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1637年)十月四日,金陵,新军营地。
深秋的早晨寒意渐浓,操场上却早已站满了人。杜含耀和秦世杰站在自家营房的门口,远远地望着营中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许显纯正站在一座临时搭起的木台上,声音洪亮,滔滔不绝地对聚集在台下的军官和士兵们宣讲着什么。
“天子的大军已经渡过长江,如今已到了镇江!金陵城破,只在旦夕之间!你们还要为那些吸百姓血的权贵卖命吗?”许显纯挥动手臂,目光如炬道:“只要你们幡然醒悟,归顺天子,不但既往不咎,还能立功受赏!”
“天子万岁!”几十名军官率先振臂高呼。他们无比兴奋,投靠天子,家族保住了。
“天子万岁!”四周上千个士兵也呼喊着,气氛极其热,他们本来就是混口饭吃的小市民,现在听到不用打仗了,更加热烈了。
杜含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内心,金陵的新军已经投降了,现在都光天化日的这样喊了,完全不把魏国公徐胤爵当人了。
杜含耀奇怪道:“魏国公他们是不是傻了?这都不背着人了,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秦世杰指着站在许显纯身边的人道:“那就是忻城伯赵之龙,还有那边的是保国公朱国弼,勋贵都投降了,魏国公能知道什么?”
杜含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那几位穿着勋贵服饰的人正站在许显纯身旁,神色坦然,甚至还带着几分谈笑风生的从容。
杜含耀不由得松口气道:“这倒不错,天子兵临城下时,金陵城墙上直接换上大明的旗帜,我等也就不用上战场了。”
秦世杰也是这样想的。甚至可以说有一大批的军官也是和他一样躲在自己的营房当中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们没有阻止自己的士兵和许显纯搅在一起。没有向上汇报,他们内心的想法也是一样,或许这样就不用打仗了。
杜含耀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扬了扬,语气轻松了不少:“我大哥来信了。他的船队正在为天子运输后勤物资,也算是立了些功劳。天子应该不会清算我杜家。”
秦世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杜含耀问道:“你大哥那边有消息吗?”
“我只知道大军已经打到了湖广,一路还算顺利,据说快到长沙了。可具体如何,我也联络不上。”
杜含耀摇头道:“有什么用,天子大军都渡过了长江了。你还是让你大哥想办法反正。”
秦世杰却只能神情暗淡,他现在根本联络不到他大哥。
木台上,许显纯的演讲已经接近尾声。他满意地看着台下那些情绪高涨的士兵,又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军官微微颔首,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甚至可以说超乎了他想象的顺利,现在只要做好最后一步,爵位就在向他招手。
两天前,忻城伯赵之龙主动找到他,当着他的面五体投地地跪下道:“我赵之龙是忠于天子的!请指挥使务必向天子转达我的心意!我愿意帮助您控制金陵新军!”
许显纯被吓了一跳,而后大喜,赵之龙是金陵勋贵中第一个投诚的,他迅速说服了大批勋贵,帮助许显纯控制新军。
现在许显纯几乎将这座军营里的两万新军全部控制住了。他站在这里讲话,台下没有一个人敢抬头质疑。
演讲结束后,赵之龙凑到许显纯耳边,低声道:“指挥使,徐文爵也托我向您问安。他想投靠天子。”
许显纯闻言眉头微皱,他对魏国公府的态度一直很谨慎,甚至可以说对整个金陵勋贵都很谨慎。
天子早就明确表示过,金陵勋贵富贵了两百多年,天下百姓已经还清了他们先祖的功劳,如今该轮到他们偿还百姓了。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天子对金陵勋贵积怨已久,极有可能要将他们流放到南洋去。
其实最开始除了赵之龙之外,许显纯是不打算答应的任何勋贵的投靠,投靠的太多,不但不是功劳,反而是罪。
但赵之龙却拿出来对许显纯难以拒绝的诱惑。天津卫各大商社的股票。
赵之龙劝说道:“许指挥使,你立下如此大功劳,想来必然封侯去南洋建立封国,建立封国花钱,即便是就是一座银山砸下去未必能见什么水花。
但有了这些股票,您建封国是不是底气更足?”
许显纯果然被说动了,而后于是又接纳了保国公朱国弼,隆平侯张拱日、临淮侯李祖述、怀宁侯孙维城等勋贵。
当然这些勋贵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少则拿了几价值几万元的股票,多则拿了十几万。
许显纯摇头道:“魏国公府的事不好办。天子已经明确拒绝了。”
其他的新贵还好办,最起码没做出头鸟。而且也只能算一般勋贵。
但魏国公是朝廷安排在坐镇江南的,结果徐胤爵联合士绅反对天子,这就犯了大忌了,天子是不可能饶过他的。
赵之龙压低了声音:“徐文爵说,他愿意拿出价值五十元两的股票,交给指挥使处置。保证无人知晓。”
许显纯听到“五十万”这个数字,呼吸微微顿了一下。这笔钱足够他在南洋建立一座像样的城池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最多只能保住他的命。魏国公府是保不住了。我给他指一条路,天子来到金陵后,让他兄长徐胤爵自尽,把所有的罪名都扛下来。
人死债消,天子看在魏国公府两百年忠心的份上,或许还会给徐家留点体面。你回去跟他讲清楚,愿意就接受,不愿意就算了。这是我唯一能保证的。”
赵之龙点头应下:“下官这就去联络。”
他前脚刚走,钱谦益后脚便匆匆赶到。他手里捧着一叠矿业钱庄的银票,姿态放得极低道:“许指挥使,还请您在天子面前美言几句。这些年我虽在江南,却未曾参与对抗天子的军务,只是……”
许显纯却连看都没看那叠银票,冷冷地打断了他道:“钱谦益,现在才想起来投降,晚了。你们东林党已经上了天子的黑名单,我可不敢要你的钱。”
他也是勋贵出身,大伙也有三分的情谊,加上天子对勋贵也是网开一面,所以他敢接受金陵勋贵的投降。
你看你东林党算什么东西?
平时人五人六看不起他,现在才知道求饶了,晚了。
更关键的是,他知道天子异常厌恶东林党,双方斗争了十几年。勋贵还有可能会被天子原谅,但东林党成员那是上了天子的必杀名单,他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钱谦益脸色刷地白了:“指挥使,老夫这些年只是在金陵闲居,并未得罪天子……”
许显纯鄙夷道:“每次联省盟约大会,你发言何其积极?东林三巨头如今只剩下你了,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钱谦益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手里的银票因手指的颤抖散落了几张,他却浑然不觉,呆立片刻后终于踉跄着转身离去。
魏国公府。
徐胤爵坐在主位上,双目布满血丝,眼眶深陷,整个人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
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每天各种坏消息像刀子一样扎进他耳朵里。天子大军已渡长江,已到镇江,江南六府士绅纷纷前往镇江投诚,新军营地暗流涌动,流言四起。他越听越慌,越慌就越不敢睡。
他扫视着坐在两旁的弟弟徐文爵、赵之龙、保国公朱国弼、隆平侯张拱日、临淮侯李祖述、怀宁侯孙维城、灵璧侯汤国祚等人。这些人都是金陵勋贵此刻却都沉默不语,目光低垂。
他振奋精神道:“新军练到怎么样?能一战吗?”
赵之龙看到徐胤爵通红的双目吓了一跳,但很快平复道:“已经可以排着队打枪了。”
徐胤爵又追问:“最近抓叛贼的事呢?那些人四处散布谣言,还没抓到吗?”
赵之龙面色不变道:“已抓了几个,处决了。”
徐胤爵点了点头,但心里却始终悬着,他感觉好像一层无型的屏障在他四周,让他没办法了解外界的信息,听不到真实的情况。
他看着四周曾经的同伴,一个个都用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这更让他惊恐,这些人肯定有暗中联络,但把他排挤在外。他甚至看着自己二弟的目光,都面露怀疑的神色。
他只能再次拿出自己觉得的救命稻草:“金陵城高池深。即便天子有50万大军都难以攻破。我等只要团结在一起守住金陵城。让天子看到我等的实力,到时候再跟天子谈条件,大家的爵位,土地,财产才能保得住,所以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我得要团结,团结,团结。”
“是!”这些勋贵依旧简单的回复,但神情依旧不改变。
徐胤爵看着他们那张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越发没底。他只能强撑着站起身来,转身离开大厅,走回自己的书房,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长长的廊道尽头。
等他走了之后,大厅内的气氛明显松了一些。
赵之龙压低声音对徐文爵道:“我已经问过许显纯了,他说可以保你的命,但爵位和财富保不住了。尤其是你大哥,他说魏国公府想脱罪,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大哥在天子进城之前自尽。人死债消,天子即便要追究,也不会太重。”
徐文爵面色犹豫,没有立刻回话。
保国公朱国弼道:“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可思考的,你现在还在想你大哥的命,你自己的命都未必保得住。只有把你大哥推出去,让天子出了这口气,你家才有一线生机。”
其他人也是纷纷劝说他,让他放弃自己的大哥,勋贵家族要懂得断臂求生,只要度过了这一劫,一切都会好起来。
此刻在书房中,徐胤爵正趴在桌案前,看着金陵城的布防图,盯着那些标注着城墙厚度、城门位置、火器布防点的红蓝线条,眼底的焦灼几乎要溢出眼眶。
他觉得只要这座城就能守住,魏国公府就能保住。他口中喃喃自语:“这里加一层火枪手……还有这里……如果从水西门调兵……”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徐文爵走了进来,看着兄长佝偻的背影无奈道:“兄长,别看了,没用的。”
徐胤爵头也不抬道:“怎么能不看?我们魏国公府能不能存在下去,就看这一仗了。”
徐文爵沉默片刻,终于咬着牙说出了那句话:“想要保住魏国公府,唯一的方法,就是您自尽。”
“什么!”徐胤爵猛地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睛。
徐文爵不敢看他的眼睛:“当初你就不该出头。这一步走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现在整个金陵到处都是天子的人,你那六万大军根本没有用,那些人转过头来就要杀你。你不如现在自尽,至少还体面些。魏国公府或许还能留下一条血脉。”
徐胤爵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悲凉与绝望:“为了你活命,就要我死?”
“他们都出卖了我,你也出卖了我!我不信没有办法,我不信!”他嘶声吼着,双目赤红。
徐文爵没有再开口,只是看了兄长一眼,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徐胤爵一个人。他大口喘着气,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声音嘶哑:“想让我死,我偏不!我偏不!”
当夜,他换了衣服,从后门悄悄离开了魏国公府,消失在金陵城茫茫的夜色之中。
南京户部值房。
韩爌、侯恂、孙居相、吕维祺、张延登、郑三俊六人坐在一起。
韩爌看着一张情报,露出松口气的神情道:“天子的大军已经抵达了镇江了,南北分裂终于要结束啦!”
侯恂其他五人内心一阵惶恐,虽然他们来金陵是天子的旨意,但实际上他们对天子也很不满,和联省盟的人搅在一起。
天子如何处置他们?实际上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没底。
韩爌看着五人的神情,自然知道他们内心的想法,他叹息道:“尽人事听天命吧,大家把金陵守好,不要闹出太大的动乱,给天子留个好印象。或许能减少我等的罪责。”
侯恂苦笑道:“哪里还会有啥动乱?许显纯现在已经公然地在新军营地当中招降纳叛了。金陵的大户都在想办法联络他,新军军官也全部投靠他了,哪里还会出动乱?”
韩爌摇头道:“不去管这些,我等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五人想一想,发现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于是各自点头。
钱谦益府邸。
钱谦益,焦尊生,张岱,高世泰、叶士彦等一众文人齐聚,此刻确实有些愁云惨淡。他们也知道了金陵的情况,知道不可能抵挡的天子。想要一个体面的投降。
钱谦益颓废道:“许显纯不愿意接纳我等。”
听到这话,每个人的神情都心灰意冷,甚至绝望。
焦尊生绝望道:“江南300年的繁华毁于一旦。”
张岱无奈道:“江南的文脉要被天子斩断了。”
此刻他们绝望,想要反抗却发现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天子一步步逼近金陵,而后把他们绝望逼死。
高世泰怒道:“稚文先生还有4万新军。江南还有几十万联省审盟约的乡勇,我等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即便是松江六府沦陷,即便是金陵沦陷。江南有大片的领地可以继续抵抗。”
叶士彦气愤道:“几十万乡勇有什么用?联省盟约组建了七年。我等花了七年时间,依旧没有把一盘散沙的江南整合起来。
内斗激烈,互相倾轧,天子到现在未费,一兵一卒,就已经把我等逼得走投无路。
为什么会这样?
叶士彦好像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出来,他指着所有人道:“想对抗天子最重要的军队,我等花大价钱组建了新军,你们为什么要克扣他们的军饷,养兵不肯花钱,打仗用不可肯用武将,防他们跟防贼一样。
就知道偷逃税负,以至于钱龙锡他们只能想到用铁路商社的方式来骗普通的百姓的钱。弄得整个江南离心离德,天子还没来,我等就崩溃了。”
天子说的没错,我等自私,自利,残忍,无耻,现在还要加上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天下之大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发泄完,叶士彦整个人失魂落魄的离开。
在场的人被骂了一顿,但气氛更加安静。
钱谦益叹息道:“能逃就逃,不能逃就各自分家。能保一人算一人。”
焦尊生等人也只能失魂落魄的离开。
翌日,徐文爵带着魏国公府里的家将包围了徐胤爵的卧房。
“大哥快出来!我找你有事商量。”他不断拍门,却发现无人反应。
徐文爵察觉到不对劲,一脚踹开了门,带着家将进闯入,结果里三层外三层找没找到他大哥的踪影。
“不好,大哥逃了。”徐文爵又找遍了整个魏国公府。还是没找到任何踪影。这下彻底慌了,连个背黑锅的人都没了,天子的怒火肯定要发泄到魏国公府头上了。
军营地的中军大帐内,许显纯正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操练日程,几名传令兵进进出出。
他如今已不避人,光明正大地接管了营中事务,指挥着日常操练。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赵之龙和徐文爵急匆匆走了进来,两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许显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心里便沉了一下。
赵之龙低声道:“指挥使,魏国公逃了,整个金陵城都找不到他。”
许显纯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身来,一掌拍在案上:“废物!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一个大活人,你们竟看不住?”
他怒气冲冲指着赵之龙道:“现在天子大军马上就要到金陵了,谁来主持献城投降?难道让你来?”
不怪他这么恼火,现在新军几乎在他的掌握之下,他为什么不起义攻占金陵。
直接起义了,那他不就抢了天子的功劳,等天子到了金陵城再投降,金陵勋贵在天子的威严下投降。
最大的功劳是天子的,第二大功劳就是自己的,可谓是皆大欢喜,人没抓住,全搞砸了。
赵之龙马上慌忙地摇头,这种出头鸟他当然不愿意干了。
许显纯看着徐文爵道:“事情要有始有终,你大哥跑了,那你就顶上吧。至于你魏国公府下场如何,君威难测,就听天由命吧。”
徐文爵面色灰败,没有答话,只低着头站在一旁。
许显纯又转头对赵之龙道:“我再给你一个任务,看住他。若是他也跑了,那就你自己顶上。”
赵之龙心头一紧连忙拱手道:“下官一定看住他,绝不敢再出半点纰漏。”
许显纯冷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案后,目光沉郁地扫过两人,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