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1638年)三月十五日,南直隶,金陵郊外。
早春的风本该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裹着桃花微雨、草长莺飞的温柔气息,可今年却大不相同。
天是万里无云,阳光白晃晃地挂在天上,即便现在不是夏季,但依旧感觉到炎热,金陵一连百日没有下雨。
往年这个时候早已绿意盎然的田野,如今放眼望去,烟雨江南却有几分北方的模样,路边的老柳树正在发芽,但嫩叶都比往年少了一多半,稀稀拉拉地挂在枝头,金陵四周的池塘干枯,小河也露出河床。
连带着朱由检的心情不怎么好。
二月,宋理从杭州送来的战报,大军攻克杭州,江浙各府纷纷归附,浙江联省盟约的残余势力被一扫而空。
他当即下旨,命宋理暂缓军事行动,全力在江浙各府推进均田,保障春耕,让百姓先种上地,同时把浙江残存的大户流放到婆罗洲。
可进入三月,小冰河天灾便露出了狰狞的苗头。
先是扬州府报来,今年开春以来滴雨未下,淮河支流水位严重下降。而后是镇江府、常州府、苏州府接连奏报,河渠干涸,各地春播受阻。
秦淮河也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河床露出两尺多宽的石滩,码头上的船工愁眉苦脸地说:“往年这时候秦淮河涨水能漫上第三个台阶,今年连第二个都没淹到。”
朱由检站在乾清宫廊下,看着头顶上那只白晃晃的太阳,明明是春天,却已经像过了盛夏一般。
他召来当地的老人细问,才得知今冬的雪水比往年少了八成,开春后北风多、南风少,连惯常的江南春雨都迟迟不来,金陵的老人已经开始担忧今年会不会遭受旱灾?
朱由检知道这种气候预兆意味着什么,小冰河期的天灾,从来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你担心旱灾,它就一定会来。
果然,从三月初直望到三月中旬,天边连一片积雨的云都没有飘过。长江的水位在降,太湖的水位在降,那些纵横交错的大小河网,原本是江南的血脉,如今一根根都在日渐干瘪。许多小河已经完全断流,露出白色的河床和干死的蚌壳。
三月十六日,朱由检紧急召见洪承畴及南京六部官员,在乾清宫召开抗旱朝会。
朱由检严肃道:“南直隶今春大旱已成定局。朕要你们立即做三件事:一,全面推行粮票制度,所有粮食统一调配,按口配给,杜绝囤积居奇。
二,以村为单位组织抗旱队,开挖水渠、修葺塘坝、引水灌溉。
三,扬州那边已经运来铁器、水泥、砖石等建筑物资,洪承畴你来总体调度,把这些物资分配到每一个县、每一个乡、每一个村。”
洪承畴神色沉凝,沉思半天提出几个意见道:“陛下,金陵多贪腐之辈,不堪重用,臣请调拨千余有产社员,充实南直隶各州县官署。”
朱由检点头道:“可以。”
洪承畴继续道:“要大规模兴修水利工程,需要懂水利学员,南直隶七府三十九县,一县需要十名水利学子,就需要400人,还请天子从水利学院调拨学院。”
此刻他内心苦闷,这旱灾怎么就一直追着他不放,他崇祯三年被天子任命为陕西巡抚,结果陕西七年有五年干旱,而现在来到金陵,旱灾也追过来了。
好在这些年他在关中也积累了丰富的抗旱经验,很快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他现在对自己这批手下极其不满,一个能干事的都没。
当初李怀仁带来的那批有产社员,有本事,肯吃苦,不抱怨,被天子调教的异常好,他用起来极其顺手。
靠着这批有产社员,关中即便是连年大旱,却大体维持了稳定。
但金陵情况却不同,虽然像魏国公这样的勋贵和焦家这样的士绅领袖被天子清洗。
但金陵的下层官吏已经腐化了,贪污腐败是把好手,但想让他们做事,他们根本没这能力。
这几个月他官吏南直隶,顿时感觉执政的效果不好,各项政策,下面总有各种借口,推行不下去,他仿佛又回到十年前的大明。
“行!”朱由检又看向卢象升:“扬州那边,你回去坐镇。扬州工业基础好,修筑水利设施需要大量的铁锹、锄头等工具,水泥、砖石等建筑物资,你亲去扬州抓生产。务必让每一个县都能领到足额的物资。
另外想办法扩大蒸汽抽水机生产,一台抽水机几百亩田地,是抗击旱灾最有力的武器。”
“臣遵旨!”卢象升躬身领命,当日下午便带着随从乘船赶回扬州。
乾清宫外,卢象升,洪承畴走在一起。
韩爌,侯恂等人远远的在另外一边。从金陵投降之后,他们是拨一下,动一下。都想着熬过这段时间,告老还乡,对于朝廷的事情能不掺和,尽量不掺和。
洪承畴行礼道:“抗旱物资之事就拜托建斗兄了。”
卢象升还礼道:“洪学士不必如此,扬州,金陵皆是一体,只是扬州也有旱情,物资调拨不及时,还请多担待。
洪承畴道:“不敢。”
卢象升先行一步。
洪承畴看到卢象升的背影一脸羡慕,天子的心腹之臣,他日必然是宰执天下之人。
不像他虽然是大学士,却被天子当成黑手套用,被士绅称之为酷吏,朝廷鹰犬。
他刚走出宫门,贺人龙便跑来拿出一堆写满了字的纸张道:“恩相,昨天晚上,金陵大小街道便写满了这种告示。”
洪承畴接过观看,上面写着什么,天降灾异,必是人间失德,出现奸臣。洪承畴身为大学士,却残害忠良,正是最大失德,因此他是招致天谴的根源。
另一张长形的纸条写的更简短,就6个大字:“烹承畴,天乃雨”。
他再翻开一张,这张倒写的很满。
今江南大旱,赤地千里,此乃上天示警也!大学士洪承畴,行酷烈之事,屠戮士绅,致使怨气干云,阴阳失序。臣请陛下燮理阴阳,速罢承畴,以顺天心,则甘霖或可期也!
他气的发笑道:“你们也配说忠良。”
洪承畴自认为自己可以站在忠良的高地上,狠狠的嘲讽江南的士绅。
他鄙夷道:“金陵士绅以为可以凭这些手段扳倒本官不成?”
这些江南士绅真是欺软怕硬,天子带领大军南下,他们果断投降。
发现投降之后还是会被清洗,又反叛,结果叛乱之后,发现全家都会被义军屠杀,又投降天子。
这几个月金陵有上千士绅大户被天子流放到南洋,这些士绅敢怒不敢言,这次天灾反而成为了他们的借口。
他们难道不知道流放士绅是天子的意思!
知不知道因为本官这几个月的劝服,才拉住了天子,让你们还能在金陵生活!
你们不敢把矛头对向天子,却指向自己这个执行人。
贺人龙严厉道:“恩相,给末将10日,末将定把这些反贼抓拿归案。”
洪承畴冷笑的把这些纸张还给贺人龙道:“他们已经穷途末路了,无需理会这些将死之人。”
贺人龙行礼钦佩道:“恩相大气,难怪人家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
“回官署!”洪承畴行走入风道,贺人龙紧跟其后。
但他走了一段路之后,越想越气,天子把他当黑手套也就算了。你们这些将死之人也敢骂本官,尤其是想到在自己的劝说,天子才把流放的名额,从3000户降低到1000户,他顿时感觉自己的善意都喂狗了。
他严肃对贺人家道:“把张贴这些纸条的市坊全部圈起来,下一批流放的名单,就从这些市坊中定。”
贺人龙惊愕!
“没听清楚!”
贺人龙马上行礼道:“遵命!”
从三月二十三日开始,整个南直隶像一个庞大的机器被猛然发动起来。
金陵城外,乾清宫的诏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各府各县。
每到一个村子,里正便敲响村口的铁钟,把男女老少召集到晒谷场。
县衙派下来的文吏站在高处,展开一张盖着红印的公文高声宣读:“天子有令:今年大旱,以工代赈。朝廷拨发铁锹、锄头、水泥、砖石、石灰,各村即刻组织青壮开挖水渠,引河灌田!所耗粮食物资由朝廷配给,按工计酬!”
晒谷场上的百姓先是一阵沉默,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天子还记得咱们!天子给咱们分地,还帮咱们抗旱!”一时间,各村各里,人心振奋。
三月二十五日。
金陵城南三十里处的一片开阔田地上,一个规模庞大的水利工地已经热火朝天地运转起来。上千名农户被编成组队,分工有序,流水作业,场面蔚为壮观。
工地的指挥所在田埂边搭了一个简陋的草棚,一张木桌上摊着图纸,水利官员站在棚下对四周来的村长道:“东头的水渠要挖到两丈宽、一丈深,西头的沟渠连到老塘坝!挖出来的土全部堆到南面路基上,填平那条低洼路,以后下雨天车马也好走!”
一队队赤膊上阵的青壮劳力抡着铁锹开掘渠基,后面跟着一队运送泥土的妇女和半大孩子。干硬的土块被装进藤筐,两人一组抬到独轮车上,再由壮汉推着独轮车运往南面的路基处。
独轮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刚填平的小路,推车的老张头偏头喊道:“慢点装,别压断了车轴!这车可不能坏了。”
“放心嘞,轻着呢!”
更远处,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围着一处木棚下,他们用采来的藤条,一个个做成藤筐,相互之间有说有笑,热闹非凡。
这些老人是对朝廷以工代赈最感激的人,往年像这样的旱灾,为了节省口粮,像他们这种老人是最先饿死的,现在有这样一份差事,不但能养活自己,还能填补一下家里。
工地伙房支起了几口大锅,专门负责做饭的是一群手脚麻利的妇女。锅里翻腾着大米,切得厚厚的咸菜码在竹筐里,旁边还有几盆炖得烂熟的大白菜,虽然没多少油水,但热气腾腾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勾得干活的人不住往那边望。做饭的张大娘提着大勺搅着粥锅。
粥煮好之后,她赶到工地上喊道:“歇口气,喝碗粥再干!别饿坏了肚子,下午还得接着干呢!
工地上的人陆续放下工具,三三两两围拢过来,就着咸菜大口喝粥,热汗腾腾的脸被碗里的热气一蒸,红得发亮。
有人端着碗蹲在田埂上,一边呼啦呼啦喝着粥,一边望着远处已经初具雏形的水渠,目光里满是期待。
“这渠要是修成了,能把十里外那条河的水引过来,咱这一片几百亩地都不怕旱了。”
“可不嘛,到时候别说今年,往后三五年都不愁水了。”
一碗热粥下肚,力气又回来了。碗筷一放,众人重新扛起铁锹锄头,吆喝着又上了工地。
铁锹铲土的嚓嚓声、独轮车滚过泥土的吱呀声、砸夯的咚咚声、工人互相喊话的吆喝声,汇成一片粗粝而生机勃勃的声响,在干渴的大地上传出去很远很远。
金陵城内。
洪承畴从户部调取了各府的存粮数据后,迅速制定了一套粮票配给方案。
他在大街上张贴公告:自四月一日起,金陵各坊各里凭户口簿领取粮票,粮票按月发放,持票购粮。
米面油盐皆有定价,定额,严禁私下买卖粮票,违者重罚。
金陵百姓看到这告示,松了一口气,这些年金陵冤灾人祸不断,粮食价格比股市还跳动的距烈,动不动大涨大跌,今年旱灾消息传开之后,今年的粮价应声上涨,短短几天时间翻了一倍。
现在朝廷定死了粮食价格,给了他们发了粮票,反而让他们安心下来,好歹每个月能领到口粮,不用担心被饿死。
四月二十日,扬州。
与金陵一样,扬州同样被旱灾笼罩。但扬州的底子比金陵更厚,卢象升这几年在扬州兴修水利设施。
扬州河道众多,虽干旱但并不缺水,春耕之时,各地的抽水站开启。
“嘟嘟嘟!”的蒸汽机声音响彻田野,把水抽到主干道,主水渠,分水渠,就这样河水通过多级的水利设施,灌溉整个江淮行省的田地。旱灾虽有影响,但却影响不大。
卢象升在确定江淮行省农业问道之后,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工业生产上。
这些年靠着产业发展,最扬州建起了水泥坊、砖窑、铁工坊、蒸汽作坊,纺织厂面粉厂。四个轻重工业区都被作坊填满。
卢象升召集各作坊主开会,要求所有工坊全力赶制农具和建筑材料,优先供应各乡镇抗旱之用。
“铁锹不够,就购买机器,水泥不够,就多招工。你们每多打一把铁锹,就多一块地能种上粮食,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到本官,本官帮你们解决。”
作坊主们纷纷拱手应下。一位姓赵的老作坊主当场表态:“卢大人放心,我们赵家铁坊连轴转,昼夜不停,三天之内再赶五百把铁锹出来!朝廷有难,我们不出力谁出力?”
韦煊的蒸汽作坊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十百台蒸汽抽水机正在组装调试,车间里铁锤叮当、火花四溅,大匠们赤着上身,汗流浃背地拧着螺栓、校准活塞。
韦煊亲自守在车间里,盯着每一台抽水机的试机运行,确定合格之后,他才抹一把额头的汗,在单子上划一个勾。
“东家,这台又好了!”一个工匠喊道。
“装马车,扬州府衙那边已经催了第三趟了。”韦煊头也不抬地应道。
扬州码头,杜含辉正带着伙计将一台台用粗麻绳捆扎结实的蒸汽抽水机吊上货船。
崔老三站在货船甲板上,扯着嗓子指挥:“慢点、慢点!往左偏一寸,好!轻放!别磕了底座!这一台值好几百块钱,磕坏了咱可赔不起!”
龙门吊缓缓降下,抽水机稳稳落在船舱的木架上,崔老三赶紧招呼伙计用粗绳再绑一道,确保水路上颠簸也不会移位。
码头上堆满了铁锹、锄头、水泥袋,伙计们扛着扛着来回穿梭,像蚂蚁搬家一样把物资一摞摞码进货舱。
杜含辉站在岸边,韦煊跟着运货的马车来到码头。两人并肩立在码头边,任由江风吹着汗湿的衣衫。
杜含辉看着龙门吊的蒸汽机,忍不住感叹道:“你这蒸汽机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如今连抽水机都能做得出来,我简直看不懂其中门道。”
韦煊傲娇道:“算不得什么,不过是照着天子的图纸依样造出来罢了。”
他这间蒸汽作坊如今深受朝廷重视,规模扩张得极快,许多事甚至不需他亲自操心。
缺少零部件,扬州巡抚衙门便主动帮他去天津订购,缺少熟练的大匠和工匠,卢象升便通过私人关系联络京师蒸汽机学院,调来了一批经验丰富的大匠和熟练工,还帮他在扬州本地培训铁匠学徒,以扩大人手。
资金周转不灵,衙门又帮他联络钱庄解决了贷款问题。
至于销路,更是完全不用发愁,蒸汽纺织机和蒸汽纺纱机一生产出来,便被当地纺织作坊抢订一空,抽水机更是被朝廷大量采购,订单已经排到了一年开外。
整个江淮正遭受旱灾,江淮巡抚衙门一口气订购了两百台抽水机用于抗旱救灾,还要支援金陵两百台,光这四百台抽水机的订单,就足够他忙到年底的了。
在这样的环境中,韦煊渐渐找回了久违的归属感和认同感,也找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当年北上京城、高中状元时的意气风发,那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
彼时,天子品格高洁,仁爱百姓,登基之初便大刀阔斧废除多项苛政。
他作为新科状元,得以在乾清宫行走,天子亲自教导他处理政务,君臣二人常在乾清宫的食堂共进午膳,边吃边商议如何革除积弊。
天子对他青眼有加、言传身教,那是他人生中最快活的时光。他那时坚信,自己必定能追随天子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青史留名,成为一代贤臣。
然而,关中旧臣暗杀李怀仁一事,将这一切美好尽数摧毁。他惶恐之下,带着家人落魄南逃,流落江南。
江南人表面上看重他状元,骨子里却排斥他这个北方来的“外人”。
他在金陵开办作坊,屡屡被当地官员敲诈勒索,才干不得施展,也从未得到应有的尊重,那种有劲使不出的痛苦,如影随形地折磨了他多年。
如今,回到朝廷治下的扬州,他终于重新找回了当年那种“被需要、被信任”的感觉。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韦煊忽然压低声音道:“光耀,杭州那边爆发了奴变,闹得极为惨烈!”
杜含辉神色一紧点头道:“许多杭州的豪门望族,一夜之间灰飞烟灭,阖家上下无一幸免。
现在看来,天子其实算是仁慈的了,只要士绅不阻挠新政,不抗拒朝廷施政,天子并无取他们性命之意。
可那些被他们盘剥多年的奴仆和佃户,与士绅之间仇深似海,哪里肯善罢甘休?
一旦翻了身,便是血腥清算,毫不留情。”
韦煊叹息道:“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江南士绅家中奴仆动辄上千,把人当牲畜一样役使,积怨如此之深,岂能不受反噬?如今不过是自尝恶果罢了。”
杭州奴变的消息传到扬州后,同样引起了巨大震动。《大明青年报》及扬州多家报纸连篇报道,虽然立场角度各有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的结果,扬州的作坊主们被吓破了胆。
那些灭门惨案,让所有作坊主都胆战心惊。从前动不动就骂工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东家,如今说话都轻声细语了,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再不敢肆意发泄脾气,就是怕把人逼到绝路,激出第二个杭州惨案,把自己全家都搭进去。
这时,崔老三从船上探出半个身子喊道:“东家,所有的货都装好了,可以启程了!”
韦煊拍了拍杜含辉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保重。”
杜含辉点头:“你也是。”
这一趟他装了大量的铁器农具和二十台蒸汽抽水机,货舱塞得满满当当。他转身踏上跳板,船工们解开缆绳、扯起风帆,货船缓缓离开码头,沿着长江水道朝金陵方向驶去。
杜含辉站在船尾,望着码头上韦煊渐渐缩小的身影,心中感慨万千,韦煊却是越来越适应新的时代,想来他会重新绽放出属于他自己的光芒。
船行一日夜,三月二十一日傍晚,货船抵达金陵码头。杜含辉顾不上休息,和官员交接了物资,金陵官员当即便指挥工匠将物资卸船装车,连夜送往城南各工地。
金陵郊外的抗旱工地,农户仍然没有停歇。新运到的铁锹和水泥一箱箱卸在田埂上,他们看向一车车物资时,像看到了久旱逢甘霖的希望。
远处,已经挖出一里多长的新渠,依旧热火朝天。风从江上吹来,带着凉意,农户一边锹土一边哼起了歌,调子粗糙却欢快,旁边的人也跟着哼起来,渐渐地,整个工地都弥漫着那种疲惫却满足的、充满干劲的气息。
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从金陵郊外一路蔓延到镇江、常州、苏州、松江,乃至整个南直隶。
千万双手在干裂的大地上挖开一道道新的水脉,千万颗心在干渴中盼着一场迟早会来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