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1637年)一月二日午夜,金陵,城南纺织厂,王氏纺织作坊。
新年的喜庆气氛还没有散去,街巷间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爆竹声。
但在这座庞大的作坊里,蒸汽机已经停下,白天那种沉闷的轰鸣消失了,厂房里一片死寂般的安静,只有夜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吹得墙角挂着的棉絮轻轻晃动。
七条黑影悄悄翻过了作坊的围墙,落在院子里。动作算不上熟练,但却非常熟悉厂区的情况,落地后迅速缩在暗处,观察了片刻,准备走向厂房。
但他们终究不是专业人士,弄出了一点响声,作坊的守夜人小李提着一盏灯笼,缩着脖子从门房里走出来,嘴里嘟囔着:“谁啊?”
他打着哈欠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看到几个人影,吓得灯笼一晃:“你们是谁!这里没钱!来错地方了!”
潘真一眼就认出这是他以前的工友李柯。
他低声命令旁边两个人:“抓住他,别让他喊!”
两人几步上前,一把将小李按住,捂住了他的嘴。
小李呜呜挣扎,露出惊恐的神色。
潘真压低声音道:“别怕,我们不要你的命。我们找王道全报仇,跟你无关。”
小李颤抖着点了点头,被两个人拽进了厂房,绑在一根柱子上,嘴里塞了块破布。
厂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月光,照亮了两台庞大的铁家伙一台蒸汽纺纱机,一台蒸汽织布机。
这两个庞然大物当初被王道全当作镇厂之宝搬进来,日夜不停地运转,吞掉了无数工匠的饭碗。
如今安静地卧在阴影里,像两头沉睡的野兽。
潘真走到那台蒸汽纺纱机前,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被这台机器取代、被克扣工钱、被赶出厂门,胸中那股郁积已久的怒火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抄起一根木棍,狠狠砸在机器的铁壳上。
“铛”的一声,木棍应声断裂,机器却毫发无损。
他冷笑一声,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里面是几斤土制黑火药。这是他花了好些日子,从各处弄到硝石、硫磺和木炭,然后亲手配制的。
这还是他看《雷公传》学会的,当时他只当小说看。而后可惜这样的好汉就被士绅暗害了。当他想报复王道全的时候,就想到了雷公的做法,于是他召集了,六个被辞退的纺织工友,大家都对这些奸商痛恨无比,做好火药之后才有今天的行动。
他把炸药包塞进纺纱机的底座缝隙中,另一个同伴也在织布机下面做了同样的布置。两人同时点燃引线,然后带着其他人飞速跑出厂房,躲在围墙外。
“轰!”
一声猛烈的爆炸撕破了夜色。火光从厂房窗口喷涌而出,震碎的玻璃哗啦啦落了一地。两台蒸汽机被炸得零件横飞,铁块扭曲变形,焦黑的碎片散落在四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小李被绑在柱子上,隔着墙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他瘫坐在那里,嘴里发出呜呜的悲鸣,眼睛里全是绝望。
“完了,全完了。”
潘真站在围墙外,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和黑烟,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意。
他仰头大笑:“爽快!让你这些铁家伙抢走我们的饭碗!”
同伴们也跟着哈哈大笑,有人狠狠朝厂房方向啐了一口:“该死的铁妖怪,这一下没办法抢我们活路了吧!”
潘真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块半截红砖,走到厂房外墙上,借着残存的火光,刻下一行字:“奸商残害工匠,这就是你的报应,天公将军留。”
刻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砖头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兄弟们,走!”
七个人迅速消失在黑夜中。身后,是弥漫在硝烟当中的厂房,两声爆炸虽然惊动了许多人,但整个金陵城此时仍沉浸在过年的爆竹声里,这一声爆炸虽响,却也只被大多数人当作是哪个大户人家放的烟花,甚至五城兵马司和捕快都没有赶来查探。潘真等人轻易地脱了身。
翌日清晨,王道全还搂着小妾在暖被窝里酣睡,管家便慌慌张张地拍门:“东家!不好了!作坊被人炸了!”
“什么!”王道全猛地坐起来,披了件衣服便往外冲,马车一路疾驰到厂房前。
当他看到那台被炸成废铁的蒸汽机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道,眼睛发直,“我花了上千块银元买的机器啊……全完了……”
账房先生颤巍巍地指着外墙上那行字:“东家,您看那边……”
王道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上面的内容,先是愣了片刻,随即嚎啕大哭道:“天杀的天公将军!我养活了上百工匠!你竟说我残害工匠!还来炸我的厂子!”
他哭嚎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揪住旁边缩着脖子的小李:“昨晚是谁干的?你看到了没有?说!”
小李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东……东家,晚上太黑,来了一群好汉,七八个人,蒙着面,我……我实在没看清啊……”
王道全气急败坏,一脚踹翻旁边的木箱,拍着大腿骂道:“去报官!去江宁县!去五城兵马司!一定要抓住这帮天杀的贼寇!”
然而他跑遍了衙门,换来的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回去等通知吧”。
五城兵马司的人也不想惹这样的大盗,朝廷才给他们几个钱,让他们去对付那种手里有炸药的大盗。
接下来十天,城南纺织工业区接连发生了六起类似的爆炸案,十几台蒸汽机被彻底摧毁,而且每次案件都留下了天公将军之名。
一时间,整个金陵为之震动。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位“天公将军”,说这位将军要替天行道,所以才叫天公将军。
但很快有读书人鄙夷道:“天公将军就是张角的名号。这盗匪显然不读书,连这都不知道。”
四周的百姓当即反驳道:“你学问这么高深,怎么没见你为我们主持公道。”
“天公将军炸的好,狠狠替我们这些穷苦百姓出了口气。”
那些纺织厂东家平日里克扣工钱、压榨工匠,早已不得人心。如今他们的机器被炸,金陵的百姓自然高兴。
“天公将军”的名号因此越传越响,响彻了整个金陵城,甚至传出金陵城,开始传到南直隶其他地区。
而金陵的权贵们却陷入了一片恐慌。城中出现了一群拿着炸药包到处炸厂子的暴徒,今天炸作坊,明天谁知道会不会炸到他们的府邸?
于是各处衙门被接连施压,江宁县和五城兵马司不得不加派人手,四处搜捕这个神秘的天公将军。只是他们连对方的脸都没见过,更别说踪迹了。
二月十日,金陵,大功坊,江涛宅院。
江涛这两年在金陵混得风生水起,靠着做童工中介的生意赚了不少银子。他在大功坊置了宅子,雇了一个厨娘一个马夫,把父母妻儿都接来同住,日子过得颇有几分殷实气象。
可最近他却越来越不安,金陵出了大盗,自称“天公将军”,这称呼一出,大家便自然而然想起了《三国演义》里的黄巾首领张角。
于是坊间便顺口把这伙人叫作“黄巾军”,还有人绘声绘色地说他们仿着梁山好汉的模样,分了什么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越传越玄乎。
这伙人的目标极其明确:只炸蒸汽机、只杀那些拐卖孩童做童工的牙人。
普通百姓对纺织作坊主和童工中介的牙人都没有半分好感。
前者压榨工钱、肆意克扣,后者把别人的孩子当作牲口一样卖进工厂,早就让人恨得牙痒。
如今有人替他们出了这口恶气,老百姓自然拍手称快,巴不得天公将军再多收拾几个奸商。
可这份“痛快”,落在江涛耳朵里,却像是丧钟。现在金陵每传来一次爆炸声,他就觉得离自己又近了一步,连夜里睡觉都竖着耳朵,生怕哪天那伙人找上门来。
他越想越怕,干脆备了马车,带着妻儿老小匆匆赶到杜含耀在芸娘巷的宅院,拼命拍门。
杜含耀被吵醒,披了衣服不耐烦地出来开门,一看是江涛一家老小,不由吃了一惊:“定波兄?你们这是……”
江涛脸色发白道:“金陵出了个天公将军恶匪,你已经听说了吧?
他专门追杀我们这些做童工生意的,我就你这么一个好朋友了,求求你,让我爹娘和妻儿在你这里住几天,等风头过了,我再接他们回去。”
杜含耀本想拒绝,但见他这副惶恐模样,终究叹了口气,让开门道:“进来吧。我早就跟你说过,这生意做不得,做不得!你看,遭报应了吧?”
江涛苦笑连连:“是是是,我想通了,这生意再也不碰了,再也不碰了!”
他刚把家人安顿好,还没喝上一口热茶,“轰”的一声,城南方向忽然传来沉闷的巨响。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现在可不是过年的时候,元宵都过去好些天了,能有这般动静的,只能是天公将军又出手了。
第二天一早,江涛小心谨慎地独自回到大功坊,远远看去,便见自家宅院被一大群五城兵马司的士兵围着。
大厅已经被炸塌了大半,红砖碎瓦散落一地,墙头写着一行字:“贩卖童工,罪大恶极。天公将军留。”
江涛站在门口,双腿发软,后背全是冷汗。
好险……好在昨天他带着家人及时走了,否则如今全家老小怕是已经埋在废墟之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扭头便走。从此之后,他再也不碰童工生意了。
三月十日,金陵户部值房。
韩爌、钱龙锡、钱谦益、侯恂、孙居相、吕维祺等人围坐一堂,商议如何对付这个冒出来的天公将军和黄巾贼寇。
钱龙锡面色铁青道:“阁老!金陵不能这样乱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各地士绅谁还敢来参加联省盟约的大会?消息传出去,我等的脸面尽失!”
钱谦益附和道:“如今常州、苏州、松江也都出现了模仿者,到处砸毁机器、焚烧粮铺,甚至有人打出了‘杀奸商、济贫民’的旗号。再不坚决镇压,整个江南就要大乱了!”
韩爌却神色淡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想让百姓安定,其实容易,让那些纺织作坊把工钱提上去,像扬州那边,一个月给两块钱,自然就没有人造反了。”
钱龙锡烦躁地一摆手道:“阁老这话说得轻巧!如今北方的廉价布匹源源不断涌入江南,南方的作坊被挤得利润见底,哪还有余钱涨工钱?这是办不到的事,提它作甚!”
韩爌冷笑一声:“那就说一件办得到的事,你们把粮食的价格降下来。南直隶是江南粮仓,可如今粮价竟比遭受旱灾的北方还要贵上四倍!你们把这粮食价格抬到天上,百姓连粥都喝不起了,能不造反吗?”
这话一出口,钱谦益顿时脸色尴尬。南直隶粮价居高不下,本就是他们这些士绅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些年光靠卖粮,不知多少大户赚得盆满钵满。可这样一来,金陵城内的市民本就收入锐减,粮价还翻了四倍,柴米油盐全线暴涨,百姓的日子越过越苦,才是今日乱局的根源。
钱龙锡也默然了。他家也是受益者之一,这条账根本没法算。
吕维祺见气氛僵持,捋须叹道:“依老夫看,江南之所以乱,根子在于心学太盛,人人自由心证,道德败坏,伦理失序。若你们能回头学学理学,尊卑有序、主仆有分,江南自然就安定了。”
本来就烦躁的钱龙锡,冷笑反驳道:“照吕尚书的意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咱们还在这儿开什么会?都乖乖等着天子把新政推到江南不就完了?”
吕维祺被他噎得面色一沉,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十年,是理学全面崩塌的十年。最根本的原因,理学的最大受益者,当今的天子,亲手砍断了理学的根基。他推行“天赋人权”“人人平等”的新说,又强力推行新政,彻底断掉了士绅的土地根基。
如今理学别说吸引年轻人,连中老年的士绅也不再买账了。
真要讲“君君臣臣”那一套,那他们就该乖乖把田地分出去,谁愿意?
侯恂这时开口道:“你的新军不是练得差不多了?那就由你来维持金陵的治安。
五城兵马司的兵连饭都快吃不饱了,指望他们去抓这种江洋大盗,无异于痴人说梦。”
钱龙锡沉吟片刻,最终点下了头。
三月十五日,金陵城南,平民坊。
潘真手里提着一包刚买的卤牛肉,心情极好地往自己租住的小院走。
他当初不过是夜里一时气愤,随手在墙上刻了个“天公将军”,没想到竟在短短两个月里成了整个金陵如雷贯耳的名字。
更让他满足的是,走在街上时常能听见百姓议论他。
“天公将军真是替咱们穷人出了口气!”
“那些奸商就该有人治治!”
这些夸赞的话,比吃上一顿肉还让他舒坦。
自从做了这“天公将军”,他觉得日子反倒比从前做工匠时松快多了。不用再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赶工,不用再被工头呼来喝去,更不用忍受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
他如今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想喝什么就喝什么,活得像个真正的人。
可他刚推开院门,便看见一个人蹲在墙角,缩成一团,冻得直哆嗦。
“谁?”潘真警惕地退了一步。
那人忙抬起头来,露出张熟悉的脸:“潘大哥,别紧张,是我呀!小李!”
潘真认出来了,正是以前在王氏作坊时的工友李柯。他松了口气道:“小李?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进来吧。”
他把小李让进屋里,见他冻得嘴唇发白,又把卤牛肉打开推过去,“没吃饭吧?来,先吃点。”
小李饿极了,狼吞虎咽吃了大半包牛肉,才缓过劲来低声道:“潘大哥,那个……王氏作坊倒了。”
潘真哼了一声:“活该!他早该有这一天了!”
小李继续道:“自从您炸了蒸汽机之后,王道全凑不出钱买新机器,厂子开不下去,已经关门了。听说他欠了一屁股债,宅子都卖了,现如今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潘真听到这话高兴。
但小李小声道:“我知道你就是天公将军,我想跟你干,作坊没了,我们这些人也就没活干了。您也知道,如今金陵到处都是流民,找个活儿比登天还难。我已经有三天没吃上一顿饱饭了。”
潘真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看着小李那张满是疲惫的脸,又想到原先厂里那些工友们,他们此刻是不是也在挨饿?自己出了一口气,可这口气出完了,那些依靠工厂过活的工匠们又该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道:“挨饿的人很多吗?”
小李点了点头:“很多,城南那边,好些厂子都关了门,没有工可做,大家只能去码头抢活儿,但现在粮食价格太高了,许多差事连养活自己都难。”
潘真攥了攥拳头道:“这事儿不能怪咱们兄弟。罪魁祸首是那些奸商!他们把粮食价格抬得比天还高,做工的哪还吃得起饭?咱们要干,就去干那些囤粮涨价的奸商!”
二月十六日,大功坊,焦家米铺。
夜深人静,米铺早就下了板关了门,伙计们也各自回家去了。
掌柜的坐在后堂,借着油灯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珠子,算到得意处,眯着眼嘿嘿笑出了声:“今天又净赚一百块,米价涨了三四倍,买米的还得排着队来求,可真是神仙日子!”
他正美滋滋地翻着账本,只听得“砰”一声巨响——铺门被人一脚踹开!十几个脸绑着黄巾、腰间挂着一排排炸药包的人鱼贯而入,瞬间便控制住了铺子里留守的五个伙计。
掌柜的手一抖,算盘摔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他尖声叫道:“黄……黄巾贼!”
一个为首的汉子走上前,正是潘真。他目光冷厉,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道:“不许叫!再叫就要你的命!”
掌柜的赶紧捂住嘴,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嘴唇哆嗦着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等不是纺织商,也不是拐卖孩童的牙人,我们是正经生意人哪!都是良民!”
潘真冷笑一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良民?你把粮价抬高三四倍,让全城百姓都吃不起饭,你还有脸说自己是良民?你们这些囤粮涨价的奸商,比那些纺织东家更可恶!”
他一挥手:“绑起来!把粮食全搬走!”
小李和弟兄们立刻动手,将掌柜和伙计捆得结结实实,又用破布堵住了嘴。随后一袋袋白米、面粉被搬出门外,装上早已备好的平板车。
掌柜的急得呜呜直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几天的库存被搬空。
临走前,潘真扭头道:“听说你们焦家以前还出过一位状元?堂堂状元之家,后人竟干出这等奸商勾当,真是给祖宗丢脸!”
说完大步离去。
车队消失在夜色中,那一袋袋米面在黎明前被分给了城南那些吃不起饭的穷苦百姓家门口,有人用麻布袋装了十斤,有人用藤条篮提了几斤,市民默默接过粮食,但谁也没有声张。
这一夜,“天公将军”的名声再次响彻金陵。
接下来的日子里,金陵城中的模仿者蜂拥而起。十几家粮铺接连被盗,甚至有百姓在白日里成群结队地冲进米铺哄抢粮食。
街头巷尾到处流传着“天公将军替天行道”的故事,酒馆茶馆里人人谈论,连七八岁的孩子都知道金陵城里出了一位打抱不平的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