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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钱谦益的大觉迷录

作者:小兵王2字数:8.9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24:28
第332章钱谦益的大觉迷录

崇祯十一年(1638年)四月八日,襄阳城,第六师议事厅。

第六师师长张盘站在沙盘前,看着江陵,他身旁站着师教谕万浪,襄阳知府杨嗣昌,沙盘四周还围着一众将领,团长牛达、教谕孙瑾瑜、麻承云、高靖,炮兵团长黄宗羲,骑兵团长张献忠,水军团长李自成,人人甲胄在身,神色肃然。

张盘目光扫过众人道:“左进忠派人来了,愿意献出江陵城,归顺朝廷。诸位怎么看?”

杨嗣昌最先开口道:“虽说天子有令,让我等暂时不要主动进攻湖广,但如今左进忠主动来投,这是送上门来的机会。

江陵城是长江与汉水交汇的咽喉要地,拿下江陵,就等于在湖广楔入了一颗钉子。

更关键的是,左良玉四万主力此刻就在江陵城下,若能抓住这个机会内外夹击,全歼其主力,我军便可顺势拿下荆州府、岳阳府、常德府、长沙府。

这四府是湖广最富庶的产粮之地,得了它们,今年南直隶抗灾就有了最坚实的后盾。”

师教谕万浪点头赞同:“杨知府说得在理。天子虽然让我们暂缓攻势,但战机稍纵即逝,不可拘泥,我也赞成出兵。”

张盘的目光又扫向武官们。

麻承云率先开口道:“末将赞成!左进忠守城,我军从外进攻,两路夹击,左良玉就算有四万人也扛不住!”

牛达、孙瑾瑜等人也纷纷点头。骑兵营长张献忠咧嘴笑道:“骑兵团随时可以出发。”

水军团长李自成接着道:“汉水航道畅通,我军水师大小战船百余艘,可以装载炮兵团从水路直抵江陵,在长江边实施登陆,切断左良玉南逃的退路。”

张盘听完众人意见,重重拍了一下沙盘边缘道:“好!那就出兵!骑兵团作为先锋,水师即刻出发,运送炮兵团沿汉水南下,抵达江陵后在长江北岸登陆,从东面攻击左良玉侧翼。本将亲率第六师主力,随后出发,从北面直压左良玉大营。”

“遵命!”

军令既下,襄阳城中的第六师主力立刻转入战时状态,军需调拨、粮草集结、兵马整备,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水师船只在汉水码头接连列阵,炮兵团将一门门新式铁炮吊装上船,铁链声、号子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整座城池如同一台巨大的战争机器,迅速运转起来。

到了四月十一日,第六师主力两万余人已全部集结完毕,分成水陆两路,浩浩荡荡向南进发。

四月十二日清晨,江陵城。

左良玉的大帐设在城北十里处的一处高地上,帐门朝南,正对着江陵城墙。

连日来的炮击已经将城墙东段轰出几个明显的缺口,城砖碎落满地,露出内里的夯土。守军在缺口处用沙袋和木料连夜加固,但看起来依然摇摇欲坠。

左良玉站在帐前,手中握着望远镜面色铁青。

邓鸣入城谈判至今不见出来,也没有任何音信。

他派人到城下喊话,城头只回了一句:“邓将军正在城中做客,暂不回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

在他们看来,左进中真是给脸不要脸了,他们已经给了他最后的机会,但他依旧不知足不说,还把邓鸣给扣住了。那就只能打了。

左良玉军分为三路,江陵城东、西、北三门同时遭到了猛攻。每路一万人,由麾下大将分头率领。北门是主攻方向,左良玉亲自坐镇,三千百姓被驱赶着,扛着沙袋和木料,颤颤巍巍地冲向护城河。

城头的守军举着火枪,却迟迟没有开火,那些在壕沟边填土的,分明是江陵城外的老百姓。

左进忠站在北门城楼上怒道:“开火。”

但士兵还是有些迟疑,左进忠养过一只枪,直接对准了下面的百姓。

“砰!”一个背着沙袋的百姓应声倒地,留下了一滩鲜血。

“再不开枪我就军法处置你们。”左进中威胁道。

“砰砰砰——”城头一排燧发枪齐射,子弹击中填壕百姓头顶掠过,当即不少百姓倒地不起。

有人扔下沙袋转身就跑,但后排的李国英部下立刻挥刀驱赶,将逃跑的人又逼了回去。

“继续填!谁敢退后,斩!”李国英的传令兵骑着马在后方来回奔驰。

就这样,用了几万百姓的血肉之躯作铺垫,江陵城北面的护城河终于被填出几段可供通行的窄路。

李国英立刻下令:“云梯车!上!”

几十辆带着木轮和挡板的云梯车被推上前来。挡板用湿牛皮包裹,可以抵挡火枪射击,梯身长达数丈,足以攀上江陵城墙。

士兵们躲在挡板后面,弓着腰奋力推动车轮,地面被碾压出深深的车辙。

与此同时,城东门外,金迪率一万大军也在猛攻。他这边的策略是堆土山,让士兵扛着土袋堆到城墙下,一步步抬高进攻阵地,让火枪手可以居高临下射击城头守军。

城墙上滚木礌石不断砸下,溅起一团团血花,但土山仍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高。

城西门外,马季则采用另一种战术。他将部队分成数十个小队,每队二十人,扛着竹梯向城墙进行分散突击,试图让守军防不胜防。这种“蜂群”战术虽然伤亡不小,但胜在灵活,守军顾此失彼,好几次差点被突破城头。

江陵城内,左进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他轮番奔走于三段城墙之间,哪里吃紧就扑向哪里。

城中守军虽然只有五千人,但靠着燧发枪的优势和城防工事,硬是将三面进攻都顶住了,左良玉军每推进一寸都要付出代价,但他也快扛不住了。

“援军……援军到底什么时候到?”左进忠靠在城楼的柱子上,喘着粗气,望着北方的天际线。

天空灰蒙蒙的,地平线上什么也没有。

就在此时,东面的江面上忽然喊杀声音。

“轰轰轰,轰轰轰,”

数十门铁炮同时开火的轰鸣,炮弹划过一个弧线线砸向左良玉大军。

江陵城东,汉水汇入长江的宽阔水面上,李自成的水师舰队一字排开,百余艘战船横列江面。

黄宗羲的炮兵团全部部署在水师战船的主甲板上,每一艘炮船配有四到六门新式十二磅铁炮,此刻正对着金堤的东岸阵地进行密集轰击。

第一轮齐射便将正在堆土山的士兵炸得人仰马翻,土袋被冲击波掀飞,刚堆起一半的土坡轰然倒塌。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炮弹接踵而至,落在人群密集处,弹跳翻滚着撕开一条条血肉通道。

金迪从泥土中爬出来,满身满脸是灰,他嘶吼道:“怎么回事!哪来的炮火!”

一名军官跌跌撞撞跑来:“将军!江面上全是朝廷的战船!数不清!他们的火炮能打到我们阵地上!”

金迪脸色剧变:“快!派人去禀报大帅!朝廷水师到了!”

然而比他的信使更快的是麻承云的登陆部队。

当炮火将东岸阵地压制得抬不起头时,李自成指挥战船靠岸,放下跳板。

麻承云率先跳上江岸,靴子踩在潮湿的沙地上,手中燧发枪上了刺刀。

他身后,三千名士兵次第登岸,迅速在滩头列成三排横队,排面整齐。

“列阵!前进!”麻承云喝道。

士兵们踏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靴声整齐划一,铁甲片碰撞发出细密的铿锵声。

他们的燧发枪全部装填完毕,枪托抵肩,枪口指向金迪阵地。

金迪拼命召集散落在阵地上的部下,试图组织起一道防线。但他的人大多被炮火轰散,仓促间只聚起不到两千人,阵形散乱,士气全无。

“放!”麻承云下令。

第一排士兵扣动扳机,“砰砰砰!”上千支燧发枪同时喷出火光,弹丸呈扇形扫过金迪阵前。

冲在最前面的几排士兵应声倒地,后续的阵脚大乱。紧接着第二排上前一步,又是齐射;第三排上前,再齐射。

三连击的排枪战术在短短几分钟内倾泻了近三千发弹丸,金迪的临时防线被撕得粉碎。

金迪拔出刀拼命挥舞:“顶住!不要退!”

但他的部下已经彻底溃散,士兵们扔下武器四散奔逃,根本没有组织反击的意志。

混乱中,金迪胸口连中数弹,整个人向后栽倒,重重摔在泥地里,再也没能站起来。

“将军死了!金将军死了!”溃兵们大喊着,向东面山区抱头鼠窜。

麻承云一挥手:“追击!把他们彻底赶出东岸!”

三千新军变换成散兵队形,一路追杀出去。从江边到东城门这一段平地上,到处是丢弃的刀枪、旗帜和倒伏的尸体,溃兵如潮水般后退,毫无抵抗之力。

北门外,左良玉收到了东线失守的消息,脸色瞬间惨白。

他猛地转身望向北方,那里烟尘正在升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张献忠的骑兵团到了。

千余骑兵在张献忠的率领下,如一道黑色的利箭从北方的平原边缘射来,马蹄踏得大地微微震颤。

“骑兵!北方有骑兵!”左良玉大营中的哨兵拼命吹响号角。

然而来不及了。张献忠的骑兵团在距离大营还有两里时突然变阵,分成两股,一股直奔左良玉的中军大帐,另一股则横向切割,拦腰截断左良玉军北面与东面的联系。

燧发骑枪从马背上开火,在高速移动中虽然精度不高,但仍给正在调整阵型的左良玉军造成了巨大的混乱。

左良玉当即拔出佩剑,厉声喝道:“不要慌!列方阵!”

他到底是老将,临危不乱,命令传下去后,北门外的两万主力开始迅速收拢阵形。

士兵们将随军的木车推到前方作为掩体,火枪手在车后架枪。

“稳住!等他们冲近了再放!”李国英在阵前嘶吼。

但张献忠不给他们稳住阵脚的机会。骑兵冲到三百步时突然转向,沿左良玉军阵前横向掠过,骑枪齐射后迅速脱离,绕到阵侧继续骚扰。这种打了就跑的战术让李国英的火枪手徒劳地射击,却始终抓不到有效的目标。

就在此时,第六师的主力出现了。

北方地平线上,一面面红旗次第升起,紧接着是一排排整齐的灰色队列。

张盘亲自率军赶到,大军以团为单位展开,枪口如林,步伐整齐。

“全军,前进!”张盘的声音在阵前响起。

左良玉终于慌了。他的两万主力刚刚应付完骑兵的袭扰,此刻又要面对两万步兵的正面突击,更糟糕的是东面麻承云的部队已经解决了金迪,正从侧翼包抄过来,三面受敌。

“把火炮推上来!”左良玉下令。他阵中有二十多门旧式火炮,虽然射程不如新军,但杀伤力仍在。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调整炮口,引信点燃,“轰轰——”几发炮弹飞出,落向新军阵前。

可惜旧式火炮射程不足,落地时离新军前锋尚有三四十步远,只是溅起一片泥土和碎石。

“将军,我们怎么办?”李国英跑到左良玉面前,铠甲上的泥土和血水混在一起。

左良玉咬了咬牙:“向西撤!”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身后忽然响起一阵震天的喊杀声,江陵城的北门竟然在这时轰然打开。

左进忠披着重甲,手持火枪,带着城内所有预备队从城门内杀了出来:“弟兄们!援军到了!跟我冲!”

这最后一击彻底击垮了左良玉军的意志。北门内外夹击,东面麻承云包抄,北面张盘主力压来,骑兵在外围切割,左良玉的主力大军几乎是在一个时辰之内全线崩溃。

士兵们丢弃兵器、脱下甲胄,有的向北跑、有的向东跑、有的干脆跪在地上举起双手投降。

战场上到处是散落的旗帜、翻倒的木车和成片的尸体,汉水边上的滩涂被鲜血染成暗红。

“将军!大势已去,我等先撤吧!”亲卫拉住左良玉的马缰道。

但就在这时,张献忠已经看到了左良玉中军那面绣金帅旗。他挥刀高喝:“弟兄们!别让左良玉跑了!跟着我杀过去!”

张献忠的骑兵如同一柄尖锐的刺刀,径直插入左良玉的腹地。

左良玉的亲卫被这一冲,顿时土崩瓦解,帅旗摇摇欲坠,连带整支大军也彻底失去了指挥,全军溃散如决堤之水。

此刻的左良玉只能仓皇而逃。张献忠的骑兵却一直紧咬不放,马蹄声如影随形,在身后越逼越近。

左良玉身边一名亲卫急中生智,一把扯下左良玉身上的帅袍,对左良玉低声道:“将军!快把头盔卸下,换便帽!我来引开追兵!”

说罢,他披上帅袍、举起帅旗,朝另一个方向策马奔去,边跑边喊:“快走!跟着本将!”

张献忠远远望见帅旗移动,以为那是左良玉,当即大喝一声:“追!”率骑兵朝那名亲卫追去。

左良玉则趁机带着两名亲兵翻身下马,躲进路旁的草丛深处,伏在泥土里一动不动,直到马蹄声渐渐远去,才狼狈不堪地爬起身来,辨认方向后继续南逃。

跑了不知多远,左良玉气喘吁吁地停下,回头一看,身后只剩下五个士兵,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他望着空荡荡的来路,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练出的四万精锐,如今灰飞烟灭。

想到自己经营数年的宏图霸业,一夜之间化为泡影,不禁悲从中来,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将军!”一名亲卫连忙扶住他道:“您不必如此悲伤!咱们在岳阳、常德、长沙三府还有根基,只要将军振作起来,重新征召兵马,未必不能卷土重来!”

左良玉闻言,眼中终于重新聚起一丝光。他用力点了点头:“没错……我还没有输到底!我还有三府之地,还有兵马可以再招!走,我们去岳阳府!”

说罢,带着仅剩的几名残兵,踉踉跄跄地向南赶去。

张盘的第六师大获全胜之后,一路追杀了二十余里方收兵返回。

回营后清点战果,此战斩敌大将金迪,俘虏一万余人,战场上遗留敌军尸体亦逾万具,缴获火炮、燧发枪、粮草辎重不计其数,堪称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

师教谕万浪拱手道:“将军,此刻还不到歇息的时候。左良玉虽然溃败,但此人老谋深算,一旦让他缓过气来重新集结散兵,咱们后续推进便会多出许多麻烦。应当乘胜追击,不给他喘息之机。”

张盘深以为然,当即展开地图,手指在几条要道上重重一划:“好,我军兵分两路,齐头并进,北路本将亲自率领主力,直取松滋、枝江、澧州、慈利,最后攻向常德府。

南路以牛达为帅,率五千精兵,沿水路先进攻石首,而后拿下巴陵、湘阴,直逼长沙府。两路在长沙城下汇合,合击左良玉残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左进忠:“左进忠,你部作为北路先锋,随本帅一同进军常德。”

左进忠闻言一愣,脸色微变。他本不想离开江陵,但抬眼间看到张盘那魁梧的身躯,尤其是那双带着杀气的眼睛,令他后背一阵发凉,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低头抱拳道:“末将遵命。”

张盘又转向万浪:“教谕,你留守江陵府,统筹大军后勤粮草,同时看管好这一万多俘虏,不得有失。”

万浪拱手:“遵命。”

“另拟报捷奏疏,快马送往金陵,向天子报捷。”

安排妥当之后,第六师兵分两路,如两柄利刃同时向南插去。

北路张盘主力势如破竹,沿途松滋、枝江、澧州、慈利等地守军闻风丧胆,或降或逃,几乎没有形成有效抵抗。

大军一路长驱直入,不过十余日便兵临常德府治所武陵城下,旋即攻克。

南路牛达率五千人马水陆并进,先攻石首,再下巴陵,而后沿湘江南下,连克湘阴等县城,兵锋直指长沙府。

两路大军一北一南,如同一把钳子将左良玉的地盘从东西两侧夹住,迅速压缩他的生存空间。

左良玉此刻可谓是狼狈至极。他一路南逃,本想在沿途城池收拢溃散兵马、重整旗鼓,但朝廷大军追得太紧,每到一地还未来得及站稳脚跟,追兵便已杀到城下。

他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疲于奔命,根本没有时间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最令他恼恨又无奈的是,一路追在最前面的竟然是他的养子左进忠。左进忠仿佛铁了心要跟他做个了断,率部紧咬不放,一路从江陵追到澧州,又从澧州追到常德,数次几乎就要截住左良玉本人。

有两次左进忠甚至快抓住左良玉了,但终究差了一口气,让左良玉在最后关头脱身而去。

左良玉逃到常德时,原本还想凭城据守,但张盘主力一到,守城士卒望风而降,他连城门都没进,便带着数百残兵弃城继续南逃。

最终逃到衡阳府境内,身边只剩下百余人马,灰头土脸,衣食不继。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这百余名残兵败将投靠而去。

钱龙锡此刻已将主力集结于衡阳一带,得知左良玉四万大军全军覆没、湖广北部尽失的消息,亦是惊骇不已。

他担心张盘挟大胜之势而来攻克湖广南部地区,于是命令秦世英带领一万大军在衡阳驻守。

张盘经过几次小规模的试探接触之后,发现敌人的战斗意志强,不是短时间内能攻克的,就领兵而回。双方以长沙府为界,暂时形成了对峙之势。

至此,这场轰轰烈烈的江陵会战落下帷幕。

左良玉虽然侥幸逃脱,但他的四万精锐全军覆没,麾下大将金迪阵亡,邓鸣被扣,他苦心经营数年的江陵府、岳阳府、常德府、长沙府尽数落入张盘之手。

这四府地处湖广腹地,河网密布、良田万顷,是整个湖广乃至长江中游最富庶、最重要的产粮区域,素有“湖广熟,天下足”的美誉。

张盘一举拿下这四府,不仅将襄阳政权的控制范围向南推进了数百里,更掌握了足以支撑大规模赈灾和持续作战的粮仓。

对于正忙于南直隶抗旱的朱由检而言,这无疑是最及时、最有力的一支援手。

5月10日,金陵城,改造营房。

这里原本是个普通的居民区,被改造之后,成为了钱谦益的居住之所,陪他一起改造的还有叶绍袁,戴汝义,顾梦游等江南名士。

最开始他们觉得在金陵扫地就是天子对他们最大的羞辱,最开始的几个月,他们每日都活在痛苦和煎熬当中,那段时间他们生怕遇到熟人,许多人都想要一了百了。

但很快他们就知道了,比起精神上的折磨,肉体上的痛苦更令他们煎熬。

从3月开始,整个南方主要精力都用在抗旱上面,钱谦益这些人连扫地这种轻松的活都没得干,每天他们都要做着挖沟渠的工作。

清晨,他们就被管教叫醒,被送到工地,像钱谦益这种年纪大的在木棚下编筐,叶绍袁这些年纪稍小的则跟着普通农户一样用锄头挖着沟去。

但钱谦益这些人哪做过什么重体力活,做了不到半天,手指就磨出水泡,做起事来,笨手笨脚,只知道连连叹气,被人嘲讽。

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这样的劳作之后,没有精力再去感到羞愧,每天回到营地倒头就睡。

这天是钱谦益他们的休息日,吃完早饭之后,可以在自己的房间读书,看报和休息。

钱谦益他们看着报纸上的内容,神情越发的悲苦。

叶绍袁悲伤道:“三月江西沦陷,四月成都沦陷,现在朝廷又攻克长沙府,江南已沦陷大半了。”

戴汝义沉默片刻道:“衡阳府在联省盟约手中,还有福建,两广,云南,贵州等地,未必没有转机。”

钱谦益叹息道:“不要自欺欺人了,现在不过是因为南直隶旱灾,天子不愿意打两广而已。”

“天子手中还有强大的大明皇家舰队,如果这支舰队从海上进攻广东,两广拿什么抵挡?”

这些人听到这话,几人又颓废起来了,没办法,实在是这几年,天子从北打到南,就没败过。

尤其是他们江南,败的更加难看,甚至可以说沦为天下人的笑柄。让他们很难对两广抱有信心。

而后他们翻看第二版,上面有洪承畴的报道,为了教化四方为了开拓华夏文明的新领地,今年南直隶将会迁移三千户士绅家族去新吕宋,婆罗洲,爪哇。

一方面是垦荒,一方面是践行夫子的之道,教化四夷,对于搬迁到婆罗洲,爪哇,新吕宋,朝廷发放他们等额的田地。

顾梦游吃惊道:“三千户士绅家族,洪承畴就是想截断我江南的文脉不成吗?”

他们都知道什么行夫子道,教化事宜,还有什么发放等额的土地,全是废话,这就是要把士绅家族流放到南洋去。

戴汝义冷哼道:“洪承畴这个奸贼,他迟早会遭报应的。”

叶绍袁悲苦道:“终于清洗到中小士绅了,天子究竟是有多痛恨我等。居然要做到如此之绝。”

天子清洗勋贵大户还说的过去,毕竟他们背叛了天子。

但现在连中小士绅都清洗,这就有点太夸张了。

就在这时,他们宿舍的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有人来探望你们了。”

钱谦益他们感到十分惊愕,他们的老朋友,不是被杀就是逃到了两广,又或者是被贬到南洋等地,谁还回来看他们?

但等看清来人的时候,四人都是一脸愤怒。

“牧斋先生,许久不见了。”

“洪承畴!”四人冷声道。

洪承畴像没察觉他们的敌意一般,把自己手中拎过来的金陵烤鸭放到书桌上道:“现在条件简陋,我也只能带这些礼物了。”

而后他有点心痛道:“这只烤鸭,便花了某半个月的肉票。”

钱谦益等人闻到了烤鸭的香味,不住地咽口水,他们什么都吃过见过。但这半年来饿了,扫地,挖沟渠,干的是重体力活,吃的是粗茶淡饭早就没油水了,现在贸然闻到这烤鸭的香味,还真有点难以忍受。

叶绍袁冷脸道:“洪承畴,你来这里干什么?是不是也想看我等笑话?”

洪承畴淡然道:“这怎么会?某想看笑话,直接看报纸就是了,那里不到处都是你们的笑话。”

屋内的气氛凝固了。

“洪承畴,说吧,你来这里找我等有何事?”

洪承畴笑道:“天子仁义要给愿意给各位一个机会,只要你们改过自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愿意悔过。”

顾梦游冷哼道:“仁义到让我等扫地,挖沟,仁义到斯文扫地。”

洪承畴淡然道:“扫地是为了打扫城市,挖沟渠是为了抗旱,有什么斯文扫地的?

你等身份高贵,还是天子身份高贵,天子现在工地上挖沟渠,难不成,你们的身份比天子还高贵不成。”

顾梦游是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了。他们最喜欢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谴责天子。

但当今的天子就像卡住了他们bug一样。

各种道德标准远远高过他们,反而可以站在道德的高地谴责他们。

就像现在他们想说扫地挖沟是斯文扫地,但现在天子自己就在工地上挖。还是为了抗旱救灾,这样他们抱怨反而显得虚伪小气。

钱谦益实在受不了这样操劳了,他询问道:“我等知错了,只求天子能饶过我们。”

“钱牧斋!”三人惊道。

洪承畴笑道:“牧斋先生,既有悔意为什么不给天子写书信告诉天子,只要牧斋先生写的诚恳,想来天子肯定会宽恕你的。”

钱谦益惊喜道:“此言当真!”

洪承畴道:“某怎么会骗牧斋先生?有各位先生只要你们愿意写信改过悔过,天子肯定会原谅你们的。”

这段时间洪承畴可以是被江南人骂得狗血淋头。但他也不是脾气好的人。你们这样骂我,我就要来个杀人诛心,把你们那些鸡鸣狗盗,见不得光,龌龊之事情全部曝光出来,于是就想到利用钱谦益等人。

当晚,顾梦游等人对洪承畴说的话不屑一顾。

钱谦益实在是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他找来了笔墨坐在书桌上,思考许久。

最终写下大觉迷录四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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