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1637年)十月二十八日,金陵,承贤坊,隆平侯府邸。
天色刚蒙蒙亮,承贤坊的街道上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隆平侯府那两扇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石狮子的眼珠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忽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从街角转出,足有百余人,迅速将整座侯府团团围住,刀鞘碰撞声、甲胄摩擦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府内很快便察觉到异样。门房探头往外一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进内院禀报。
不过片刻,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和赵之龙跨进了侯府正门,隆平侯张拱日全家,都集中在大厅。
许显纯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展开来,嗓音洪亮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隆平侯张拱日:
朕承天命,抚御万方,凡勋戚大臣,宜恪恭忠荩,以副朝廷优礼之恩。尔张拱日位列通侯,受国厚恩,乃不思报效,交结东林,倡为邪议,蔑视朝纲;复以铁路股票一事,欺诈都邑,致令商民破产,怨讟沸腾。迹其所为,实干宪典。
今九卿科道会审明确,罪状昭然。本宜尽法,姑念尔开城迎降,微有归顺之劳,特从宽典。所有家产、田宅、店铺、赀帛,尽行籍没入官;尔及妻孥,俱革去爵秩,贬为编氓,即日驱逐出府,毋许稽延逗留。
呜呼!朝廷待尔不薄,尔自负恩若此;三尺具在,朕岂得私?尔其静思厥咎,悔过自新,尚可全余生于覆载之内,钦此。
圣旨念完,堂上堂下一片死寂。
紧接着便是哭喊声、哀求声、器物摔碎声混杂在一起。张拱日的妻妾儿女们有的瘫倒在地,有的抱头痛哭,几个年幼的孩子被这阵势吓得紧紧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
张拱日双眼赤红。他指着许显纯愤怒道:“许显纯!你……你不讲信用!当日在金陵城,你亲口答应我,只要我投靠天子,你便保我无事!我张家给了你整整十万元!你现在竟来抄我的家,我要上告天子。”
许显纯烦躁道:“告个屁状,我当时就说了保你的命,你现在命保住了,我这已经算完成诺言。
你以为你们这是在干什么?那是造反。诛灭九族的大罪啊,现在你能活着就是万幸了。”
告诉你,没有老子的努力,你还想留在金陵,全家都要流放到南洋去,现在能好好活着就不错。
张拱日浑身发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捂脸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许显纯不再理他,转头喝道:“抄!”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涌入各个院落,翻箱倒柜、拆门卸窗,凡是值钱的东西,金银器皿、古玩字画、绸缎皮货,尽数搬出堆在院子里,登记造册,一箱箱银锭被抬出来时,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但许显纯却对这幕视而不见,内心异常烦躁。
像他这种锦衣卫最重要的是把握圣眷,他本以为天子对金陵的勋贵会是板子会高高抬起,轻轻放下。所以当时他在金陵城才敢接纳这么多勋贵投降。
但现实却是错的。大错特错,金陵一半勋贵在江南做的太多劣迹,直接被抄家,全家流放南洋,剩下的那些投降的也是爵位被贬,家产充公,沦为庶民。
他这次算是拍天子马屁拍到马蹄上了,他当日的做法不但不算是立功,反而是过错了。
好在他反应极快,马上把徐文爵这些勋贵当日送给他的银钱上交给天子,天子这才没有太大的怒火,继续信任他,委以重任。
赵之龙跟在许显纯身侧,看着这满院狼藉,听着此起彼伏的哭声,心中五味杂陈。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指挥使,陛下那边,可是饶过小人了?”
许显纯瞥了他一眼道:“你放心,这段时间你也算是替天子办了事。忻城伯的爵位就别想了,但陛下给了你个恩典,改封子爵,只是不能世袭罔替,只传你这一代。”
赵之龙心头一沉,悲喜交加,悲的是,忻城伯这个爵位传了数代,到他这里就此断绝。喜的是,这段时间他积极投靠天子,抄其他勋贵的家终于得到天子的信任。
比起满城那些被抄家流放的勋贵,他还能留着一条命、有一个爵位,已是莫大的侥幸。
他目光扫过院中那些被押着往外走的张家族人,金陵勋贵被天子大范围的罢黜,贬到南洋,能逃出升天的不足一掌之数,他算是少数幸运儿之一。
许显纯见他神色变幻鄙夷道:“看你这熊样,爵位降了又如何?大明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天子出手大方,这些年封了多少新爵。
你自己拼搏一番,未必不能再挣个伯爵回来。我看你小子有股狠劲,是个能干事的。我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也不知还能坐多久,到时候我会向天子举荐你。但能不能立功,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赵之龙激动道:“多谢许指挥使提携!”
许显纯让他喜出望外,爵位没有了,但如果能有锦衣卫指挥使的头衔,那也一样位高权重。说不定真有可能升上伯爵。
就像许显纯说的一样,大明这200多年来,朝廷对爵位一直非常吝啬,但当今天子却异常大方。赏赐爵位数量之多,除了太祖,成祖两位帝王之外,超过了其他所有大明君王之和。
所以赵之龙不觉得许显纯这话还是画大饼,只要立下功劳还真有可能实现。
许显纯满意的点点,天子已经给他暗示了,可以分封他爵位,前往南洋建藩,虽然不是他想的侯爵,只有一个伯爵之位。
但他满意,毕竟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天子依旧愿意给他爵位。
不过没了锦衣卫指挥使之后,他想要弄一个接班人。好歹给他许家留点香火情。毕竟去了南洋,再想到京城有一定的影响力就很难了。
金陵紫禁城,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江南勋贵的名字,流放的、贬爵的、抄家的,削职为民的,分门别类,清清楚楚,这一波的惊喜,江南的勋贵算是团灭。
朱由检满意点头,不错,再次为大明清理了一批蛀虫。
许显纯与田尔耕躬身站在下方,两人刚汇报完对金陵勋贵的处置结果,此刻正等着天子的下一步指示。
朱由检放下名单,抬眼看向许显纯:“做得不错。”
许显纯连忙躬身:“为陛下效力,不敢懈怠。”
朱由检从案上拿起几卷图纸,示意沈磊交给二人道:“这是南洋新吕宋和婆罗洲的地形图。
许显纯你自己看看,挑一块合适的地方做你的封国。”
许显纯双手接过图纸,展开一看,上面山川河流、港湾平原标注得极尽详细,甚至连气候、物产都有备注。他手指微微颤抖,声音哽咽道:“臣……多谢陛下隆恩!”
他宦海沉浮几十年,一步步爬到指挥使之位,为的不就是这一日,封藩开国,荫及子孙,这是多少人一辈子可望不可即的荣耀。
朱由检又转向田尔耕:“你的封国,朕安排在爪哇岛。朝廷在那边已有几个据点,驻军不足千人。朕任命你为爪哇宣抚使,去把那岛上的苏丹国一个个平了,拜火教的庙宇全拆了,让他们服我华夏教化、遵我大明法度。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只要结果。”
田尔耕猛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陛下愿意用臣,臣必肝脑涂地!让爪哇诸岛,尽归王化!”
许显纯在一旁看得又羡慕又妒忌。他的封国在婆罗洲,算是去养老建城、经营田产。田尔耕却是带着兵马去征伐开疆,将来功劳簿上必然更加辉煌,说不定真能再进一步封侯。
他暗自叹息,自己终究是走错了一步,当初若是没有自作主张招揽那些金陵勋贵,或许天子对他的安排会更加优厚。
朱由检挥挥手:“都下去准备吧。你们锦衣卫地事务、交接安排,各自理清,同时把锦衣卫的接任人选报上来,让朕看看谁堪大用。”
“臣遵旨。”两人齐声应道,躬身退出乾清宫。
走出宫门后,许显纯忍不住对田尔耕道:“老田,你这回算是走运了。爪哇宣抚使,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将来封侯也不是没可能。”
他叹口气道:“我本以为替天子多招降几个勋贵是立功,结果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幸好陛下宽宏,还给了我个封国。”
田尔耕压低声音道:“你啊,就是没摸透天子的心思。天子虽然用勋贵,但陛下用的是京城那帮是能办事的,金陵这些勋贵早就烂透了,又跟东林搅在一起,天子怎么可能容他们?
你也不看看,天子连自己亲叔伯的藩王都贬去南洋了,还在乎几个金陵侯伯?”
而且你以为勋贵是无穷无尽的,天子分封了这么多爵位。子爵,男爵这些低等的爵位也就算了。
但伯爵以上可是要封国的,你以为天下的土地是无限的吗?
伯爵以上的爵位肯定会受限制。以后说不定罢免多少,才会封赏多少!”
然后他小声点道:“京城勋贵也未必有多安全。”
许显纯听得脸色微变,细想之下,觉得句句在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道:“罢了,能得个伯爵,也算不枉此生。往后的事,儿孙自有儿孙福。”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分头离去。
11月1日。金陵,南市楼。
南市楼是金陵有名的酒楼,三层的木楼雕梁画栋,门前挂着大红灯笼,今日更是张灯结彩,格外热闹。门口停满了马车,进出的宾客衣冠楚楚,谈笑风生。
夏允彝与陈子龙并肩走进南市楼。两人虽穿着常服,但腰板笔直、步履稳健,举手投足间仍带着军中特有的干练之气。
他们刚踏上台阶,一个鬓发花白的老者便快步迎了出来,笑容满面,一把拉住二人的手:“哎呀,两位贤侄赏光,老夫感激不尽!”
这老者正是松江府唐氏的族长,唐氏一门是江南顶级的科甲世家,万历年间出过状元唐文献,此后数代进士不绝,门祚绵长,在松江府根基极深,远非夏、陈两家可比。
然而如今世道已变,唐家没有站在天子一边推行新政,反而暗中和联省盟约不清不楚,如今正想方设法拉拢关系,以求在清洗中保全家族。
夏允彝拱手还礼:“伯父客气了,唐家办喜事,我等自当前来道贺。”
“快请快请,天如他们已经到了,就在里头。”唐族长引着两人穿过喧闹的厅堂,来到靠窗的一张大桌前。
桌上已坐了三人,张溥、张采、还有一位夏允彝不认识的年轻文士,正与张溥低声交谈。
张溥见他们来了,笑着起身:“彝仲、卧子,就等你们了。”
夏允彝与陈子龙落座。陈子龙左右看了看问道:“新郎是哪家的子弟?怎么选在金陵成婚?如今金陵风声鹤唳,各家大族都躲着还来不及,唐家反而高调摆酒,倒是稀奇。”
夏允彝附和道:“如今金陵各大家族都被天子逐一清算,唐家虽在松江,但到底也曾是江南名门,怎么反倒跑来金陵办喜事?”
这也是两人最感到迷茫的地方。江南动乱才过去了不到两个月,居然这么快就成婚,而且唐家还远到金陵来成婚。
张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新郎是新军军官,潘贵。”
“潘贵?”夏允彝和陈子龙同时一愣。
潘贵倒不是多高级的军官,现在不过是上校团长,还在军校学习。
关键是他是江南第一起义的黄巾军将领,名声也是最大。
天子带领大军打过长江之后,黄巾军各路大军汇合,最多的时候有十几万人。
金陵城被攻破之后,这些大军多数被遣散,这些黄巾军士兵也很高兴,因为天子答应了给他们每人50亩田地。
所以他们高高兴兴的带着一些赏赐的布匹农具,跟着官员回到自己的家乡,等着分田地。黄巾军的头目则安排进军校学习。潘贵便是其中之一。
但他们知道潘贵出身底层,现在也是个军官,跟唐家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这门亲事让他很诧异。
夏允彝皱眉道:“唐家……怎么会跟潘贵联姻?”
张溥淡然笑道:“很奇怪么?天子如今重用武人,金陵新军将领个个炙手可热。过去文贵武贱的那套老规矩,早就行不通了。和武将联姻,有什么好奇怪的?”
张采接话道:“更不要说,潘贵与唐家小姐本就是旧识。他当初在唐家做过长工,见过唐家小姐一面,便心生爱慕。
如今两人在金陵重逢,唐小姐对他也有意,唐老太爷又深知如今朝局风向,想避过天子的清洗,可不就得跟天子的亲信将领联姻么?”
张溥道:“这像潘贵这些人,出身低微,没有家族的势力,也需要江南大族帮他们进入大明官场,双方可以说是天作之合。”
夏允彝和陈子龙两人这才恍然大悟。
几人正说着,堂外响起了鞭炮声和锣鼓声。唐老太爷满面红光地牵着新郎潘贵走了出来。
潘贵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色喜袍,虽然肤色略黑、手掌粗大,但眉眼间透着一股英气,走路虎虎生风。
他身旁的新娘盖着红盖头,身姿窈窕,由丫鬟扶着缓缓而行。
经过简单的拜堂成礼后,新娘子被送入后堂。
新郎开始依次敬酒。
潘贵走到张溥这一桌时,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先生,您来了!”
潘贵一直把张溥当中自己的老师,张溥不但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而且还教导他如何建立军队,帮助他招安,让他有了现在身份,娶到自己想娶的妻子。
张溥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你大喜的日子,我怎能不来?唐家小姐贤淑温婉,你往后要好好待她。若让我听说你欺负她半分,我可饶不了你。”
潘贵连连摆手:“先生放心,我哪里敢!她肯下嫁给我,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众人哄堂大笑。新人继续向别桌敬酒去了。
夏允彝看着潘贵的背影,忽然感慨道:“若不是这场动乱,潘贵这样的人,怕是一辈子也走不进唐家的大门。”
张溥淡淡道:“旧的规矩破了,新的规矩自然就立起来,墨守成规的家族只能被淘汰。”
夏允彝若有所思举杯道:“往后这样的喜酒,怕是少不了了。”
说的没错。接下来的日子,金陵城几乎天天都有类似的婚宴。新军军官大多已在朱由检的安排下与宫女和京城家族联姻,光棍不多。
但黄巾军出身的这批军官,绝大多数出身贫苦,原本根本娶不起亲。如今一朝风云际会,江南大族反而需要他们的保护,于是联姻蔚然成风,几乎每天都有几桩新军军官与士绅家族结亲的事发生。
酒楼、茶肆、会馆里,到处都有人谈论某某将军娶了哪家的小姐、某某上校又定了谁家的亲事。
紫禁城,乾清宫。
沈磊拿出一份名单道:“陛下,这是这段时间来。新军军官成亲人员的名单。”
朱由检接过来一页页翻看。上面密密地列着六十多个新军军官,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联姻的士绅家族,松江唐氏、钱氏、周氏、吴氏、顾氏……几乎涵盖了大半个江南的旧姓望族。
他慢慢合上名册,良久才轻轻感叹了一句:“新的恶龙,又已在成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