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1640年)十二月三十日,吕宋,南国,刘公馆。
清晨的光从东窗透进来,落在客房的木地板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宋企郊从床上醒来,披衣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刘家精心打理的花园,草木葱茏,修剪齐整的草坪边缘种着一排矮矮的灌木,两个穿着短褐的仆佣正弯着腰修剪枝叶,花园尽头是一道低矮的石墙,墙外便是南国都城的街道。
这是一座年轻的城池。街道横平竖直,一横一竖两条主干道铺设的水泥,两旁栽着高大的椰子树和凤凰木,时值腊月末,凤凰木正开着满树橙红色的花,远远望去像一团团不灭的火焰。
街上的行人在晨曦中渐渐多起来,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几辆牛车慢悠悠地驶向码头方向。
再远一些,他看到了海港。几艘海船的桅杆密集地矗立在天际线下,像一片冬天里落光了叶子的树林,只是树干顶端还挂着帆布和旗帜。
桅杆旁边几道黑色的烟柱升上天空,那是刘其德的砖窑厂和水泥厂,一大早就已经开工了。
烟囱冒着浓烟,远远望去,和港口千吨级海船的黑烟交织在一起,在半空中汇成一片。
宋企郊羡慕道:“老刘倒好,当年在金陵,也就知道烧水泥,现在在吕宋这里,过的比当年关中还要气派。早知道这里这么好,士绅又何必与天子拼死相争,把家里的土地换成吕宋的不就好了。”
当然他也知道这只是事后诸葛亮,不亲眼所见,谁能知道吕宋这里居然会这么好。在江南说起吕宋,人们想到的是瘴气、野兽和吃人的土著,三成移民的死亡率,这就是个恐怖的流放之地。
而他在转个方向把目光看向城外,确实看到一片金黄色的稻田,已经有农户在田地里收割。就是让他有点时空错乱的感觉,明明现在12月,已经快新年了,但这里的气温,秋天一样,不热不冷,气候宜人,甚至现在才开始收割,这算是秋收?冬收?
门被轻轻叩响了。一个穿着青布衣裙,有点黑的女仆端着一只铜盆走进来,盆沿搭着干净的棉巾,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低声道:“宋先生,您该洗漱了。老爷已经在楼下等您用早饭。”
宋企郊用细盐刷了牙,再用热毛巾敷了一下脸,换了身干净的灰蓝长衫,下楼来到大厅。
大厅的圆桌上已经坐了一圈人:主人刘其德坐在主位,他夫人和三个儿子依次坐在旁边,杜含辉坐在刘其德左手侧,正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汤面、馄饨、虾饼、藕饼、一碟切好的卤牛肉、一碟酱菜,还有一笼冒着热气的蒸饺。
宋企郊坐下,对旁边的女仆道:“来碗馄饨。”
女仆应声而去,不多时便端来一只大碗馄饨。宋企郊也不客气,大口吃喝起来。
“你这是来对了地方了。就现在这派头,当年你刘家在关中都没这气派。”
刘其德带着几分得意道:“当年我父亲可没我这本事打下,打下这份家业。”
刘其德当年从金陵逃到南国之后,知道他考中进士,还当过乾清宫行走,还是关中老乡,因此受到南国丞相南居业的重视。
他建砖窑厂,水泥厂的时候,要钱给钱,要人力,派了10名汉人工匠,100名土著作为劳动力给他。
他当年在这里建了南国第一座横窑,又建了第一座水泥窑,南国的伯爵府都是用他的水泥和砖窑建筑,后面南国建立都城,他的水泥厂,砖窑厂一路扩产,都城的一半砖头都是他制造出来,他现在已经算是南国的商业领袖,能在南国的丞相府也说上几句话。
“一个南国的水泥大王,还让你傲上。”宋企郊夹了一块虾饼咬了一口,酥脆烫嘴,他又吹了两口气道:“你也只是在小池塘里称王称霸,真正有能力的都留在大明,老韦可是扬州城开了他的蒸汽作坊,可是扬州巡抚卢象升的坐上宾。”
宋企郊就看不得他这样,当年他们这批陕西的乾清宫行走,刘其德只能算是小弟级的人物。
刘其德也不恼,笑道:“我自然知道自己比不上老韦,我没那么大野心,这个诸侯国当水泥大王就够了。这怎么也比我父亲强。
现在刘家再次兴旺,我好歹也算是中兴之主,哪怕去了黄泉,我有也有脸跟祖宗交代了。我父亲败的基业又被我重新立了起来。”
宋企郊低头喝了一口馄饨汤,回想自己这10年,除了办报纸骂皇帝、逛青楼开诗会,似乎什么正事也没做成。
同样是当年乾清宫行走出来的人,杜含辉在海上跑了十年,从南洋到广州再到天津卫,已经是大明赫赫有名的海商。刘其德在南国从无到有建起了水泥产业,韦煊在扬州已经成了大豪商,而他宋企郊,先在金陵辗转流落到广州办报,又跟着杜含辉逃到南洋,兜兜转转一圈,到头来什么也没抓住,现在想想真是颓废了10年。
刘其德看着杜含辉道:“老杜,丞相让我传个话,南国想建立一个类似于天子大明皇家海贸商社,我们南国这些士绅商贾都入了一股,但就缺一个掌舵的人。你也航海10年了,最远去过爪哇,南中,这片地域可以说就没你不熟的,丞相想让你当这个掌柜,干不干?”
宋企郊惊讶道:“你们这位伯爵野心不小,还想踏上海上贸易,不怕被张世泽一巴掌把你们给拍死。”
刘其德反驳道:“难道有什么不可以吗?南国的财富就这样白白被其他人赚走,南国的珊瑚,珍珠,香料,象牙,犀牛角去了大明利润就能翻十几倍,我们为什么不能赚这个钱?”
“天子一向崇尚自由贸易。连万里之外的欧罗巴人都能接纳,难道还不能接纳我们这些诸侯商社。”
宋企郊听到这话惊讶道:“我竟无言以对。”
杜含辉想了想却说道:“麻烦你帮我对丞相说一声,就说我愧对他的厚爱,杜家的家业在大明,尚没有想移居到吕宋的想法。”
刘其德也没有强求道:“留在大明也不错。”
吃完早饭之后,刘其德要去他的水泥作坊视察,杜含辉和宋企郊两人也要去城里看看货物。
刘其德道:“今天是大年三十,我们兄弟一起聚聚,你们早点回来。”
宋企郊道:“知道了。”
两人走在南国的街道,这虽然是都城,但人口也只有万余人,就几条街道比较繁华,大致相当于江南的富裕的乡镇。
尤其是现在是大年三十,街面上比平时更热闹了几分。几个铺子门口已经挂起了红灯笼,有人家贴了春联。
杜含辉和宋企郊并肩走在主街上。街道不算宽,两旁的人行道上挤满了肤色各异、衣着不同的面孔,有穿着欧式短外套的荷兰商人,有裹着头巾的爪哇土著,有操着浓重闽南口音的大明商贩,也有几个穿着朝鲜服饰的年轻女子牵着孩子,在路边摊前挑拣干果。
朝鲜,日本人也能在这里看到,尤其是朝鲜女子和日本女子比较多。她们大多手里牵个孩童,背上甚至背着一个,在这些房屋里做的手工活。
他们有些是朝鲜商人介绍的婆娘,有些则是毛文龙介绍过来的日本婆娘,当然最多的是当地土著的婆娘,他们的样貌和大明的女子相差不大。只是皮肤稍微黑一些,也更具野性,能够轻易分辨出来。
在南国市民普遍有一手手工活的市民普遍比较有钱,哪怕是农户,也有几十亩土地,吃饱穿暖不成问,所以这些海外来的媳妇还比较满意现在的生活。
南伯更加满意了,解决了这些婆娘,当地的百姓安稳下来了,生了孩子更提升了人口,让他的诸侯国欣欣向荣,南国已经和毛文龙达成协议,每年运输一千日本媳妇到南国。
街道上两座庙宇香火鼎盛,一座道观,一座寺庙,两座庙宇旁边便是都城内最繁华的街道,四周的土著会进去朝拜上香神情十分恭敬。
吕宋原本的土著崇拜的是自然神灵,只要万物有奇特之处,都会被他们当成神灵,或是一棵树,或是一块石头。
后面西班牙人殖民吕宋天主教开始兴起,等大明攻占了这里之后,天主教堂自然被清理,而后佛教,道教开始占据这里。
尤其是朱由检培训的这些和尚,道士都有一手医术,再加上完善的神仙体系,土著方方面面的需求都被汉人的神灵满足了。
尤其是这些和尚脑子灵活,还有经常会收编本土的自然神灵到他们的神仙体系当中。
面对这样的降维打击,当地的土著皆开始信仰大明的神灵体系,也开始在自己的大门上贴门神,在灶台上贴灶神,相信拜的神多自有神庇佑。
宋企郊笑道:“这些和尚,道士倒是到哪里都有口饭吃。”
杜含辉笑道:“天子这也算是废物利用。”
两人自然看不上这种神棍行为了,但也认可这样的教化之道。
“南洋诸侯国里,南国算是有模有样的了。”宋企郊边走边感叹道:“虽然比不上江南的繁华,但也不像我想的那样蛮荒。”
杜含辉点头道:“天子把这十几个诸侯国封出去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十三年后会变成这样。刚开始那几年,光是水土不服就死了三成移民,大家都以为南洋就是一片坟场。现在你看虽谈不上江南,但吃饱穿暖不成问题了,等人口上来了,这里未必输给江南。”
他们就这样一路来到港口边的南国期货交易所。这个交易所的样式和天津卫一样,有个5层高的砖石结构,回字形,中间是个空旷的广场,底层大厅摆着几排长桌,墙上挂着各类商品的报价牌和样品。
在这里能够购买到南国所有的特产,珍珠,珊瑚,珍贵的檀木香料,大米,棉花,甚至连橡胶都有不过只是期货还要生长几年。
杜含辉在这里购买了1万石大米,1万斤香料,珍珠,珊瑚,犀牛角,象牙这些奢侈品也订购了一些,还订购了一些本土的珍贵木料,这是他这一趟旅行最后的旅途,这些东西都要带回大明去。
杜含辉道:“要不你就留在吕宋吧,我从南国离开之后就要直接回大明了。”
宋企郊却已经在思考,他从去年跟着杜含辉,短暂的回归一次金陵,而后又跟着他游历了南洋多个诸侯国,发现南洋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本来他以为这里是一片蛮荒之地,但却发现这样已经有几分文明的样子。
但他还是摇摇头道:“我已经习惯了繁华的生活,虽然这样说不公平,南洋的这些诸侯国在我看来就是一些乡下地方。下一步我们就分开吧,我打算去日本看看,据说日本的江户非常繁荣,人口接近百万。不亚于我大明京城。”
杜含辉他也不阻止道:“也好,去日本也不差。”
订购完货物之后,有专门的工作人员会把这些货物送到仓库,然后搬运到他的船队。
订购完货物之后,他们返回刘公馆,在这里准备过一个除夕夜。
但他们刚到花园的时候,发现整个地都在抖动。
“地震了。”杜含辉,宋企郊两人趴在花园的地面。
仆人们从公馆各个门里冲出来,有人手里还攥着扫帚,有人怀里抱着孩子,尖叫声和哭喊声混在一起,在晃动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公馆的二层楼在摇晃中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门窗来回撞击着门框,发出哐当哐当的碰撞声。几块瓦片从屋顶边缘滑落,砸在草坪上,溅起一小片碎屑。
晃动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终于渐渐停了下来。杜含辉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回头望了一眼刘公馆。
楼还在,只是屋顶少了些瓦片,歪歪斜斜地挂在檐口,宋企郊跟着爬起来,站稳后先抬头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街巷,尘埃还未完全落定,几条街道上已经有人在呼喊跑动。
宋企郊骂道:“这些年怎么回事?这么多地震,金陵发生地震,广州发生地震,现在来到吕宋也发生地震。”
他对着天空道:“老天爷乱发什么脾气,还要不要人活了?”
刘其德的妻子带着三个小妾和几个孩子从后院跑出来,人人脸色煞白。他的大儿子叫刘舟,十岁出头,他顾不上安顿母亲,转身就要往外跑:“爹还在窑厂那边!”
杜含辉一把拉住他:“先别慌!有没有余震还不知道。让仆人去打听情况,你留下来照看家里人。”
刘其德妻子压抑惶恐行礼道:“某是妇道人家,家里只能拜托叔叔了。”
杜含辉也没有客气,转过身,对已经聚集过来的几个仆人道:“去两个人到窑厂那边打听消息,其他人先把库房里的帐篷和干粮搬出来。这片花园地势开阔,先在这里安顿。”
没过多久,仆人带着满身灰尘的刘其德回来。
杜含辉道:“没事吧?”
刘其德松口气道:“没事,就是几炉窑裂了,但命保住了,工匠也没多少伤亡,我两个弟弟在那儿维持。”
刘其德随即抱起惊魂未定的妻儿,低声安抚着。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个除夕夜,怕是要在花园里过了。”
宋企郊笑安慰道:“也不差。好歹这里不下雨,气温也合。”
当夜,刘公馆的庭院里亮起了几堆篝火,烤鱼的香气混着柴烟在夜风中飘散。
杜含辉和宋企郊坐在火堆旁,各自端着温热的米酒,没有说话。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又映在刘家老小围坐的身影上,偶尔传来孩子们的低语和笑声,他们这些成年人还惊恐未定,这些小孩却已经忘了地震,把这当成一种稀奇的经历。
三天后,确认没有余震,众人搬回屋内。但他们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南方的天空逐渐变得昏暗,灰蒙蒙,甚至太阳都有一些被遮掩的感觉,空气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又过了6天,终于有船队带来了消息了,棉兰老岛一座火山突然爆发,火山灰遮天蔽日,已经蔓延到泗水城了。
“火山爆发?”杜含辉为这场天灾感到恐怖,但只当是一场海外奇闻,却不知道这影响何其大。
杜含辉还是按照自己的步骤过日子,船队装好了货,准备返回大明。
宋企郊没有上船,他决定等下一班去日本的船去江户看看。
码头上,刘其德带着家人来送行。他握着杜含辉的手道:“这是因为火山爆发招待不周,下次来南国,我再好好招待你一会。”
杜含辉笑道:“好,下次我在南国多留几天。”
他转身登船,在船舷边朝岸上挥了挥手。船帆升起,船身缓缓离岸,南国的海岸线渐渐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绿影。
宋企郊站在码头上,一直到船影彻底消失在海天相接处,才收回目光。
但他们却不知,这场灾害造成的后果比他们预料的还要猛烈。
崇祯十四年(1641年)二月三日,紫禁城,乾清宫。
朱由检看着吕宋郑芝龙上报棉兰老岛火山爆发,烟灰淹没了田地,城池的情报,直接呆住了。
因为去年9月的时候,虾夷岛卫指挥使李国助已上报。说虾夷火山爆发,多地受到影响,可能会影响今年的秋收,唯一感到万幸的爆发火山的是在虾夷南部,更接近日本州岛。
如今北方的虾夷,南方的吕宋,两座火山几乎同时大规模喷发,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火山爆发意味着什么,但朱由检知道这两场火山爆发,规模都极其庞大。按照描述火山灰遮天蔽日,偏偏还夹在小冰河时。
小冰河期本就寒冷,如今再叠加火山灰的遮阴效应,气温必然会进一步下降,旱灾、寒灾、作物减产、粮食短缺,整个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将绷得更紧。
哪怕不用地方上报,他也知道今年大明各地必然是旱灾遍地,小冰河最激烈的一场灾害要来了。
他对门口的沈磊道:“传三位大学士来乾清宫,即刻。”
两刻钟后,内阁首辅孙承宗,大学士毕自严,李邦华三人在西暖阁中落座。
朱由检无奈道:“朕今天收到郑芝龙的急报,棉兰老岛火山喷发,火山灰已经覆盖了大片农田。虾夷那边的火山在去年九月就已经喷了,两地都没有办法支援大明,反而需要朝廷救济。”
朱由检从案上拿起两份奏报递给他们依次传阅。孙承宗读完奇怪道:“两座火山同时喷发,旷古未闻,好在只影响棉兰老岛,对朝廷影响不大。”
朱由检苦笑道:“两座火山喷发不但影响了虾夷和吕宋的粮食输入,朕预计,日本、朝鲜今年大概率也要跟着遭灾,接下来是婆罗洲爪哇,南中各国,今年朝廷只怕很难寄希南洋粮食。”
“而且我大明也会受到影响,火山灰遮蔽太阳,南洋气温降低,水汽难以抵达北方,今年我等君臣乃至大明百姓都要经历大明开国以来最重的一场旱灾了。”
孙承宗三人听到这里脸色凝重,因为朱由检十几年来普及大气环流的知识,所以孙承宗他们能理解朱由检话说的意思,更不要说,北方本就旱了多年,他们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了。”
毕自严脸色难看道:“若日本和朝鲜,南洋,南中都断了粮,朝廷今年从海外可调动的粮食将大幅缩减,至少有一千多万石的缺口。”
朱由检严肃道:“所以朝廷要现在就开始做准备,粮票再进行调整,壮劳动力最高口粮减少到四斗,其他等级的依次减少。
第二,命令各地巡抚,知府,知县,北方多种高粱,粟米,玉米,土豆等耐旱作物,南方多种红薯,芋头等高产作物。
第三,毕学士您主持户部,重新核算今年秋收和明年夏收的缺口,按最坏的情况来准备。”
第四,让各省巡抚抗旱备荒方案,十日之内可呈报御前。”
朱由检加重语气道:“今年是小冰河的巅峰了,度过了这个坎,未来我大明将会一片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