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1637年)六月二十日,京城。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来到京城,斜斜地洒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上,照着巷子里的墙面上,照亮了上面用石灰写的标语。
“饭前便后要洗手,保持卫生不生病”
还有一些墙面上写着“造林即造富,栽树即栽富”的标语。
而这段时间京城小巷的墙面多是,“乡村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标语。
在这些标语当中,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与晨雾交织在一起,在灰白的天空中缓缓散开。
这本该是京城最寻常不过的早晨,但近两年京城却显得冷清了许多。
北方接连遭受了两次百年一遇的大旱,即便是天子脚下的京城,也无法独善其身。
往年这时间,街边的早点摊早已热气腾腾地开张,炸油条的滋啦声、馄饨锅里的滚沸声、食客们高声谈笑的声音混在一起,这种热闹是京城的背景音。
可如今,街道两旁的早点铺子大多门可罗雀,食客也不多。不是百姓不想出来吃,而是粮票的限制让每一粒米都变得金贵起来,在粮票额度外的食物价格都贵了好几倍。
在家吃能省则省,能舍得在外面花那份钱的,大部分都比较富裕。
行人步履匆匆,脸上没了往日的悠闲神气,整个京城的烟火气息明显减少。
粮店附近的小巷子里,时不时能看到一些穿着流里流气的人,在巷口徘徊张望。
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从粮店走出来的人,只要看到有那种垂头丧气,手里没多少粮食的市民,像猎手盯住了猎物。
当这些市民走在小巷子旁时,便会悄悄凑上去压低声音道:“兄弟,要粮食不?不用粮票。”
这句话像有魔力一般,被问的人总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吃惊道:“你有粮食?”
那人便熟门熟路地一摆头:“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旁边的小巷,在墙根阴影处站定。
“有粮,但价钱就不是官价了。”
“有多少?我都要!”
“好说,一斗大米三钱。”
买粮的人顿时脸色大变:“抢劫啊!你这比朝廷官价贵了四倍!”
那人却不慌不忙嗤笑道:“官价?你也知道是官价?
现在是什么光景,整个北方都在闹旱灾,哪里还有粮食,你嫌贵,我还嫌贵,就这个价,你就说要还是不要吧。”
买粮的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咬了半天的牙,终究还是低声应道:“要,给我弄二斗大米。”
“要就跟我走!”于是又是一番曲折,两人在一个小屋内完成交。
手里拿着二斗粮的市民虽然心痛这些高价的粮食,但想到这段时间能吃饱饭,就喜笑颜开的把这些粮食带回家。
自粮票制度全面推行以来,这样的黑市交易便如野草般在京城各处悄然蔓延,官府屡禁不止,也根本禁不绝。
宣南坊,魏朝家。
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院,青砖灰瓦,院角种着一棵枣树,枝头上挂着几颗青涩的果子。
魏朝和他媳妇,还有他两个儿子,都脸色难看的坐在院子里。柱子他和他媳妇月娥,还有他儿子铁墩,也在这里。
魏朝原本是京城的煤炭商贩,蜂窝煤崛起之后,他的生意几乎被抢光了,好在他有自己的铺子,转行做了杂货铺,卖着各种日常的货物,做着四周街坊的生意,在京城虽然算不到大富大贵,但也是小康之家。
尤其是让魏朝自豪的是,自己的长子考上了西苑军校,如今已经是营长军官。
女儿也嫁的好,丈夫是管道商社的掌柜,还是顺天府府约代表。
只有两个小儿子普通一些,中学毕业之后没有考上学府,一个在他的杂货铺帮忙打下手。一个在他姐夫那里做学徒工。
但此刻院内的气氛却有些凝重,因为宣南坊,因为一个月前,市坊公告栏张贴了朝廷的告示,为了减少粮食消耗,增加农场粮食产能,京城定了三万名额去辽东建设农场。
十天前宣南坊,总甲也召集他们,说了许多去辽东的好处,不用饿肚子,白面粮食吃到饱,可以随便打猎,想吃熊掌就吃熊掌,想吃鹿肉就吃鹿肉,而后号召大家报名。
但结果可想而知,想要去的人寥寥无几,辽东的寒苦大家能不不知道,随便打猎,意味着野外野兽极多,多不安全。
接下来的几天,宣南坊总甲不断动员,但没有什么大用处,只有30余人愿意去辽东。
宣南坊总甲无奈召集居民道:“宣南坊有500个名额,大家都不愿意去,那就抽签吧。”
一时间小小的宣南坊紧张无比,大家各自找关系,想办法。
“我就养了一个白眼狼!”魏朝拍着大腿骂道,唾沫星子溅到了地上,“养这儿子有什么用?常年在军队里见不到人也就算了,这点儿小事他也办不好?你说他好歹也算是个军官了,怎么就保不住自己的弟弟。”
铁柱劝道:“岳父,慎哥儿他也有他的难处。咱家本就是普通百姓,能出个军官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咱们帮不上他什么忙,可也不能给他拖后腿啊。这是天子的旨意,全大明的官员军官都在带头,这时候去托关系走门路,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魏朝媳妇抹着眼泪道:“可轩哥儿、昭哥儿都是我的心头肉啊!他们从小在京城长大,连城外都没去过几回,哪吃得了乡下的苦?”
月娥气愤道:“两个弟弟就是这样被你惯坏的,你们以为成了新军就好了,阿慎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即便参加,那也是要去婆罗州或者是辽东去屯垦,军队是讲军法的,你以为阿昭他们就能适应军中生活。”
铁柱又劝道:“岳母,我倒觉得去辽东未必是坏事。京城如今粮食紧巴巴的,粮票都有定额,顿顿算着吃。去了辽东农场,好歹有地种、有粮吃,虽说日子苦些,但也饿不着人。比在这城里头挤着、等着、饿着强。”
铁柱的媳妇月娥看了看天色,起身道:“爹、娘,时辰不早了,我先带敦敦去上课了。”
她拉着儿子出了院门。
魏朝默然半晌,又问铁柱:“你当年见过天子,认识不少人天子身边的人,能不能帮着想想办法?”
铁柱苦笑着摇了摇头:“岳父,您也知道天子的脾气。这种事情不弄还好,一弄反而要被盯上。依我看,您不如就应了吧,去农场学些种田养殖的本事,往后日子说不定比在城里还踏实。”
魏朝张了张嘴,终究化作一声长叹。他把烟袋锅子往地上磕了磕,像是要把那些不甘心都磕进土里:“好吧,听你的,去就去。”
紫禁城,坤宁宫。
朱由检与皇后周氏、太后李氏、长公主朱幼薇、皇长子朱慈烺、二皇子朱慈恒、三皇子朱慈炯围坐在一张圆桌前,一家人齐聚一堂。
早饭的菜式比往年简单了许多。桌上摆着一碟酱菜、一碟土豆块、几个杂粮馒头、一锅小米粥,外加几碗牛乳,是给正在长身体的皇子们准备的。没有山珍海味,没有丰盛的点心,就是普通人家的吃食。
这是朱由检自己定下的,京城的百姓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皇室更要以身作则。太后李氏和皇后周氏都极为支持,这两年宫里的伙食便一直这般清简。
朱由检喝了一碗粥,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皇后周氏,斟酌着开口:“皇后,两位小舅子不是一直说想要个差事,觉得朝廷不用他们么?朕寻思着,让他们去朝廷的官营农场做几年事,你看如何?”
周氏的脸色微微一僵,手里攥着的筷子顿了一下。
李太后马上不满道:“皇帝,你不要为难皇后了。宫里如今已经推行粮票,还不够,你是想把两位国舅爷送到婆罗州去?”
李太后对周氏还是很满意,虽然最开始她不满周氏独宠后宫,但周氏肚子争气,生了长公主之后,又接连生了三个皇子,而且个个健健康康、没一个夭折的。
这在几代子嗣不昌的大明皇室里,简直是天大的福气,李太后总觉得周氏是个有福之人,护着她也护着这几个孙儿。
朱由检苦笑道:“母后,不是朕故意为难。如今整个北方都很危险,太仓和天津卫常平仓的存粮加起来已不足八百万石,只够北方赈济三个月。
南洋那边能调运的粮食也越来越少了,实在没办法,只能想办法减少一些城市人口,现在民怨沸腾,皇家最好起一些表率作用。”
周氏眼圈微红低声说:“陛下,臣妾的父亲也需要一个儿子来养老送终啊。”
朱由检语气软了几分道:“那就去一个吧。七月份那批去辽东农场拓荒的,经过了这十几年的开垦,辽东的基础设施不差。”
李太后本想再劝,但看到儿子这两年日渐消瘦、眉间笼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便知道北方旱灾的压力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朝堂上已经有人蠢蠢欲动,说什么“天灾皆因新政而起。”朝廷的官员也是暗潮涌动,反对新政的声音,这段时间又开始大了起来。
她想了想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给朱由检夹了一块土豆。
早膳用罢,朱由检起身前往乾清宫。
经过这几年的改造,乾清宫已经彻底变成了他的办公场所。正殿内靠墙摆着几排高高的书架,上面分门别类码放着各衙门的奏章和卷宗,殿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御案,案上摊着地图、文书、笔砚,整整齐齐。
三百名名乾清宫行走的文吏在各处案台前埋头整理奏报,脚步轻无声息,只听得见翻页的沙沙声和毛笔划过纸面的细微响动。
戚盘宗见朱由检进来,立刻捧着一摞奏本迎上前:“陛下,这是今早送到的几份要紧奏报。”
朱由检坐定,先翻开最上面那一封,辽东总兵沈飞的急报。
沈飞奏报,皇太极近日率部出兵,进攻了林丹汗部,击溃林丹汗两万余人,掠走牛羊数十万头。
沈飞曾率一万辽东军试图追击,但皇太极已率部北撤,退回漠北草原。
沈飞在奏本末尾请求:大漠干旱,大量的牲口饿死,此时是女真人最虚弱的时期,请求主动出击漠北女真部落,以绝后患。
朱由检看完放下奏本,略作沉思提笔批道:“不许,辽东今岁首要之务,是督促夏收,确保两百万石夏粮按时运抵天津卫。夏粮乃辽东第一要务,望卿稍歇杀伐之心。”
现在远征漠北,哪怕只出1万骑兵,需要10万士兵维护粮道,百万民夫运输粮食,原本辽东的粮食不但不能支持关内,反而要关内支援粮食给辽东了,砍死的女真人只怕还没饿死中原百姓多。
戚盘宗接过批好的奏本,交给一名乾清宫行走转送内阁。
朱由检又拿起第二封,宁国公毛文龙的奏本。
毛文龙奏称,日本本州岛,九州爆发大规模农民起义,起义军领袖自称“天草四郎”,声势浩大,攻城略地。
因德川幕府战败后背负一千二百万元的战争赔款,加之大明今年北方大旱,毛文龙用战争赔款在日本大量购粮,导致日本粮价飞涨,民生更加困顿。
原本历史上日本九州义军不但加强了,连本州岛也出现了多处暴动,德川幕府焦头烂额。
毛文龙询问朝廷:是否支持日本起义军?
朱由检沉吟片刻,提笔批道:“眼下首要之务,是确保日本粮道畅通,敦促日方将购粮如数运抵天津卫。其余事宜,由宁国公相机处置,不必事事请旨。”
他将奏本合上,对戚盘宗道:“告诉毛文龙,日本的事让他看着办,但粮食一颗不能少。”
“遵旨!”
接着是第三封,成国公朱纯臣的奏本。
朱纯臣奏称,天津卫股市近半月来连续下跌,大部分股票价格已跌去近半,股民恐慌情绪蔓延。他代表天津卫商会,恳请朝廷出手救市。
朱由检眉头微皱,江南的股灾已经波及到了天津卫。大批北方士绅逃入天津卫,手中闲钱无处安放,一股脑涌入股市,把许多股票推到了虚高的位置。
如今金陵那边股市崩盘的消息传来,许多股票一下跌掉了九成,这甚至都不是最可怕的事,最可怕的是许多股票变成了白纸,一文不值。
这股恐慌也蔓延到天津卫股市,恐慌情绪如野火般蔓延,股民也开始抛售天津卫商社的股票,十几天内股价拦腰斩断是常有的事。
他想了想,对戚盘宗道:“发几个通告下去,告诉股民不用慌张。天津卫的股市是健康的,不像金陵那样弄虚作假。至于救市没有必要。等到了年末财报出来,股民觉得分红有利可图,股价自然就稳了。”
戚盘宗一一记下。
随后是第四封,第六师师长张盘的奏本。左良玉派人联络他,愿以三百万石粮食换取五万支燧发枪和一百门火炮。
如今江南联省盟约调集广东、广西、四川三省兵力围剿左良玉,钱龙锡也率四万大军正在镇压江西矿工起义。左良玉腹背受敌,急需补充武器装备。
朱由检看罢提笔批道:“准,武器给他,粮食运到中原赈济灾民。让他们打。”
批完所有奏本,朱由检站起身,踱到殿侧那面巨大的大明地图前。
这幅地图比普通的舆图大出整整一倍,上面用各种颜色标注着今岁的灾情。
深红色代表重度干旱,关中、河南北部、山西西部,触目惊心地连成一片。
浅红色是轻度干旱山西大部、河南南部、北直隶部分地区。而绿色,则是风调雨顺的幸免之地。
朱由检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关中去年躲过一劫,今年却一下子滑入了深红色的深渊,中原和山东的情况稍好一些,但也不容乐观。山西的旱情比去年有所缓解,可依旧不容忽视。
唯独北直隶因为十几年来坚持不懈地修水利、挖水渠、建抽水站,除了几个红点之外,大片的土地是绿色的。
他长出一口气。十几年的根基,总算是打了下来。即便这样的天灾,北直隶的粮食依旧能稳住收成,成为整个北方最重要的粮仓。
可欣慰之余,更多的是压力,今年的降水量其实和去年的差不多,但关键是去年本就是百年一遇的旱灾,今年许多地方是旱上加旱,中原这两年修的小水坝,大部分直接干枯了,根本没法用。蒸汽机虽然有,但数量不够,也保不住多少粮食。
从今年夏收的情况来看,关中,中原各自的粮食少了三成,山西,山东虽然稍好一些,但也减少了两成多,更关键的是,中原一直都是北方的粮仓,中原减产这么多,整个北方的粮食就极其危险,尤其是去年赈灾之后,北方多地的粮仓本就亏空。
大明以工代赈的工地上,如今聚集着超过四百万灾民。朝廷付不出工钱,只能给那些重灾区的灾民一些口粮。
老人、妇女、半大的孩子,都在工地上挖渠、挑土、搬石,既是在修水利,也是在为自己挣一口饭吃。
大明朝廷如今几乎是以每月三百万石的速度消耗着粮食,南洋的海船只要晚到一日,太仓和天津卫的粮仓就会空出一大截。
整个南洋的海面上,到处都是运粮船,从扬州上岸的,从南洋直发天津卫的,再通过铁路和运河分散到中原、山东、关中各地。
但南洋情况也不好,东宁卫指挥使赵熊上奏,东宁的粮仓以空,求朝廷把秋粮留在东宁。
安南卫指挥使杨天生也汇报,安南大量的粮食运到中原,当地已经有农户起义,秋粮可能会减少。
吕宋的郑芝龙也上奏,言吕宋粮仓以空,婆罗洲,新吕宋等地,属于新开拓的地区,能接纳几万灾民已经是他们的极限,根本没有粮食支援大明。
大明的体量实在太大了,几乎要把南中,南洋的血给吸干了。
好在,夏收过后,粮仓稍稍填补了一些,他不知道秋收能保住几成,哪怕保住七成,也勉强能让今年不饿死太多人。
可就在这时,沈磊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急报,面色凝重:“陛下,山东巡抚林泉甲级奏本,山东又爆发蝗灾了!规模比去年更大,已波及青州、兖州、济南三府,请朝廷紧急支援!”
朱由检转过身来,翻看沈磊手中的那份急报上,沉默了许久,真是祸不单行,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传旨,命林泉照去年例,以高价收购蝗虫干,同时从北直隶各农场调拨鸡鸭雏苗,火速运往山东。”
“遵旨!”
沈磊匆匆退了出去,乾清宫内重归安静。朱由检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山东那片正在被蝗灾侵蚀的区域上,久久没有移开,旱灾,蝗灾加上南方的兵灾,这一年的夏天,大明的百姓将会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