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1637年)九月十一日、丹阳县,吕城镇。
光报员把刘泽清他们的恶行传遍了整个丹徒县城,各地的乡勇联军就围了上来,浩浩荡荡上万余青壮。
没几天,张儒带领着上万黄巾军也包围了过来,一时间形成了三方势力,倒是谁也不敢动了。
吕城镇外,旷野被两方势力切割得支离破碎。乡勇联军的营帐铺满了西北方向的一大片田野,各色杂旗混在一起,随风飘动,约莫上万青壮驻扎于此,却号令不一,各怀心思。
张儒率领的黄巾军则占据了东南面的高坡,上万扎着黄巾,青壮带着各色的武器农具,队伍比对面的香勇还要乱。
而刘泽清的两千七百人,就被困在吕城镇中,像一只被两头猛兽夹住的老鼠,进退不得。
三方势力的斥候在田埂和土坡间来回穿梭,彼此监视,却又默契地保持着距离,谁都没有率先动手。
乡勇联军最初的目标是围剿刘泽清,可当他们知道南直隶各地黄巾军蜂拥而起时,一股寒意便悄然爬上了每个人的脊梁,这一看就是天子的手段。
当年天子就是用关中的起义军将领,屠戮关中士绅,几年前,中原的士绅也成了中原起义军的投名状,甚至传出想要招安,就必须要有一家士绅全家的人头,做投名状天子才会接受招安。
现在天子在江北虎视眈眈,南直隶又爆发了黄巾军起义,这剧本和当年关中,中原的一模一样。
这一下乡勇联军感到进退维谷了,现在他们不要说围剿刘泽清了,自己的后院也要着火了,怎么保住自己乃至于全家人的小命,成为了他们最重要的事情。
丹阳县衙
当地县城十几个乡绅聚在一起,每个人神情惶恐。
贺王盛率先开口道:“如今这局面,诸位都看到了。黄巾军遍地而起,句容、溧水、高淳都烧起来了。那些贼寇见大户就杀,见庄园就烧,分明就是要将我等连根拔起。
我等也派人去扬州见过天子,姿态已经放得极低,土地之外,什么都不要。可天子没有应允。”
荆廷实长叹一声疲惫道:“天下之大,竟没有我等的容身之地。天子要我等的田,金陵权贵骗我等的财。我们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其他丹阳士绅依旧在唉声叹气呀,面对现在这局面,他们找不到出路,天下之大,无他们藏身之地的感叹。
县令王范,却觉得这是个大好机会,他说道:“大家听我说,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等先达成一点共识。第一,长江肯定是阻止不了天子的。”
其他人纷纷点头。
王范道:“既然如此,那我等就没谈判的资本了。现在这世道,就是乱世。田地保不住,保住性命也是好的。本来我等还难以和天子谈判,现在黄巾义军都在这里,我们只要和他们谈判好。以天子守信的性格,也不好反悔,如此,我等家小性命皆保住了。”
丁鸿阳不满道:“与他们谈判?我丁家世代书香,怎能与贼寇为伍?”
他们家是东门丁氏,百年来都出了举人,万历年间更出了进士。现在让他跟一些贼寇谈判,他感觉有点不适。
王范苦笑道:“现在在天子眼中,我等才是贼寇,黄巾军才是义士。”
贺王盛担等士绅无奈的只能叹息,因为这话说的没错。
翌日,王范派出使者商议双方结盟的事。
张儒和锦衣卫千户骆秉承最开始感觉有些奇怪。但也想看看这些丹阳士绅到底想谈一些什么?
翌日清晨,王范派出的使者带着白旗进入黄巾军营中。一个时辰后,双方约定在镇外一处平坦的晒谷场上会面。
张儒和锦衣卫千户骆秉承带着几名精干头目前来。
王范则领着贺王盛、荆廷实、丁鸿阳等五六位士绅代表出席。两拨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定,
王范率先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两位将军想必是天子派来的吧?我等愿与黄巾军结盟,共同剿灭金陵叛逆,拨乱反正。”
张儒冷笑一声:“你们是叛逆之列,凭什么跟我谈?”
王范面色不变道:“我等愿全面遵循天子新政,包括交出土地。唯求天子保全我等性命与家产。以此条件,不知可否结盟?”
张儒和骆秉承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外。他们原以为这些士绅还要讨价还价,没想到竟如此干脆交出田地了,这让他们都有点不敢相信。
骆秉承沉吟道:“口说无凭,你们若真有诚意,先拿出实际行动来,把刘泽清部歼灭,我便信你们。”
王范当即拱手:“一言为定!”
从那天起,吕城镇的战事骤然升级。乡勇联军与黄巾军合计近两万人,将小小的吕城镇团团围住。
白天,火枪齐射,硝烟弥漫,弹丸打在墙上、屋顶上,溅起一片片碎瓦和尘土;夜里,火把连绵如河,喊杀声此起彼伏,仿佛整座镇子都在颤抖。
刘泽清部依托镇内房屋和残破的围墙死守,虽然火力占优,但面对数倍于己的攻势,伤亡不断攀升,粮草也日渐告罄。
肖楚兰、王栋二人轮番上阵督战,但新军士兵士气低落,大多人开一两枪便缩回掩体,根本不愿拼命。若不是刘泽清亲自持刀压阵,镇子早就被攻破了。
不过围军虽众,却也不精锐。乡勇和黄巾军都缺乏攻坚经验,进攻往往半途而废,打了数日,也只是在镇口留下数百具尸体,始终未能突入核心。
到了第五天夜里,王范再次派出密使,悄悄潜入了肖楚兰、王栋二人所在的值房。
密使开门见山道:“金陵已经撑不住了。天子大军随时可能渡江,你们还在这里卖命,图什么?
投靠天子,尚有一条活路。你们的家人也被股灾害得不浅,何必为那些金陵权贵殉葬?”
肖楚兰沉默了很久,看向王栋。
王栋低声道:“我本就不是徐胤爵的人,何必给他陪葬?”
两人终于点头。
次日清晨,刘泽清刚起床,还没踏出房门,便被一队士兵按住绑了起来。
他最开始愣住了,而后反应过来嘶声吼道:“你们这些无耻的书生!老子还没投降,你们倒先降了!我就知道你们靠不住!”
他被押到镇门口时,看到外面黑压压的黄巾军和乡勇队列,又看到张儒和骆秉承站在前方,顿时急切地喊道:“某愿降!某愿意第一个带兵攻打金陵!某在金陵多年,熟悉城防!请告诉天子,某愿意归顺!”
张儒冷冷地看着他:“晚了。天子不需要你这种滥杀无辜之辈。”
他转头命令道,“把在吕城镇犯过劫掠杀人罪的,全部找出来,就地正法。”
当天下午,一百多名被指认参与过杀戮抢劫的新军士兵被押到镇外空地上,一排排跪下。
枪声响起,一排排尸体倒下,血腥气在秋风中弥漫了整整一个下午。
镇上残余的百姓的百姓纷纷拍手叫好,许多人甚至眼红的哭泣。
吕城镇之战结束后,丹阳县士绅主动投靠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应天府。
面对这种遍地烽火的局面,各方的势力都在想办法自救。丹阳县士绅和黄巾军谈判联合在一起围剿金陵军队给了不少人一条出路。
甚至让他们眼前一亮,现在天子没在江南。让他们欲投无门,但谁都知道黄巾军就是天子的手套,投靠他们某种程度上就算是投靠了天子。
看眼前的局势,土地是保不住了。但如果能保住全家老小的小命,也不算差。总好过出现粟水那样的情况,全家皆被起义军屠杀干净。
于是出现,高淳县县令方廷意图集结乡勇抵抗黄巾军,结果本县士绅连夜将他擒下,割下首级作为投名状,与黄巾军谈判。
句容县令李芳连,发现不管是黄巾军还是四周的乡绅看到自己就像看到军功一样。吓得乔装打扮一番,带着几个家丁直接往福建方向逃跑。
常州知府郭佳胤还想组织青壮抵抗,结果打了一场,被部下的乡绅出卖,全军覆没。
眼看着黄巾起义军占领的地盘越来越多,南直隶大大小小士绅无比惶恐。
这时,松江府的张采赶往苏州,与苏州知府张学曾促膝长谈,次日苏州便宣告脱离联省盟约,迎接天子。
湖州、杭州也相继宣布恢复朝廷管辖。短短数日内,松江府附近六府尽数归附,长江下游一线,再次回到了大明的版图之中。
扬州城军营,朱由检正在视察徐良带领的第一师,听到江南六府纷纷倒戈的消息,这剧情让他感觉有点熟悉,虽然时间不同,但过程却是一样。
他暗骂道:“张溥坏我大事!”
他原本想要让黄巾军清洗一遍江南,结果倒好,这些人纷纷倒戈又回来了。
但他一想,没有张溥,就看江南在历史上的表现,只怕也是和现在一样的剧情。
金陵城
现在这座江南第一名城像被抽去了最后一根支柱,再也看不到往日的繁华。
秦淮河的画舫早已停泊不动,歌妓散去,灯烛熄灭。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有人匆匆穿过街巷,也是低头疾行,不敢在街上多停留片刻。
粮价翻了十倍,米铺门前长队排到巷口,有人饿倒在路边,无人敢扶。
杜府。
杜含耀在院子里套好了马车,母亲、妻子吴月娥、妹妹杜月三人站在阶上看着他。
母亲叮嘱道:“去了秦府,借到粮食就赶快回来。外面乱,别多耽搁。”
杜含耀点头应道:“孩儿省得,借到就回。”他翻身上了马车,两个家将各持一根哨棒,跟在车旁。
自从金陵血案之后,城中粮道断绝已近一月。杜家虽有些存粮,但家中人口众多,水手们的亲属、家将的家眷,加起来有几百口人,粮仓已经见了底。
如今即便有钱,也买不到高价粮。杜含耀只能硬着头皮去秦家碰碰运气。
马车穿过空荡荡的长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格外清脆。路过一面城墙时,杜含耀忽然看到一张新张贴的告示,上面的字迹墨痕犹新。他停下车,走过去揭下来细看,越看脸色越沉。
告示上写着黄巾军在溧水、高淳、句容各地“诛杀大族、均分田地、迎接天子”的事迹,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熟悉感。
他想起崇祯三年在关中的场景。当年的天子,也是用类似的义军清理了整个关中的士绅。
而如今江南的局势,比当年更加凶险,当年至少还有朝廷的军官掌控分寸,如今这些黄巾军,动起手来远比军人更狠。
他攥着那张告示,手心发凉,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揉成一团塞进怀里,继续赶车。
秦府大门前,杜含耀通报了来意。秦世英的弟弟秦世杰在厅中接见了他。
秦世杰面色也不好看,但听了杜家的困境后,只沉默了片刻便道:“今晚我派人运一百石粮食到你府上去。秦家虽然也不宽裕,但总不能看着世交饿死。”
杜含耀连连拱手道谢,又忐忑地问:“世英兄长在前线有消息吗?”
秦世杰神色暗淡道:“没有。最后一份军报还是一月前的。”
这让他想到自家的兄长,按理来说早在一个月前就该回来了,但现在却是音讯全无。
两人被迫承担了家庭的重担,但在如此局势下,但他们感觉自己已经快被压的喘不过气来了。
当夜,秦家果然派人送来了一百石粮食,杜家上下松了一口气。
可第二天一早,杜含耀刚在书房坐下,管家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二公子!外面来了一队新军,说是来征兵的!”
杜含耀赶到门口,果然见一个穿着新军军官服的中年人带着几名士兵站在门外。
那人见了杜含耀,拱手笑道:“二公子在就好,也省得下官再跑一趟。联省盟约令征召杜公子入新军,任教谕一职。”
杜含耀愕然:“我是国子监助教,是读书人,怎能带兵?”
那军官笑道:“这不正好?教谕本就是教导之职,公子做来名副其实。”
杜母闻讯赶来,一边让人递上一百元银票,一边赔笑道:“钱郎中,我家与秦家是世交,秦教谕在前线带兵,您能否通融一二?”
钱郎中却退后一步,没有收银票,只是正色道:“魏国公下了死命令,各士绅家族必须出兵。老夫人若担心公子安危,不妨多派些家将随行。家将多了,职位自然也高些,安全更有保障。
言尽于此,明日若见不到公子入营报到,下官便只能带兵来请了。”说罢拱手告辞。
徐胤爵如今已是困兽之斗。金陵之外,没有一个好消息传来。
钱龙锡的四万大军迟迟未归,刘泽清也下落不明,手中只剩一万七千余兵力,这点兵力太少了,他打算组建第四师,第五师。
但他不敢再让武将领兵,怕他们临阵倒戈,出卖自己。
于是就想到了金陵士绅,在他看来,这些人和自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天子打到了江南,一定也要分掉他家的土地。哪怕为了自己的财产,也会拼命阻挡天子。
尤其是像杜晗耀北方逃难过来的士绅,他们已经和天子仇深似海了,是最不可能背叛自己的人。
于是他下令所有士绅家族必须出人入伍,按家产多少摊派人丁,违者以通敌论处。
一时间,金陵城中凡有些家底的家族,都被征召了人手。
翌日清晨,杜府上下笼罩在一片低沉的气氛中。
杜母眼眶微红,拉着杜含耀的手道:“去了军中,万事都要小心。旁的都不重要,保住自己的性命最要紧。家里的事你莫挂念,有我和你媳妇顶着。”
杜含耀点了点头道:“孩儿知道了。”妻子吴月娥站在一旁,默默替他理了理衣领,眼眶也泛着红,却忍着没掉泪。
妹妹杜月则低着头,攥着衣角,小声道了一句:“二哥……早点回来。”
杜含耀没有多言,只深深看了家人一眼,转身走出了大门。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新军军服,身后跟着十二名家将,个个都是杜家船队里挑选出来的精壮汉子,长年跑海,体格结实,只是对军旅之事也一窍不通。
一行人穿过金陵萧条的街道,来到城西军营。
负责接收的军官打量了他一眼,随手在名册上勾了一笔,便把他划归到一个新编连队,一百二十余人,大多是城中商铺伙计、佃户子弟,也有几个落魄书生,队列散乱,站姿东倒西歪,连个基本的立正都做不齐。
杜含耀被任命为连教谕,名义上是这支队伍军官,他根本不会练兵。他手里只有一本营中刚发下来的《新军操典手册》,薄薄的几十页纸,粗黄纸印刷,里面画着简单的队列图示和装弹步骤。
杜含耀站在操场边,望着那一片茫然的面孔,心中苦笑。
他从来只教过四书五经,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里喊口令。
他翻开手册,看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走到队伍前,喊道:“听令——列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