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1637年)九月六日,南直隶,镇江府,丹徒县郊外。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空旷的原野上,一队轨道马车快速行进,一眼望不到头。
刘泽清靠坐在车厢里的木板椅上,闭着眼睛,面色平静,心里却在思考眼前江南的局势,想着自己的出路在什么地方?
他根本没把即将面对的“黄巾贼寇”放在心上,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群连刀剑都没几把的流民,手里攥着的农具连铁都少,遇到新军的燧发枪齐射,一轮排枪下去,就能把他们打得溃不成军。
真正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江南这盘越来越乱的棋局,是天子已经到了扬州的消息,显然天子看到了江南混乱,想趁机进入江南。
天子的新军再次踏上了江南的土地,他就要想往哪里逃命了,他是一点都不看好江南士绅。
十几年前,天子还是信王的时候,他就在山东见过天子的新军,纪律严明、火器精良、一出场就打的几万叛军溃不成军。
而后更是深入辽东,连女真鞑子都战而胜之的军队,跟江南这些空有“新军”名头的队伍完全是两回事。
江南士绅们编练的新军,军饷发不全,粮草三天两头断供,军官克扣成风,除了旗帜上多了个“新”字,跟以前大明的旧军没什么两样。
他清楚什么样的军队能打仗,什么样的军队只是花架子。
更让他不满的是江南士绅的小气和抠门,这年头,连天子都知道想让人卖命,至少得给足赏钱。
自从天子登基建立新军之后,普通士兵的军饷翻了一倍还不止,哪怕他这种将门也丢出了五等级爵位制,更关键的是当今天子从不画饼啊,这些年分封了几百个爵位,几十个封国,封地,那是实实在在的豪爽大方。
江南士绅什么玩意,自己的漂没,回扣一点不肯减少,却说他们武将带坏了军队,防他们跟防贼一样,用教喻架空了他们的兵权。
搞个叛乱都跟开玩笑一样,兵变是为了跟朝廷谈判捞好处,不是叫你真去做。
真做了,又不认真做,连天子都知道改革之前先拉拢九边十三镇的将门。
你们这些虫豸,没有天子的名分,还不愿意给银子,兵权都不给,还想造反,简直就是一群脑袋里全是浆糊的傻子。
徐胤爵算什么东西?一个仗着祖荫混日子的二世祖而已,目光短浅、心胸狭窄,帮他办事半点儿好处捞不着,就知道责骂自己。
但凡还有别的选择,他也不会跟在这样的人身后。但凡天子肯给他一条路走,他连看都不会多看江南士绅一眼。
“将军!前面出事了!”车窗外传来士兵急促的喊声。
刘泽清只能结束思考下了马车,同行的团教谕肖楚兰、王栋两人也跟上前来查看。
刘泽清看着这两人就一阵心烦,这也是他不喜欢江南士绅的原因,叫他打仗却想防贼一样盯着。军队的实权如今全被这些白面书生攥在手里,他这个统兵将领反倒处处受掣肘。
他心下冷笑:平日里念四书五经倒是头头是道,真上了战场,可别吓得尿裤子。大爷就在一旁看着你们怎么演。
而此时他目光向前,终于知道车队为什么停下来了。只见原本铺设整齐的铁轨和枕木已经被拆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光秃秃的石子路基,沿着官道延伸出去数百步,铁路全搬空了,连一根钉都没剩。
刘泽清皱紧了眉头:“怎么回事?铁路被偷成这样了,丹阳县令是干什么吃的?”
肖楚兰面色凝重:“稚文先生当初修这段路时,沿线的村民偷过铁轨和工具,但都被抓了起来,修铁路偿还铁轨费用,而后更是严刑峻法了一年。现在寻常百姓哪有这个胆子偷铁轨?这多半是黄巾贼寇干的,就是为了阻止我们支援松江。”
王栋咬着牙道:“现在怎么办?轨道马车走不了了,我们总不能在这儿干等着。”
刘泽清冷脸道:“还能怎么办?让轨道马车返回,所有人下车,步行行军。”
但却没有士兵执行他的命令。
只等王栋两人点头认可了这个方案,传令兵这才去传达命令。
刘泽清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又生出来,自己这个将军根本指挥不动军队,有屁用!
传令兵沿着列车一列列地传令,士兵们骂骂咧咧地从车厢里跳下来,背着火枪和行囊,整列成队。
士兵忍不住咒骂道:“该死的叛贼,连铁轨都偷!”
还有的士兵羡慕道:“一根铁轨几百斤重,卖出去够一家吃半年了……”
抱怨归抱怨,队列还是很快整顿完毕,沿官道向东南方向开进。
午时过后,队伍抵达丹阳县城下。刘泽清派了一名士兵前去交涉,要求县令提供粮草和宿营物资。
士兵回来时却一脸无奈:“将军,丹阳县四门紧闭,城头上守着的全是乡勇。末将喊了半天,只回了一句,县中无粮,请大军到别处去。”
刘泽清眉毛一挑,正要发作,想了想又压住怒火,冷声道:“把这话告诉肖教谕和王教谕,让他们去交涉。这些读书人,总要读书人去对付。”
肖楚兰和王栋带着几名卫兵策马来到城下,仰头喊道:“城上听着!我等乃金陵新军,奉命前往松江府平叛!请县令出城一见,商量粮草之事!”
城头上站着一排青壮乡勇,手里握着长矛和鸟铳,为首的捕头探出头来,懒洋洋地道:“县太爷近日政务繁忙,没空见客。二位将军请回吧。”
肖楚兰耐着性子道:“就算不见,也该给些粮草!我们这是去平叛的,难道朝廷的兵还要饿着肚子打仗?”
捕头冷笑一声:“县中粮仓早就空了。诸位大人还是另寻他处吧。”
王栋气得脸色通红:“简直岂有此理!刚刚秋收完,县城里怎么可能一粒米都没有?分明是故意刁难!”
城头却再无回应,只有几面旗帜在风中懒懒地飘着。
两人无奈,只得返回。
王栋黑着脸道:“刘将军,丹阳的县令摆明了不合作,我们……”
刘泽清打断他道:“难道你还想领着大军进攻丹阳城?走吧,去武进县试试。”
队伍继续前行,翌日分抵达武进县城下。结果如出一辙,四门紧闭,城头上的乡勇冷言冷语,甚至有人朝他们扔石头:“金陵的骗子!滚回去!还我们血汗钱!”
刘泽清终于忍不住道:“看来沿路的县城都被铁路股东会的人拆的。他们不让我们通过,更不会给粮草。
照这样下去,我们粮草顶多再撑一天,到时候不用黄巾军来打,我们自己就先溃散了。”
肖楚兰额头上渗出汗珠:“那……该怎么办?”
刘泽清眯起眼,想了想道:“退回去,先把吕城镇占了。那是个大镇子,人口密集,怎么也能刮出些粮草来。”
王栋惊道:“这……这不是劫掠地方吗?”
刘泽清冷笑道:“不劫掠,那我们就要饿死。大军溃散。”
他指着四周抱怨的士兵看着两人冷笑道:“你们不把他们的肚子填饱,他们可不会在意,你们是什么举人老爷。万历,天启朝,朝廷大规模征调军队支援辽东,那些断粮的士兵煮熟领兵大将,也不止一个两个,你们是不是想进铁锅里,去当士兵的口粮?”
两人听的胆战心惊,终究没有反驳。
当晚,两千余新军涌入了吕城镇。刘泽清下令封锁镇口,带着士兵挨家挨户“借粮”,说是借,其实就是抢。大户人家的粮仓被撬开,米面粮油被一袋袋扛走,院子里的鸡鸭猪羊也被牵走充作军需。
有老者跪地哀求,士兵们面无表情地把人推到一旁。整个吕城镇哀嚎遍野。
第二天清晨,刘泽清派了一名亲兵去镇上的光报站,命他发报回金陵,汇报情况,请求指示!
吕城镇光报站。
“快把这份光报送到金陵城!”
光报员见他们拿着枪,连忙点头:“是是是,小人这就发。”
可实际上,这光报员心里早已怒火中烧,他本就是吕城镇本地人,眼睁睁看着这群新军士兵像土匪一样抢掠自己的家乡,如今竟还要他帮忙传递军情?
他强压怒火,表面应承,却根本没有按命令发报,反而将刘泽清部在吕城镇劫掠地方的消息发了出去,同时请求铁路股东会的乡勇前来围剿这些“贼寇”。
这份电报通过沿途的光报站快速散播,很快传遍了整个应天府四周的光报站,唯独金陵城收不到。
刘泽清等了一天,没有收到金陵的任何回复,不由得大骂:“果然这光报靠不住,一到关键时候就是废物!”
他索性不再指望光报,叫人写了一封书信,将情形禀报魏国公,派一名骑兵快马送往金陵。
那骑兵领命上马,一路向金陵方向疾驰。可刚到丹阳县附近,官道上一道绊马索突然弹起,战马猛地被绊倒,连人带马翻滚在地。四周随即冲出几十个乡勇,将他团团围住。
骑兵挣扎着喊道:“我是新军信使!要送军情去金陵!你们敢动我,不要命了!”
领头的一个士绅冷笑道:“打的就是金陵的鹰犬!老子一千多块买了股票,原本想大赚一笔,如今全成了废纸!你们这些骗子,也有今天!给我打,出了事我担着!”
众人一拥而上,枪托、棍棒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那信使很快便没了声息,倒在路旁的草丛中。
领头的乡绅从信使胸前拿出求援信件,看完之后冷笑道:“先解决你们这些鹰犬,出口恶气。”
九月七日,应天府,溧水县。
夜色尚未散尽,东边的天际才露出一线灰白。溧水县城外的田野间,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聚拢。
他们头上扎着黄色布巾,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有锈迹斑斑的长刀,有农用的铁叉和锄头,也有几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旧弓,只有领头是几十个青壮,武器稍好一些,都是新式燧发枪,甚至还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一门虎尊。
顾三头绑黄巾,站在一块半埋进土里的青石上道:“兄弟们!金陵那些权贵大户骗了咱们的血汗钱!如今朝廷的大军就在江北,天子也在扬州!咱们今日,驱贪官!迎天子!”
“驱贪官!迎天子!”数千青壮齐声应和,吼声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林间的宿鸟扑棱棱飞起。
锦衣卫暗探夹杂在人群之中,也跟着振臂高呼,声音格外响亮,像几滴沸水落入油锅,把气氛烧得更旺。
田尔耕站在后方一处略高的土坡上,目光冷峻地望着那片涌动的人群。
他身旁的锦衣卫千户低声禀报:“指挥使,溧水端木家是永乐年间刑部尚书端木复的后人,传了二百余年,在本县根基最深。
杨家的先祖官至太仆寺卿,世代与本地望族夏侯氏联姻,势力盘根错节。
王家出了光禄寺卿王守素,其子王宏美如今在金陵做联省盟约的代表,也算显赫。
此外还有汴氏、南门姚氏、毛氏、汤氏,都是本地的名门大族。
这些家族在溧水县,多的有几万亩土地,少的也有几千亩,溧水县八成的田地在他们的名下。县中的店铺大多也归于他们的名下,马帮,船队也被他们控制。
县中九成的秀才功名被这些家族垄断,近几十年,举人也出自这些豪族,溧水一县,几乎被这几家瓜分干净。”
田尔耕听完笑道:“一个小小的溧水县,竟有这么多名门望族,不愧是应天府的地界。”
他低头翻看着手中的名册,目光在那些姓氏上缓缓扫过,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这一个个大家族都是他的猎物,是他的军功。
十几年下来,天子的态度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不喜欢这些地方藩王,勋贵,士绅,豪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一个家族拥有太多的土地,拥有的土地过万的士绅,在天子看来,那就是取死有道。
他们锦衣卫是天子的鹰犬,自然以天子的意志为意志,这些盘踞地方、鱼肉百姓的士绅大族,杀得越多,功劳越大。
看着这份名单,他已经能隐隐看到,一个伯爵的爵位正在向他招手。
他抬头看向金陵方向,金陵富裕了200多年,勋贵士绅盘根错节,把他们清洗了,陛下会不会给自己一个侯爵,国公?
但想一想这个这个饼太大了,不是他能吃得下的,又低头继续看名单。
当翻到王家那一页时,目光顿了一下。页末有一行小字批注:“王可恩,崇祯八年溧水大旱时,在城东设粥棚三月,活人千计。”
天子对这样的家族也会网开一面。田尔耕想了想道:“王家倒有个出淤泥而不染的,算你王家有功德,派一个人给王家通风报信,让他们滚到溧水县去。”
关乎自家的爵位,他自然要把事情做的完美一些,不能出现纰漏,更不能恶了天子。天子虽然重信,不会毁诺,但封国和封国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遵命。”
土坡下,顾三已经带着黄巾军开拔了。最前排的数十人手持燧发枪,后面跟着的则是数量更多的青壮,手里攥着锄头和铁叉,脚步杂乱却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狠劲。他们的第一个目标,端木家的庄园。
端木家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家的庄园,被几千流民包围。
端木家的人大吼道:“快把大门堵上,站到城墙上打退这些刁民。”
端木家的乡勇一部分抵死大门,另一部分慌慌张张的爬上城墙头,当看到城墙外满是流民,他们也吓吓得整个人都是软的。
“砰砰砰!”顾三等人发现城墙上的乡勇,当即开火,吓得这些乡勇只敢躲在城墙后面,根本不敢反击。
“咚咚咚!”端木庄园的大门就被几十个壮汉用撞木撞开了。沉重的木门轰然倒地。
黄巾军如潮水般涌入,有人大喊着“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声音里带着这些年被压榨、被盘剥、被轻视之后积攒了太久的愤怒。
庄园里尖叫声、喊杀声、奔跑声混成一片。有端木家的子弟有的持刀抵抗,但被训练有素的锦衣卫暗探瞄上,几发火铳便放倒了领头的人。
其余人见势不妙四散奔逃,却逃不出庄园的围墙。
端木家的宅院很快被洗劫一空,主宅也被点燃,浓烟裹着火舌冲天而起,在晨光中像一根巨大的黑色柱子直插云霄。
杨家的庄园在数里之外,消息传得稍慢,却足够他们关上大门、召集乡勇。杨氏家族在溧水经营三代,院墙修得比端木家更高更厚,门上还钉了铁皮。
近百名乡勇握着刀枪守在墙头,面色惨白地看着远处端木家方向升起的浓烟,一个个手心全是冷汗。
但杨家庄园内部并不比外面更安稳。杨家在本地素有刻薄之名,佃户长工被盘剥多年,杨老爷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让长工给他家无偿做事。早已积怨甚深。
黄巾军刚到墙外,庄园里就有几个长工和家丁偷偷撬开了侧门门闩。一声闷响之后,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人趁势一拥而入。
“姓杨的平日怎么待咱们的?今日该还了!”有人嘶声喊道。
“开门!迎黄巾军!”
庄园的大门被从内部打开。黄巾军如洪水灌入,院子里很快陷入一片混乱。
杨家的家眷和子弟被从各个角落搜出,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试图翻墙逃跑,但都被一一拿下。
杨家大宅被抄了个干干净净,积蓄了数十年的银钱、粮食、布匹被搬空,庄园主宅也在大火中化为灰烬。杨家子弟竟被处死,几乎无一幸存。
与此同时,王家得到锦衣卫传信,王可恩当机立断,命人关闭庄园大门,召集所有族人,带着最紧要的细软,从后门撤出,一路奔向溧水县城。
沿途还有几个小家族也闻风而动,跟着王家一起逃入县城。
县城城门在所有人进入之后轰然关闭,吊桥收起,城墙上的乡勇和家丁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气喘吁吁地望着远处的浓烟和火光。
城中挤满了逃来的士绅和家眷,有人孤身逃离,有人怀里还抱着惊恐大哭的孩子。城墙上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望着城外的景象,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端木家那边还在冒烟……”一个白须老者颤声道。
“杨家也没了……都烧了。”另一个人脸色煞白,声音发虚。
“下一个会是谁?”
没有人能回答他。城外四处的浓烟还在升腾,整座溧水县城像被一片无形的铁幕笼罩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同时溧水县的情况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苏州、常州、镇江,甚至应天府周边,处处都有人头扎黄巾举起义旗。
江南士绅毫无抵抗,因为这些黄巾军当中,既有流民又有佃户,还有他们的家仆,乡勇,许多庄园县城都是从内部瓦解。
江南士绅为他们200多年来残酷的压榨,开始付出代价。
烈火从南到北蔓延,把整个江南的天空烧得半红半灰,映得那面高高竖起的“迎天子”大旗格外刺目。
田尔耕站在土坡上望着这一切,将手中那份名册合上,低声对身旁的锦衣卫道:“下面,去句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