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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文震孟一个人的世外桃源

作者:小兵王2字数:5.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24:28
第321章:文震孟一个人的世外桃源

崇祯十年(1637年)十月二日,苏州府,长洲县。

秋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暖意洒在运河两岸的田野上,金黄与深绿交错,远远望去像一幅色彩浓郁的画卷。

张溥、张采二人骑着马走在队伍前方,身后跟着潘贵和一众黄巾军将领。他们要前往镇江府拜见天子。

潘贵骑在马上,他穿着一身特意换上的干净衣服,人生第一次把自己洗的如此干净。

身旁几个黄巾军的头领也差不多。平日里在松江府喊杀震天、毫不含糊的汉子们,此刻却一个个像第一次上花轿的新媳妇,坐立不安。

“先生,待会儿见了天子,该说什么?要不要跪下?跪了要磕几个头?”

张溥笑道:“没有必要,正常行礼就好了,天子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先生,我等见了天子,该自称什么?是‘草民’还是‘末将’?”

张溥笑了笑道:“天子不重这些虚礼。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潘贵这才点头,但内心还是有些紧张。

他们的队伍行军到长洲的时候,张溥道:“大伙先在这里停驻一天。”

潘贵奇怪道:“两位先生,现在还早,能多走段路。”

张溥勒住马道:“我们在长洲有一位老朋友,许久未见了。既然路过,便去拜访一番。”

“既然是先生的朋友,那必定是名士高人。”潘贵眼睛一亮道:“我也跟着去见识见识!”

张溥与张采对视一眼,他叹息道:“也算得上是名士吧,只是……”

队伍驻扎在长洲郊野。

张溥,张采,潘贵三人策马拐入一条乡间小道。

比起乱糟糟的松江府,长洲县的乡间景致简直是另一番天地。道路两旁的水渠修得齐整,清可见底,渠边的桑树和柳树错落有致,一座座水车缓慢的转动,田埂上偶尔能看到三两农夫在打理菜畦。

远处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听上去是孩童们在齐声诵读:“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声音清澈明亮,在田野间回荡。

潘贵听到这读书声,不由得勒住了马,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先生,这地方简直像个世外桃源!能让村里的娃娃都读书,这得是多大的善举?”

在他看来,能让普通农家子弟上学堂的地方,那必定有了不起的人物在此居住。

张溥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一座青砖黛瓦的院落出现在眼前。院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上书“五云书院”四个字。

院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翻书声和低语声。

张溥下马大声道:“劳烦通报,张溥求见。”

一听这名字,学堂的学生脸上顿时露出复杂的表情,张溥如今在江南的名声可谓是毁誉参半。

他撰写的讨伐联省盟约的檄文传遍大江南北,有人骂他是“江南叛徒”,也有人赞他是“拨乱反正的真君子”。

一位鬓发斑白的夫子快步走了出来,神色复杂地对二人拱了拱手:“张先生、张先生,请进。”

他侧身让开一条路,却始终没有抬头对视。

张溥和张采走进书院,穿过一道月洞门,便见一人靠着藤椅坐在廊下。

那人面容枯槁,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肤色蜡黄,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灰袍,正是文震孟。

他看到二人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抬手示意:“天如、受先,你们来了……”

张溥快步上前,看到他那副病容不由得一惊:“文起,怎么病得这般厉害?”

文震孟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人有旦夕祸福,这谁又能说得准呢?”

他指了指旁边的木椅,示意二人坐下,又吩咐身边的学生去沏茶。

阳光透过廊下的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待茶端上来,文震孟坐直了一些,神色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这几年我不再理会联省盟约那些事,便回到家乡,想试一试自己能不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我在长洲县推行减租减息,又劝本地士绅办了这所五云书院,在乡村开办乡校,让乡间孩童都能读上书,士绅当夫子。

如今五云村五千余亩田地,大多修了水渠,建了水车,旱涝保收。夏粮刚收完,百姓正在种菜蔬和棉田,今年棉花价高,百姓收入比往年多了不少。”

“长洲有三百乡校,上千夫子,全县三万孩童人人有书都,水浇地每年增加一万亩以上。”

现在长洲士绅守礼,百姓守法,长洲不敢说已成世外桃源。但百姓的生活却是有所改善。可见不实行天子如此激进的手段。也是能改善天下。”

文震孟当年在推行减租减息失败,又被联省盟约渐渐排挤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他干脆想按照自己的想法,打造一个“实验样板”,证明温和改良同样能走通。

于是他带着自己的学生,说服本土乡绅,一起建立了乡校。夫子和山长都由这些士绅担任,以师生之名来缓和彼此之间的矛盾,又在一定程度上提供免费教育。

他还让当地士绅组建乡勇,为乡村提供基本的军事保护。

他自己率先在文家、孟家推行减租减息,再以此为例,去劝说长洲县的各个乡村。

文家在当地到底有些根基,最终,本地的士绅们或是因为外部的压力,或是因为文震孟的威望,终究答应了下来。

他越说越精神,几乎忘了自己还在病中,竟起身要带二人去村中看看。

张溥连忙拦住他:“你身子这样,还是别折腾了。”

文震孟执意不肯,最后还是他的学生们弄来一顶竹轿,把他抬出了书院。

一行人沿着田埂缓缓而行。文震孟坐在轿上,指着两侧的田野一一介绍:“左边那片是棉田,今年有千亩亩,右边是菜地,种的是冬白菜和萝卜,专供苏州城里。

水渠是去年冬天修的,水泥是从扬州买来的,虽不便宜,但一劳永逸。

如今村里的地租大都降到了两成五,佃户们的日子比前几年好过多了。”他说到兴起处,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

潘贵跟在后面,听着文震孟的介绍,心头对这位病恹恹的老人充满了敬佩。

在他看来,这种能让百姓有饭吃、有书读的地方,就是圣贤才能做到的。

然而张溥不想骗他,叹息道:“文起,我收集过你这种模式的情况,虽然看上去不错,但就像你说的一样,这只是你一个人世外桃源。

如果这个模式真像你说的那样有生命了,那为什么这么多年只在长洲县内实行,甚至都没有突破苏州。”

文震孟的笑容微微僵了,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也试图向其他县推广过,但阻力很大。一则其他县没有我文家大族带头,二则其他县的士绅不愿减租减息,更不愿出钱修书院、建水渠。”

说到最后他也无奈叹息,他的威望没那么大,苏州的士绅也不愿意损失自己的利益。

张采看着四周的田园风光摇头道:“你这个模式之所以不能推广,根源在两点。第一,它某种程度损害士绅利益,他们不希望也不想要推广这种模式。长洲全靠你文起的个人威望撑着。”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你这个模式收不上税来。长洲县这些年可曾向苏州交过一文钱的税?”

文震孟沉默了,长洲县的税赋已经停了整整三年。他不是不想交,而是实在交不出来,修水渠、建书院、买水泥、请夫子,处处都要钱,他已经把文家多年的积蓄填进去了大半,哪还有余力缴税?

长洲模式也不是原本的封建小朝廷能承担的,每多一项政务便是多一笔花销,他不愿意损害士绅的利益,那只能先把税收的钱花在长洲。

张溥看着他那副病容摇头道:“文起,我实话实说,你这个模式,确实能给一地百姓带来安稳,但损害的是朝廷的利益,放眼天下,如果一县不上缴税赋,朝廷还能撑得住吗?如果天下所有的县都像长洲这样,朝廷拿什么修铁路、养新军、治河工?”

顿语气沉了下来:“更何况,你这个模式看似独立,其实其实却是依附于北方发展的产业,你推广了这么久的棉花,棉花最终会卖到哪里去?”

文震孟道:“有扬州的商人会在这里收购。”

张溥叹息道:“这就是了,苏州明明是纺织之乡,你为什么不卖给苏州纺织商,想来是扬州的商人给的棉花价格更高。

但他们更高的价格卖了棉花,纺织成布又会返销到苏州。让苏州纺织商的破产,纺织工匠失业,你这种模式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壮大天子的模式,摧毁苏州的产业,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这是让长洲的百姓接受北方的盘剥。

“那还不如天子直接统治这里,好歹天子会在这里建设纺织厂。当地的百姓不用受到扬州的盘剥。”

听到这话文震孟神情更加暗淡,扬州有蒸汽纺纱厂,蒸汽纺织机,苏州这里没有,纺织业已经拼不过扬州了。

就像张浦说的一样,现在苏州的纺织业日渐削弱,反而扬州开始取代天津卫,成为了江南纺织业最大的威胁。

甚至远远超过了天津卫,毕竟天津卫地处北方,纺织丝绸产业受限。

但扬州也是属于南方,他们不但发自棉纺业,还发展丝绸纺织业,对苏州,杭州基地的丝绸纺织也可以说是打击巨大,这些年他也时常听到苏州士绅抱怨,扬州纺织商抢走他们的饭碗,还有人埋怨他不把棉花卖给苏州纺织商,壮大了扬州纺织商,但他也无可奈何。

张采继续杀人诛心道:“长洲模式何尝不是当年天子在顺天府推广的模式,当初天子召开大明青年会,集结整个北方的世子,组建农家社。

但以天子的威望,也只能笼罩一个小小的顺天府,再推广到北直隶就出问题了,士绅皆反对。

你的威望远远不如天子,只能笼罩一个小小的长洲,当你继续扩张道到苏州府,只能有两条路。

你会和当年的李怀仁一样被苏州士绅暗杀,又或者你走向天子之路,彻底放弃不可教化的士绅,拉拢组织农户,消灭士绅夺取他们手中田地。”

文震孟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张溥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了他多年回避的那块痛处上。

他的模式,看似桃源实则早已被裹挟进了天子的体系之中。

他不交税,百姓交不出税,而这笔亏空,最终由朝廷来补,由其他县的百姓来扛。

他忽然想起那些在苏州城里破产的纺织工匠,那些在扬州蒸汽机轰鸣声中丢了饭碗的老织工。他闭了闭眼,喉咙一阵发紧。

虽然他可以让乡绅当夫子、当山长,但不可能让这些人免费教学。只要收学费,那就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一个长洲县就需要上千名夫子,这已经是笔不小的开销了。

更不用说水利设施的开支,同样巨大。虽然可以让农夫出工出力,以徭役的方式承担部分劳动,但修建水车、购买建水渠用的水泥,这些都是要真金白银的。

文震孟开始建设“长洲模式”,乡绅们答应减租减息已经是极限了,再让他们出钱,文震孟还没有那么大的脸面。

钱不够花,结果整个县的税赋都没能上交。

所以张溥等人考察了长洲模式之后,认为这种模式根本无法推广,极其失望。

文震孟听到两人的话语。喃喃自语道:“自娱自乐的桃源之梦,桃源之梦”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吐了血。

“先生,先生。”四周的学生惊恐的帮他擦干了血。有人扶住他的肩膀,还有人用愤怒的目光瞪着张溥和张采。

文震孟缓了半晌,吃力地摆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

他擦了擦嘴角,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今日天如兄一番话,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当晚,文震孟执意留两人住下,又让陈仁锡等几位本地的读书人作陪,在宴会上,他们不约而同地不谈如今江南的局势,而是说起往日他们在京城与天子共处时的点滴往事。

“不知道如今北方文风如何?是不是还喜欢动手论战?”

张溥笑道:“已经很少了。这些年大量的读书人从京城涌向大明北方各地的乡村,即便留在京城也有事可做。朝廷又增设了许多学府,如今这些人都在学府里忙于学业,人少了,论战自然也就少了。”

“那就好。虽说天子讲‘以武服人’有几分道理,但读书人总动手,总归是不好的。”

文震孟问道:“我听说如今京城街道都用上了煤气灯,还有了‘光明之城’的称号?”

张采接话道:“我等也不甚清楚,但看过几篇报道,据说那煤气灯如同小太阳一般,照得整座京城灯火通明。南洋、日本、朝鲜还有欧罗巴的商人都有这样的说法,称京城为‘光明之城’。”

“好啊好啊!又是万邦来朝。我大明再次步入盛世,好啊,很好!”

就这样,主客尽欢,宴饮一直持续到夜里。文震孟便让几人在学院中歇下。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亮,薄雾还未散去,张溥和张采便收拾好行装,准备向文震孟告辞启程。却见文震孟让学生用竹轿抬着自己,缓缓来到院门前。

张溥一愣:“文起,你这是?”

文震孟面色苍白,却神色平静道:“我随你们一起去镇江,见天子。”

张溥本想劝文震孟同去,希望天子宽宥他。可此刻看到文震孟这副枯槁的病容,他又不忍心了,以文震孟如今的身体状况,从长洲到镇江虽不算远,却也经不起车马颠簸了。

他低声道:“文起,你身子都这样了,还是留在长洲好好休养吧。”

文震孟却摇了摇头,咳嗽了两声,缓过一口气来道:“天如,我不是去求情的。我这一生,做过天子的侍讲,也做过联省盟约的代表,辗转南北,到头来一事无成。

我只想再见天子一面,把长洲这些年我做的事、走过的弯路,当面说给他听。这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又低声道:“更何况,如今苏州的士绅都惶恐不安,不知道天子会如何处置江南。

若是天子有怨气,发泄在我这将死之人身上也好。我这把老骨头,若能替他们挡一挡,也算没有白活这一场。”

张溥与张采对视一眼,沉默良久道:“既然如此,那便一起走吧。”

文震孟慢慢靠回轿背上,闭目养神。竹轿在晨光中被抬起,一行人缓缓离开了五云书院,沿着官道向镇江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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