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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秦世英:天子居然能忍士绅三年

作者:小兵王2字数:6.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24:28
第302章秦世英:天子居然能忍士绅三年

崇祯九年(1636年)十二月二十三日,金陵,杜家宅院。

年关将至,整个杜家宅院都笼罩在一片喜庆热闹的气氛之中。门楣上早已换上了崭新的红纸对联,院中挂起了几盏大红灯笼,随风轻轻摇晃。

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夹杂着炸年糕的甜味,弥漫在冬日的冷空气中,让人不由得加快脚步往屋里赶。

账房设在东厢,一张大案上铺满了账簿和算盘,几个老账房先生正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珠,核对这一年的收支。

厅堂里站满了人,杜家三艘海船的水手、船长、大副,还有宅中的家丁、厨娘、杂役,黑压压地挤了一屋子,人人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神色。

杜含辉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摞摞封好的银元封条。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人上前领钱。他拆出其中四十块银元,对面前一个年轻水手道:“今年你跑了趟南洋,辛苦了,这四十块是年底分红。”

那水手接过银元满脸喜色:“谢家主!”

接下来是几位船长的分红,这些都是高技术人才普遍都有200块。崔老三作为大副,拿了五百块。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羡慕的目光齐刷刷投过去。

杜含辉等分完了所有的银元,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笑道:“今年的分红就是这些,明年等天津卫订购的两艘船来了,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红火。”

崔老三等人激动道:“多谢家主。”

杜含辉看着众人带着一丝严肃道:“银子拿到手,要存好,真想安分就娶房媳妇。别跑去秦淮河逛花船,三两下就把血汗钱扔光了,这世道越来越乱,手里有点家底,心里才安稳。”

众水手纷纷应道:“家主放心,我们省得!”

崔老三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家主,最近金陵城里铁路商社的股票可是火得一塌糊涂。听说杭州到苏州那条线刚一发股,就翻了一倍。苏州、杭州都是咱们大明顶顶富裕的地方,这票子怕是还能往上涨。咱们是不是……也匀点钱进去买些?”

杜含辉脸色当即一沉,语气严肃得近乎凌厉:“股票那玩意儿,看着花团锦簇,实际虚得很。你们若是愿意把自己辛辛苦苦挣的白花花的银子,拿去换几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废纸的票子,那就尽管去。

但若还信我一句话,把钱攥紧,别碰那些东西。”

崔老三见他神色如此郑重,顿时收了心思道:“我听家主的,不买股票。你们也都听清楚了,别去碰那玩意儿!

我琢磨着也觉得玄乎,几张纸片儿,就能把咱们的银子全弄走,哪有这种好事?”

其他水手虽然心里还有些跃跃欲试,但见家主说的如此严厉,只得纷纷点头:“知道了,不买不买。”

杜含辉心中叹了口气。他能警告的已经警告了,至于有多少人能真正听进去,他实在没有把握。

这两年铁路股票的狂潮席卷整个江南,价格连连暴涨,普遍会涨到发行价的好几倍,高的甚至超过了10倍。

连他这样知道内幕的人有时候都会被诱惑,更不用说这些没什么金融见识的普通水手了。

可他不敢把话说得太透,这牵扯的利益太大,背后不知站着多少士绅权贵,若他公开唱反调,怕是不出三日便会招来祸事。

发完分红后,杜含辉又转到了另一间小书房。

屋内暖气烧得暖融融的,一张紫檀木方桌上摊着几本账册。

一位面容清秀、穿着素色棉袍的年轻女子正端坐桌前,手里翻着账本,每核对完一笔,便在旁边一张纸条上记下数字,再递给对面的几位掌柜。

掌柜们接过纸条,到一旁领了银票,个个喜笑颜开,连连拱手道谢。

女子是杜含耀的妻子吴月娥,模样文静,做事却极有条理,一年来帮杜家打理内宅账目,井井有条。

她见杜含辉进来,忙起身道:“大伯来了。”

“大哥!”一旁的杜含耀内心一紧,他本以为自己大哥只会管前院的账,后院的账交给了自己的夫人,他刚才还在想办法如何让自己的夫人帮自己平一些账。

却没想到大哥还要来后院探查,真是一点都不相信他这个弟弟。

偏偏他的账还真经不得查。

杜含辉点头:“弟妹辛苦了,坐着吧。”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几本账册翻了翻。账上列着他母亲的开销,一年下来不过几十,老太太节俭惯了,花不着什么钱。

他妹妹杜月的花费略多些,三百多块,多半是添置衣服首饰和买书的钱。

翻到杜含耀那一页时,他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六百三十三元,这还是自己禁闭半年情况。

“你在省学当训导,怎么花了这么多?”杜含辉不满道。

杜含耀有些心虚道:“大哥,省学里头都是些大族子弟,同僚们也都是有背景的。我既然做了训导,总得跟人打点好关系,请客喝酒、年节送礼、逢迎往来,哪一样不要银子?总不能让人说我杜家人小气寒酸吧。”

其实他大部分钱花在芸娘身上,但这显然不好对自己大哥说。

杜含辉本想呵斥几句,想了想又咽了回去。他担心自己逼得太紧,这弟弟又跑去外面捞歪门邪道的钱,上次为了安顿好那些孤儿,他花了上万元,可不想再折腾第二回。

与其让他出去闯祸,不如让他花在家里,好歹花在哪里还能看得见。

他转头对吴月娥道:“我常年在外行商,母亲又年迈了,对二弟管不了太多。往后还要劳烦弟妹多费心,替我看着他些。”

吴月娥微微福身:“大伯放心,我会看好夫君的。”

杜含耀一听这话便急了,站起来道:“大哥你什么意思?我好歹也成年了,怎么说得跟要我媳妇管我似的!”

杜含辉没理他,只看了吴月娥一眼,吴月娥轻轻拉了拉杜含耀的袖子,低声道:“大伯是关心你。”

杜含耀这才悻悻坐下。

当晚,杜家宅院大摆宴席。十几张大圆桌摆在正厅,桌上是热气腾腾的鸡鸭鱼肉、大盆红烧肉、油亮亮的蒸鱼,外加几坛从绍兴运来的好黄酒。

杜含辉把府里的家丁、水手、船长、大副全请了来,众人围坐一堂,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席间划拳声、笑声、碰杯声响成一片,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映着一张张红扑扑的脸。

翌日清晨,杜含辉独自走出府邸。

金陵城的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商贩在街边支起摊位卖年货,糖葫芦、炒栗子、年画对联摆得满满当当。

可就在这节前的热闹里,杜含辉却看到墙根下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面前摆着一只破碗,眼神空洞地望着来往的行人。

不远处,还有几个拖家带口的流民靠着墙坐着,大人面黄肌瘦,小孩伏在母亲膝上,像是睡着了。

这些年战乱不止,流民一年比一年多,街头巷尾乞讨的孩童与日俱增。杜含辉收回目光,心头沉沉地叹了口气,加快脚步拐入了一条小巷。

聚福戏院是金陵城里有名的老字号,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

杜含辉上了二楼的雅间,伙计端来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他靠着窗坐下。不多时,台下锣鼓声响,一出《长生殿》开了场。唱到精彩处,楼下的看客纷纷叫好。

铜钱如雨点般飞上戏台,叮叮当当地落在台板上。更阔绰的,直接扬手撒出一把银元,银币落在台上骨碌碌滚动,引得周围一片喝彩。

杜含辉看着这番热闹,却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如今的金陵,正处于一种他难以形容的古怪状态,一面是城外流民遍地、饿殍倒卧,另一面是城内豪奢宴饮、一掷千金。

湖广战乱不断,大批士绅带着家产逃入金陵,他们置宅置地、挥霍无度,反倒把金陵的市面哄抬得更加繁华。

铁路公司的股票也被这些人炒上了天,连街边卖菜的小贩都在谈论哪支股票涨了、哪家商社要发了。

可杜含辉心里清楚,这些人丢了根基,没了家业,如今又把最后的身家押在几张纸上。他们早已跳下悬崖,唯一等待的只是落地那一瞬间罢了。

“我来晚了。”雅间的门帘一掀,秦世英快步走了进来,风尘仆仆,脸色带着几分疲惫。

他坐下先灌了一壶热茶,长长地舒了口气道“光耀,军中事务太多,实在脱不开身,让你久等了。”

杜含辉给他斟了杯茶:“无妨,我这段时间清闲得很,你什么时候来都成。”

秦世英缓过劲来问:“明远在扬州那边还好吧?”

杜含辉点点头:“好得很。卢巡抚对他的蒸汽作坊极其重视,亲自帮他找厂房、招工匠、批执照,如今他那作坊比在金陵时不知强了多少,月利润五千块不止。”

秦世英听了,却不由叹了口气:“我知道明远的才干,只可惜江南留不住他啊。”

韦煊本是状元的出身,因为新政压迫,逃到金陵,这对江南来说太政治正确了。哪怕是关中人,韦煊的声望也很大。

但他再次返回北方,让金陵人极其尴尬,原本还能指望他在南方造些蒸汽机出来,如今这最后一根苗也断了。

更尴尬的是,他从金陵逃到扬州,这不就说明,他们江南不如天子新政推广的地方,这是让江南人最破大防的事。于是金陵报纸纷纷他口诛笔伐,说他“忘恩负义”,说江南收留了他,他却转身投了扬州。

杜含辉又提起刘其德在吕宋站稳了脚跟的事。

秦世英听了,沉默片刻道:“能去吕宋站稳脚跟,也算是个好去处了。只可惜,咱们兄弟几个,就这样各奔东西了。”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杜含辉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兄弟的,心里记着彼此就好。”

他话锋一转问道:“你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你在金陵府衙的名声可不怎么样。”

秦世英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苦笑道:“想做点实事……太难了。到处都是拖后腿的人。”

他最开始只是去盯着粮草,新军第一师的粮饷被层层克扣,士兵们连饭都吃不饱。他去找户部理论,结果户部找兵部,找兵部却说,户部拨的粮食就这么些,你想问那就去找兵部。

就是这样户部推兵部,兵部推工部,工部又推到户部,每个人都把他当皮球一样踢。

每一样东西,他不亲自跑三五趟,根本拿不到。更可气的是,还有人明里暗里让他“识趣”些。

意思是他不该计较那些被“漂没”的份额。仿佛那些克扣下来的银两,本该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原本只是想替士兵们讨回一点公道,结果硬生生把自己变成了六部衙门里的人嫌狗弃的人物。

如今南京户部、工部、兵部各司的官员见了他,恨不得绕道走。

“我现在有点理解天子了。”秦世英苦笑道:“天子的脾气本就暴躁,对着这么一帮人,居然能忍三年才动手。我这才忍了不到一年,已经快疯了。”

杜含辉神色复杂低声道:“我早就劝过你,不要蹚这趟浑水。你一个人能打几根钉?能斗得过整个江南官场?听我一句劝,带着家人去吕宋吧。

南洋那边虽然艰苦,但至少能活得像个人。你若真想领兵,我可以向南伯举荐你,吕宋正缺你这样的军事人才。”

秦世英摇了摇头沉默良久道:“我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了。我手下有两万新军士兵,难道你要我抛下他们?”

杜含辉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从怀中摸出一把短铳,放在他手边:“收着。出门多穿件内甲。你挡了太多人的财路,那些人未必不敢动手。”

秦世英没有推辞,道了声谢,默默将短铳收起。

两人看完戏后在戏院门口分开。

杜含辉裹紧大氅步入街中。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粒,落在青石板上顷刻化作湿痕。

走了没多远,一个穿着还算体面的中年男子凑上来,神秘地压低声音:“这位爷,要股票不?杭州到苏州铁路的,包赚的!”

杜含辉摆了摆手:“不需要。”

那人也不纠缠,转身又去找了另一个路人。没多久,杜含辉便听见身后传来两人的笑声,大约是成交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都笑得眉眼舒展,仿佛握住了未来的金山银山。

杜含辉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走。

十二月二十四日,南京户部。

寒风裹着雪粒扑打在衙门前的石狮子上,庭院里的老树光秃秃地伸着枝丫,一派肃杀。

南京户部前,两顶青呢小轿在风雪中落下。钱龙锡与钱谦益先后下轿,抖了抖衣袍上的积雪,并肩往衙门内走去。

四周的官吏见了,纷纷侧身避让,躬身行礼。

走了一段,钱谦益忽然放缓脚步,侧头低声问道:“如今江南地面上已有十几家铁路商社,家家都在发行股票,这事情……你打算怎么收尾?”

钱龙锡面色平静,语气淡然:“慢慢修就是了。铁路要征地、要整平路基、要铺设铁轨,哪一样都不是轻易能办成的。在北方,修一条铁路花上两三年也是常有的事。

咱们现在这几条线已经在动工了,只要修完,开始运营,自然就能赚到钱,到时候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钱谦益忍不住道:“可修建了一年多,拢共才修了不到一里路。”

“那也还是在修。”钱龙锡面不改色。

钱谦益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老友,我只担心这件事到最后,会让你一世清誉一招丧尽。”

钱龙锡却淡淡笑道:“我与天子对着干,已有十年了。将来天子大军渡过长江,难道还会放过我不成?”

钱谦益闻言一怔,竟说不出话来。若把当年东林党时期也算上,他们这些人跟天子作对,实则已有十五个年头。

此刻他心里唯一的庆幸,便是自己这些年始终不曾真正站到台前,没有做出头的那一个。

两人进值房,大厅里却格外嘈杂,秦世英的声音从门内传出,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要见韩阁老!我要见侯尚书!请户部给我新军第一师一个公道!”

南京户部清选司郎中站在他对面,脸上挂着假笑语气敷衍:“秦教谕,你冷静一些。本部正想办法筹措银两,可你也要体谅我们的难处啊。国库亏空,拨到各部的银两就这么多,你让我上哪儿变银子去?再说你每次来都闹得这样大,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是不是?”

秦世英一把拨开他拦着的手,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你们这是欺负人!眼看就要过年了,第一师的军饷拖了三个月!士兵们家中有老有小,难道让他们喝西北风过年吗?”

那郎中面色也冷了下来:“你逞什么威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南京户部值房!跟你说了没银子就是没银子!叫你等几天,等太仓有了库银自然会发!你天天来闹,难道就能把银子闹出来不成?”

“那为什么第二师的军饷都发了,就第一师没有?”

郎中冷笑一声:“第二师有第二师的路子,你们排在后头,有钱自然先紧着前面的。你这么能闹,不如自己去找钱?”

“你——”

“吵什么?”

一声沉稳的喝斥从门口传来。钱龙锡和钱谦益两人一前一后迈步进来,衣袍上还沾着细碎的雪粒。满厅的郎中、文吏纷纷躬身行礼:“拜见钱学士。”

钱龙锡扫了一眼对峙的两人,目光落在户部郎中身上:“大过年的,连军饷都不发,你们户部就是这样办事的?”

那郎中赔着笑却依然在诉苦:“阁老,今年赋税比去年少了将近一半,库房实在空虚,各处都要银子,只能东挪西凑。第一师的军饷,是排到最后了。不是下官不给,是府库真的空了。”

钱龙锡沉默片刻,转头看向秦世英:“你就是第一师的教谕秦世英?”

“正是下官。”

钱龙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微微颔首:“果然一表人才。过年不给军饷,确实说不过去。这样吧,你去我府上找徐百朋,先支两万元,就当是我借给第一师的,先把军饷发下去,让将士们过个好年。剩下的事,年后再说。”

秦世英万万没想到钱龙锡会出此援手,愣了一愣随即重重一躬到地:“多谢阁老!下官代第一师全体将士,谢阁老大恩!”

钱龙锡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便与钱谦益并肩往内堂走去。路过一众文吏时,他忽然停了一步,侧头淡淡道:“大过年的,莫让将士心寒。”

说完便走进了值房深处。

待两位阁老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值房里那些原本大气不敢出的文吏们顿时松了下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语声像水波一般扩散开。

“这姓秦的又来了……每个月闹一回,回回都一样。”

“外乡佬就是外乡佬,听说还考过进士呢,竟蠢成这副模样,居然问咱们为什么军饷有‘漂没’。这不是笑话吗?”

另一人压着嗓子笑道:“他还质问新军驻扎在金陵,为何还需要‘漂没’?这话也敢说出口。”

“不过话说回来,钱阁老居然掏私囊贴补军饷……这可真是——”

“嘘,别说了。隔墙有耳。”

几个文吏对视一眼,各自咽下了后半截话,低头继续整理手里的文书,只余下噼里啪啦翻纸页的声响,和窗外细雪敲击窗棂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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