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1640年)七月十五日,紫禁城,坤宁宫。
在一阵孩童的欢闹声中,朱由检逐渐清醒过来。他起身穿上透气的夏衣,走到外殿时洗漱,简单活动身体,再回来桌上已经摆上早饭。
朱由检坐下后,太后李氏,皇后周氏带着几个皇子和朱幼薇坐满圆桌。
周氏带着五皇子朱慈焕,他刚满两岁,坐在特制的高脚木椅上,小手攥着一只木勺,往嘴里塞自己碗里的米粥,弄得满脸白糊糊,周氏一边用小帕子擦他嘴角。太后李氏带着朱慈焕,他今年3岁半,已经可以自己吃饭了。
长公主朱幼薇和朱慈烺等三个年长的皇子坐在朱由检对面。
三皇子朱慈炯看着桌上的菜,小声抱怨:“又是咸鱼干!”
朱幼薇哼夹了一块鲸肉道:“这总不是咸鱼干,来吃!”
朱由检笑道:“今年北方旱得厉害,灾情百姓只能吃红薯土豆,已经算好的了。”
朱慈炯吃完了那咸鱼干,又咕咚咕咚灌了小半碗牛乳,抹着嘴,道:“父皇,这旱灾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朱由检夹了一筷子咸菜道:“等水利设施建好之后,就会结束了。”
“那什么水利设施能建设好?”朱慈炯继续问道。
“快了,大明所有的农民伯伯都在努力建设,以后大明即便有旱灾洪灾也不怕。”朱由检一个个回答者自己儿子问题。
太后李氏她放下粥碗询问道:“皇儿,哀家听宫里人说,宝坻那边发了水灾?”
朱由检叹息道:“是,上个月突降暴雨,潮白河漫了堤,淹了十几个村子,您不用担心,这些年宝坻发展不错,当地富裕,这场暴雨来的快,去的也快,朝廷调也粮食和药材过去,已经安置了灾民。”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道:“宝坻那是哀家娘家,这几年时运不好,先是旱灾,又是蝗灾,如今又是水灾,哀家想回去看看。”
朱由检想了想道:“好,孩儿安排人护着您去。”
吃完早饭,朱由检就发现朱幼薇和朱慈烺几人已经穿蒙校服,头上戴着一顶草帽,斜背着一个竹篓,手里还拿着一个纱帐,几人脸上全是压不住的激动。
朱由检不想让自己的儿女关在紫禁城当中,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朱幼薇他们六岁之后都是在内城蒙学读书,当然内城蒙学四周学生也是非富即贵。
朱由检好奇道:“你们这是?”
“我们今日要去抓蝗虫!”朱幼薇语气里带着兴奋,“蒙学组织大家去西郊农田捉蝗虫,说为朝廷尽一份力。”
朱由检看了一眼几个孩子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笑道:“去吧,好好的为民除害,还有到了田里听夫子的话,不许乱跑。”
几小齐声应道:“知道了。”
侍卫们已备好了马车,朱幼薇带着三个弟弟,各自拎着网兜和竹篓,登上马车,向着自己的蒙学过去。
乾清宫内,三百余乾清宫行走忙碌整理大明各行省汇报上来的夏收的数据,抗击蝗灾的数据,新建的水利设施,水坝,水渠的数据,甚至连地方气象站,上报的气温数据,降水数据也在整理当中。
大殿旁墙面挂着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的各行省,府,州县等数据,已经比较接近现代的地图,就是这张地图比较难看,北方一片通红,
而过了长江以南除了几个红点之外,又是左一片右一片通蓝的景象,这张地图草绿色的颜色,只有在四川行省有一大块,然后江南星星点点有几小块,至于到了北方,除了北直隶外,几乎就看不到了。
在这张地图上,红色表示干旱,蓝色表示的是大雨洪灾,通过这张地图一眼就可以明白,大明如今的情况。
朱由检由检坐在御案后,尚未翻阅奏本,沈磊禀报道:“陛下,三位阁老求见。”
“宣!”
孙承宗三人进到乾清宫大殿内,看到侧面墙壁那张红半边,蓝半边的地图,脸色又愁苦了三分。
“臣孙承宗。”
“毕自严”
“李邦华!”
“拜见陛下!”
“三位阁老无需多礼!”
“坐!”
沈磊带着两位乾清宫行走搬了三把椅子给这三位大学士坐。
“陛下,各地夏收的账目,臣等已经初步核过了。”孙承宗道。
朱由检询问道:“各行省夏收如何?”
“山东今年受旱蝗影响,夏收减产三成。中原几府灾情加剧,减产五成。山西、陕西同样不妙,山西减产五成,关中四成。江淮地区旱蝗交加,减产两成。南直隶和浙江,涝多于旱,还有蝗灾,好在处置得当,倒也没造成多大的损失,但两省也减了一成。”
朱由检询问:“四川呢,湖广情况如何?”
“四川今年粮食长势不错,王启年这两年,修缮了都江堰和各地的水利设施,今年四川虽小有灾情。但夏收增产一成。”
孙承宗松口气道:“四川调拨了三百万石粮食出来,湖广局部有旱情,但没有蔓延,算是持平,今年给朝廷腾出了两百万石的余粮,这五百万石粮食已经开始输入南阳常平仓,接下来会通过铁路运输到关中。”
“江西行省,饶州、龙兴、瑞州、建昌、吉安大旱,局部大水,但好在江西地处南方,这几年水利设施建设齐备,巡抚鹿继善上奏道:依靠本省的余粮能赈济灾民。”
毕自严适接着道:“南直隶和浙江虽也受灾,但靠着水利底子好,各挤出了一百万石,这200万石粮食朝廷计划通过海运运输到山东以赈济灾民。
北直隶和辽东联合调拨了五百万石,用以赈济山西。加上南洋粮草入天津卫常平仓。各省之间通过铁路运输,目前尚能维持平衡。
内阁还在规划各省移民,今年计划各省移民十万,关中,河南,山西,山东再加上江南共计移民50万,可节约灾区粮食250余万石。
只要今年秋粮不出现断崖式减产,这个年关还能撑得过去。”
朱由检松口气,虽然旱灾越来越严重,但大规模修筑水利设施,蝗灾,旱灾的影响已经越来越小,尤其是让他感到幸运的是,还有一个四川行省几乎没有遭灾,一个四川对外输出的粮食抵得上南洋十几个国家。
朱由检想了想道:“这半年大明旱涝频发,多亏了大明亿万百姓众志成城,才把这场灾害给渡过去了。孙师傅,你让地方各级官员弄个抗洪,抗旱,抗蝗的名单,8月之前请他们到京城接受嘉奖,而后把他们安排到内阁六部观政半年,再调拨到地方上为官,现在地方上缺的就是这样有能力,有责任的官员。”
孙承宗三人相互对视,最后点头道:“遵旨!”
说完今年夏粮之事李邦华行礼道:“陛下,福建总兵鲁应魁,参军斐希度,夏之本、张一杰等人,联络第二师长宋里,说愿意归顺朝廷。
朱由检诧异道:“他们愿意主动投降。”
李邦华苦笑道:“今年福建也是灾害频发,五月大水,淹没大田、南平等地,引发山崩地裂。
七月,福安也遭洪水,房屋人畜被大量漂溺。长乐县遭遇“风雨大作”,树木被连根拔起,滨海地区被洗劫一空。
现在福建全省出现“大饥”,导致斗米价格涨至一块二,并引发盗贼蜂起、瘟疫横行,百姓纷纷逃到临近的浙江,江西行省,他们扛不住了,所以想要投靠朝廷。
朱由检鄙夷道:“民心散了,支柱就倒了。他们扛不住天灾,现在压不住流民,担心百姓造反把他们给杀了,这才想投降朕,想要朕保住他们的命。”
孙承宗无奈道:“陛下,不管您如何厌恶他们,百姓总是无辜的。”
朱由检道:“令第二师即刻南进,海军中将颜思齐率东宁师从海上配合,水陆两路合击福建。但军事为辅,赈济为主。”
“命令东宁岛先调拨一百万石粮食运往福建,凡克复之地,第一步开仓放粮,第二步安置流民,第三步清剿盗匪,大军进入哪里,赈济就铺开到那里。”
孙承宗等人行礼道:“臣遵旨。”
八月十五日,浙江与福建交界处,浦城。
第二师大军沿着官道两侧绵延数里,秋日的晨光从山脊上斜照下来,照亮了成片灰蓝色的帐篷和整齐排列的炮车。
宋里站在一处土坡上,面前摊着一张福建北部的舆图,几个军官围在他身旁。
他指着图上的建宁府道:“麻承云,你带一个旅走西路,攻建宁府,攻克城池,立刻开始赈济百姓。”
麻承云道:“遵命!”
而后宋里道:“我等进攻福宁,两路大军最后在福州汇合。”
其他将领行礼道:“遵命!”
大军开拔的第三日,建宁府城下。
城墙上稀稀拉拉地竖着几面残破的旗帜,墙垛后面探出几个脑袋,士兵神情麻木地望向城外那排黑压压的军阵。
麻承云勒马停在火炮射程之外,让一个嗓门大的亲兵举着铁皮喇叭朝城头喊道:“城上的人听好了!我们是天子的新军,今日不攻城,只送粮!”
城头上一阵骚动。一个士兵喊道:“将军,你们真放粮。”
麻承云一挥手,几辆满载麻袋的马车缓缓驶到城门前,车板上堆着粮袋。
“本将说话算话。只要你们放下兵器,开城纳降,不光有粮,城里百姓的救济也会跟上。”
城上士兵疯狂道:“开门!都开门!”
城门很快被彻底推开,里面涌出一群面黄肌瘦的士兵和百姓,他们看着那些粮车,先是不敢上前,迟疑了片刻,才有人试探着靠近。
麻承云道:“让后勤营来煮粥。”
而后他对士兵百姓保证道:“进城之后先把府库封存,登记造册。今晚之前,全城每户先发十斤粮。”
建宁府不战而降,建宁府知府,在衙内上吊自尽,城池当中大户各个大门紧闭,惶恐不安。
与此同时,福州外海。
六艘千吨级战列舰排成一条弧线,炮门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福州城的临海一侧。
海风把船尾的日月旗,吹得猎猎作响。颜思齐站在旗舰的船头,举着望远镜观察岸上动静,片刻后放下镜筒,就发现城头已经挂满了白旗。
颜思齐放下望远镜道:“还没放一炮,就先挂了白旗,小心有诈,传令,所有炮位待命,没有命令不得开火。派一艘小艇过去,告诉他们巡抚若愿归降,亲自出城登船面谈。”
不到半个时辰,福州城门大开,福建巡抚熊文灿穿着一身旧官袍,乘小船摇摇晃晃地驶到颜思齐的旗舰下方。
他登船先向颜思齐躬道:“罪臣熊文灿,率福州全城官员军民,恭迎王师。”
颜思齐没有为难他道:“熊巡抚请起。福州城内还有多少粮食?”
熊文灿苦笑道:“府库已经空了两个月了。城里的米价已经涨到一块二。”
颜思齐点了点头:“派一个团接管城池,守住府衙,粮仓,武库这些关键之地。”
“遵命!”
福州易手的消息比军队的脚步还快。随后的半个月里,兴化、泉州、漳州、汀州、邵武、延平各府,几乎在一夜之间纷纷悬挂白旗。
第二师与东宁师分路推进,每到一城,城门便早早打开,知府亲自出城迎接,理由几乎一模一样,没米下锅了。
城外的农户流民更是主动为大军引路送水,许多村庄的老人在路边,壶浆箪食。
宋里进入泉州城时,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这些百姓纷纷喊道:“将军,朝廷会救济我的吗?”
宋里大声道:“尔等皆为我大明百姓,救济你们是朝廷的义务。”
这些百姓听到这话纷纷欢呼,许多人都哭了出来,有一种死里求生的喜悦。
福州,颜思齐站着城墙上,熊文灿跟在他身边。第二批赈济粮已经发到了居民手中,许多人家终于生火做了一顿像样的晚饭。
他看着熊文灿道:“福建虽然不是产粮大省,但地处江南,我不相信这些大户的粮仓里没粮食,天子会如何对待你们,想来你也清楚,为什么你们情愿放弃抵抗,也不愿意赈济灾民。”
就从这一路的情况来看,福建的士绅是彻底放弃抵抗,这让他感到奇怪了,你们都放弃抵抗了,怎么就不愿意救灾?
熊文灿苦笑道:“可能没有人压着,大家都不愿意动,大家情愿天子主动做选择,也不愿意自己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