们可知,前往吕宋的移民,十个里死了三个;去婆罗洲的,刚到便病死了两成!连驻守的士兵都死了一成有余!

这些死的都是谁?

都是江南的贫苦百姓、北方的流民士绅!

天子的赫赫武功都是我等士绅的血肉。”

他这番话也是江南士绅对崇祯最痛恨的地方。历代君王好大喜功,喜欢征战的为数不少。不过打来打去不过是穷了国库、苦了百姓,却与士绅们关系不大。

他们最多写几首“哀民生之多艰”的诗,站在道德高地上谴责天子一番,还能博一个忧国忧民的好名声。

可如今不一样了。前往吕宋、婆罗洲、新吕宋的移民多达上百万,其中不少是北方的中小士绅,这让江南士绅颇有些“误伤其类”的惶恐。

只要一想到自己也可能被发配到那等蛮荒之地,啃树皮、喝泥水,被毒虫叮咬、被毒蛇偷袭,死于烟瘴之气,便不寒而栗。

当今天子的武功,既献祭了藩王,又献祭了士绅,还献祭了百姓,可谓是人人有份,谁也不落下。

上一个这样折腾天下的人,还是千年前的汉武帝。所以对江南士绅而言,天子武功越盛、疆土越广,他们便越害怕、越焦虑。

张岱长叹一声道:“天子的赫赫武功,威加海内,辉煌万丈,可那万丈光芒之下,却是万千百姓的白骨堆积而成。

今日的婆罗洲、新吕宋,未必不会成为你我明日流放之所啊。”

这也是江南士绅在害怕的地方,这哪是开疆拓土?

这分明是给他们将来准备的流放之地!婆罗洲尚且有地图可查,可那个新吕宋,据说连海图上都找不到确切的位置,距离大明本土有上万里之遥,乘坐海船都要坐两三个月,只要想到这一点,在场的名士都不寒而栗。

高世泰叹息道:“现在天子已经把新政推行到整个北方了,要不是今年北方遭遇百年一遇的旱灾,朝廷的这把新军早已经渡过长江了。

留给我江南的时间不多了。最好把湖广的左良玉给剿灭,不然所谓的长江天险只是一个笑话。”

六年的时间悄然过去,江南还是那个江南,可天子的新政已推行至整个北方。

按照天子一步一个脚印的节奏,明年朝廷大军踏过长江,怕是大势所趋。

其实今年入春以来,新军已在长江北岸频频调动,布防之紧,人人可见。谁都心知肚明,那是在为渡江做准备,当时整个江南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好在三月之后,北方旱灾的消息陆续传来,让江南士绅们惊喜之余又暗松一口气。

随后更确切的消息接踵而至,这场旱灾波及范围极广,山东、山西、北直隶、河南皆遭重创,山东和山西甚至叠加了蝗灾,灾情之重堪称近百年之最。

天子从南洋紧急调运了上千万石粮食,才堪堪稳住北方局面,江南因此得以苟安一时。

可今年熬过去了,明年呢?

新军烂了,乡勇乱了,他们思来想去,竟只能指望天灾。若崇祯十年北方再生灾祸,天子便很难有余力渡江南征。

这念头虽不堪,却已是他们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谈及湖广战事,叶士彦更是怒不可遏:“湖广士绅太过无能!集结了四万之众,竟被左良玉逐个击破!何腾蛟,胡作非为,为了抢攻居然分兵,最后被左良玉击溃。

那些所谓乡勇,见了敌人不敢打,见了百姓却凶横得像土匪!

还有秦世英想要整顿新军军务,居然整顿不下去,连粮饷都到不了士兵的手上,还无耻的污蔑人家是有产社员。江南的事,就是坏在这些人手里!”

他这话说得极重,座中几位与湖广士绅有旧的文人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因为类似的事,在座诸位的家乡也并非没有。地方乡勇横行乡里、勒索百姓、私斗成风,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金陵大族子弟脸色更加难看,那些军饷就是被他们的家族贪没的,也是他们的家族放出的谣言,就是为了赶走秦世英。

张岱见气氛尴尬,忙摆了摆手道:“金陵已在想办法对付左良玉这个军阀了,此事不必过于悲观。新军军务也在有条不紊地整顿,现在的新军战斗力比以前强多了。”

再说了,今日良辰美景,我等还是莫要再说这些烦心事了吧。”

众人闻言,纷纷举杯附和:“正是正是,这等恼人之事,改日再议。今夜只谈风月,不论朝政。”

画舫外,秦淮河的灯火依旧璀璨,歌声缭绕,水波轻漾。

金陵,秦淮河畔一间戏院。

冬日的戏院比往日冷清了些许,台上几个戏子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出昆曲,台下稀稀疏疏坐着几十个客人,三三两两地喝着茶、剥着瓜子,倒也算闹中取静。

杜含耀和江涛坐在二楼靠窗的一间雅座里,窗外能望见秦淮河上往来穿梭的灯船,水面上倒映着两岸星星点点的灯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二人各捧一杯热茶,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台上的戏。其实他们对这出戏都没什么兴趣,不过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叙叙旧罢了。

江涛放下茶盏道:“这得有半年没见着了,你跑哪儿去了?怎么瞧着瘦了一大圈?”

杜含耀苦着脸叹息道:“我刚能下床也不过三个月,这段时间在省学当训导,这段时间才有些清闲时间。”

“省学训导!”江涛一脸羡慕,这虽然不是什么高官,但训导威望高,名声好,对普通家庭子弟来说是一个极好的出路,有个好家族,有个好大哥就是好,什么都不用自己操心。

“咱们做的也是好事啊,结果把你的腿给打断了,这像什么话,令兄这也太严苛了吧?这半年你那份分成,我还留着呢,要不现在给你。”江涛道。

杜含耀一听到“分成”二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条刚长好没多久的腿,连连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后怕:“算了算了,那钱我可不敢再拿了,你自己留着吧。”

原来,半年前他与江涛合伙做童工中介的生意,被大哥杜含辉无意中得知。

杜含辉勃然大怒,当场动了家法,硬生生将他的一条腿打断,又命他在家中闭门思过,头三个月他连床都下不来,后来恢复。

杜含辉担心他在招揽狐朋狗友,一方面给他找了媳妇,他媳妇娘家是金陵士绅,杜含耀老丈人有举人功名,在金陵当学官。

天子最重视教育,未来即便是新政到了江南,学官不但不会遭到清算,反而会被重用,算是比较安稳的职务,杜含辉花钱和关系给杜含耀谋了一个训导的职务。

“这怎么就不是正经生意了?你瞧瞧如今金陵城里那些纺织厂,哪个不是靠童工撑着?没了这些孩子,那些作坊怕早就关门了。

没了,我们介绍这些孩童早就冻死,饿死在金陵城了,我们做的事情是好事,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江涛气愤道。

经过五六年推广,北方的蒸汽纺纱机和蒸汽织布机越来越普及,生产效率呈几何倍数增长,布匹如潮水般涌向市场。

南方虽然也眼红,却苦于缺少蒸汽机,原本韦煊还能在南边造几台,可他偏偏今年跑到扬州去了,江南蒸汽机行业最后一缕火苗也就此熄灭。

为了活下去,江南的作坊主们只能拼命压缩成本。从前江南纺织工的工钱还算体面,好歹能养活一家老小。

如今却降到了原先的三分之一,童工的工钱更是低得可怜,勉强只够自己糊口。

大量青壮年工匠和纺织女工被赶出工厂,流落街头。童工则在纺织厂里大规模涌现,短短两三年间已成燎原之势。

江涛这两年从各处搜罗无家可归的孤儿和贫苦人家的孩子,介绍到各作坊做工,从中抽成,这两年着实赚了不少银子。

杜含耀摇了摇头:“把人命都填进去的生意,算什么正经生意?”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半年前出过一桩人命,一个被他们送进作坊的孩子,因过度劳累、机器操作不当,当场被卷进了纺纱机里,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后面治疗了半个月,终究还是死了。

这件事让杜含辉暴怒不已,在他看来,将稚童送入作坊做苦工,与那些乞丐头子拐卖儿童做生折采撷的下九流行径毫无分别。

牙人是正经人家该做的行业?

他杜家虽然不算什么大富大贵,却也不能沾这种下九流的行当。

杜含耀此时才惊醒,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句老话,他是听过的。

现在仔细想想,他做的不就是下九流的牙人生意吗?

杜含辉为了彻底了结此事,自己掏了一大笔银子给普济堂,修缮普济堂。

又将杜含耀弄来的上千名孤儿想尽办法送到了扬州设了孤儿院,至少不会让孩子们像在金陵一样被当作牛马使唤。

光是打通各处关节、安排船只和护送人手,他便花了上万元,就是为了让杜含耀和这件事情断干净。

他太了解天子了,对这种恶劣行径是毫不保留的厌恶,新政推到什么地方,就会围剿当地的帮派,赌场,青楼。

扬州城外死的最多的就是那些黑帮的头目,赌场的老板,青楼的老鸨子。

这件事如果不把自己弟弟摘干净,未来天子大军踏上江南时,杜含辉可能会死在金陵城外。

江涛带着怒气道:“这天下的银子难道还分干净的和脏的吗?你看看这街道有多少流民,你认为他们能活过这个冬天吗?

我做这事情好歹能让他们活下去,有口饭吃,不说功德无量,那也是救人无数。”

江涛和普济堂的管事杜明把童工中介视为最重要的财源。杜含耀一退,二人便重新合起伙来,继续四处搜罗孤儿流童。

江南的小农经济在纺织机器的冲击下大规模破产,灾民遍地、孤儿成群,想要找人简直易如反掌。

不到半年,二人又弄到了好几千个孩子,中介事业红红火火,甚至使用童工的风气,从金陵蔓延到苏州、常州、松江一带。

靠着这极限压榨廉价劳动力的法子,江南纺织业竟在这波破产浪潮中硬生生扛住了压力,作坊规模越做越大,也越做越集中。

江涛在这波浪潮当中越赚越多,但他的名声也越来越臭,以前他的同学最多嘲讽他穷,现在确是不愿意和他有交集,他也明白这一点,才会如此生气。

杜含耀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江兄,你若还信我,就听我一句劝,这种缺德的钱,别赚了。迟早要被清算的。趁现在手里还有余钱,赶紧收手吧。”

江涛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梗沉浮,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你有个好大哥替你托底,自然能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不想做文吏了,你大哥能把你塞进省学当训导。

我呢?我没你那个命。没了这份生意,你看着城外那些流民吧,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到那时候,我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喝一杯茶,怕是都做不到了。”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羡慕。

杜含耀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端起茶盏,默默喝了一口。

此章为VIP章节,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

  • 价格:0屋币(1元=100屋币)
  • 购买
设置
作品详情 加书架
章节进度
评论 (0条)
评论加载中...
没人比我更懂救大明封面 正序
目录加载中...
加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