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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五年（1642年）十一月七日，槟城港。
这个名字即便是当地的百姓也没几个知道，只是在汉人群中流传。
因为一个月前这座城市的名字还叫占卑，大明军队攻占这里之后就被改成了槟城，因为这是座港口城市，又被称之为槟城港。
这座港口城市人口不多，但却历史悠久，最早可追溯到大唐时期，曾经也是佛门兴盛之地。
唐代高僧义净曾到访，就曾在此地学习梵语。他书中描述的“千多僧伽聚精学习于祈祷”的大型佛教学府。当然，现在这些旧寺庙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建的佛教寺庙。
17世纪，荷兰人来到这里，在这里建立了贸易站，开启了胡椒贸易，这片地区快速繁荣起来，形成了一个拥有1万余人口的海港城市，四周有近10万农户，以种植胡椒这种经济作物为业，当地的妇女以纺织业为主，这座城市的纺织业也很发达。
但崇祯年间，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崛起，大明高档丝绸，普通棉布，麻布，如同洪水一般冲击着整个南洋南中地区的纺织业，当地的纺织业彻底被摧毁，当地的大量妇女失业。
当然明也大量购买当地的胡椒，珍贵木料，珊瑚，珍珠等特产平衡了贸易，当地的权贵不但没有受到影响，反而因为打进了大明市场，财富快速增加。
当地的城主和权贵各个都是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座上宾，双方关系亲密，甚至有人还成了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股东。
槟城城外，拜火寺庙。
一个头戴儒冠，穿着儒服，比起现在大明各种色彩艳丽的服饰，看上去有点复古的读书人，一只手拿着一把燧发枪，一只手拿着一本论语，对着四周的百姓，用着当地的土话，滔滔不绝地演讲着什么。
秦世英带着士兵在外围警戒，那个儒生说的话他听不懂，但他能看到四周土著的百姓，眼神越来越狂热，最后所有人跪下，几百人共同呼喊，但他不知道说什么。
秦世英看到这一幕感觉很奇怪，他之所以觉得这是个儒士，而不是读书人，就是因为觉得这个人的所作所为更像是神棍，现在这更像是传教。
没多久，寺庙的教士被拉出来吊死，他们的标志被丢在地下。任由这些疯狂的百姓践踏。
“这是在弄投名状？”秦世英惊愕道。
这两个月的军旅生涯对秦世英的触动很大，前半年他以为这里是世外桃源，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但这几个月却让他明白，这片岛屿根本就不是什么世外桃源，依旧有着残酷的战争。
大明的军队杀到槟城，当地的城主快速地杀光了马打兰官员和军队。
甚至连当地的儒生都让他看不懂，这些儒生带着火枪，在他们的协助下，枪毙了当地一个个阿訇，把庙宇改成学堂，道观，寺庙。
这种改变甚至比战争还要残酷，一个月前的那场战争，死了不到100人，但这一个月的清洗，枪毙的教士、信徒，加上被他们反杀的儒生已经超过千人，宗教战争比现实的战争更加残酷。
这种状态让他有点厌恶，他想早日离开槟城港，回到自己的家，回到他开垦的那几亩田地当中去。
但有时候，现实并不围绕他想法旋转。
11月17日，槟城港营地。
这天整个营地热闹非凡，大量的新鲜食材拉到营房，两头耕牛被屠宰，有一些当地新鲜的海鱼被宰杀，还有一些海鲜被爆炒端上餐桌，八菜一汤，四荤四素一个班一桌宴席。
整个营地可谓是香气弥漫，所有的士兵高高兴兴地吃着这顿大餐。
这桌宴席是庆祝，当地城主的女儿与新港宣抚卫指挥使的孙子田世安成亲。
秦世英吃得也很高兴，仗也打完了，城池独立出来，城也改了名字，双方开启了联姻，他们应该回去了。
翌日，就有一名士兵找到秦世英道：“世安公子要见你。”
秦世英用食指指着自己惊愕道：“见我？”
在士兵的带领下，他进入槟城港，这座城市并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市民依旧是过着自己的生活，西方的商人依旧在这里购买当地胡椒等特产，只是多了许多大明的商人和百姓。
他被带到一座类似于天津卫风格的公馆，这里原本是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商站，现在被田世安租借，作为自己临时的住所。
进入到这座公馆，可以看到悬挂着各种红色的绸缎，成亲的氛围依旧在弥漫。
他被带到一座大厅，见到了公子田世安。
田世安的年纪不大，也就20出头，他看到秦世英笑道：“秦兄这种指挥过上万大军的英才，成为一个民兵连长，真是本人的过错。”
秦世英苦笑道：“某不过是败兵之将，不敢称什么英才。”
田世安却不赞同道：“秦兄，文能中进士，武能领兵作战，可谓是文武双全，如此都不说是英才，那天下就没英才了。”
而后他直言道：“我之所以找秦兄过来，是想你留下来帮我练兵，祖父交给我一个任务，在这里屯田练兵，三年内要练出1万的军队，为下一步讨伐马打兰做准备。”
“讨伐马打兰？”秦世英惊愕道：“这只怕不是轻松能做到的事吧。”
他在爪哇待了半年多，也大致了解爪哇的一些情况，马打兰苏丹国在南洋地区，也算是区域一霸。
不要看马打兰苏丹国在槟城港一败涂地，这是因为当地的诸侯本就有了异心，马打兰征服当地也不过就是几十年时间，再加上又不是本土，多重因素的作用下，马打兰才会一败涂地。
但继续打下去，就要进攻马打兰本土了，这个苏丹国人口超过了百万，都城也有十几万人，常备军虽然不多，但达到马打兰苏丹国本土，他们就可能要面对几十万百姓了。
田世安淡然道：“秦兄这是太高看马打兰国了，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在此地经营二十余年，对马打兰国了如指掌。
马打兰说是一国，但是多个诸侯国组建的，旗下的诸侯也是各有心思，其国苏丹只能控制其都城和罗梭城两地，控制十几万百姓不到万人军队，而这些军队大部分以长矛，弓弩为主，只有少量的火枪。更关键是都城靠海，我军更能发挥海上的优势。
只要能练出1万大军，先对马打兰国进行斩首，而后可逐步吞并其他诸侯国。”
秦世英吃惊看着田世安，即便他家是锦衣卫出身，但了解的这么清楚，田尔耕这是想要把整个爪哇吞并，只怕已经是谋划许久了。
秦世英想了想，问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道：“朝廷或者是天子知道田指挥使的谋略吗？”
本来他还想说是谋划的，但想想看，这个词有点阴谋的成分，于是就改成谋略。
田尔耕说破天也不过是大明的一个伯爵，现在他却想要吞并整个爪哇。
要知道爪哇洲，光马打兰就有百万人口，旁边有一个亚奇苏丹国，万丹苏丹国，还有一些中小势力，这些地区势力全部加起来，人口有几百万，甚至有可能更多，统一整个爪哇的势力，人口规模也和朝鲜国不相上下。
朝廷或者说天子能愿意南洋出现一个这样强大的诸侯？
田世安笑道：“天子雄心，囊括四海，岂是一般帝王可比！
更不要说南洋各国皆信拜火教，在天子心中，这些国家都是属于需要教化之列。”
朱由检对这个世界了解的越多，越是发现现在全球的格局和他想象当中的完全不同。
西方文明看上去经过了大航海的加持，开始兴盛起来，但细究起来底蕴极浅，没有工业文明的加持，再加上人口极少，他们只能打的赢一些处于石器时代的土著部落，比如西班牙人征服印加帝国。
西班牙人倒是起了一个响亮的帝国名字，但实际上是一个连青铜器都没有的部落文明。
而朱由检原本认为处于部落时期的南洋，实际上大部分都处于封建时代，不但有铁器，甚至有火枪，大部分都完成了伊斯兰化。
荷兰人在南洋建立商贸站，把胡椒送到万里之外的阿姆斯特丹，但他们拼死获得的利润，甚至比不上当地苏丹和贵族获得的利益。
甚至在东印度公司建立之前，因为太多的海商在当地抢购胡椒，把当地胡椒的价格给抬起来，运到阿姆斯特丹，又因为竞争对手太多，直接把胡椒的价格打到了亏本线附近。
荷兰的商人无奈地发现，他们冒着船翻人死的高风险，获取的利益甚至比不上南洋的苏丹国。
荷兰所有商人这才联合起来，组建了东印度公司。
甚至当地的苏丹为了抬高胡椒的价格，还会时不时地进攻荷兰建立的殖民地，这个时代西方的殖民者，可没办法在南洋，占据武力的优势。
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开拓南洋，朱由检才知道自己家门口居然有一堆苏丹国，现在天竺被莫卧儿帝国统治，甚至西域都有他们的寺庙，加上欧洲奥斯曼帝国横跨亚非欧三大陆。
真要形象比喻世界三大文明，欧洲处于快速崛起的阶段，并且在开启工业化之后迅速独霸全球。
伊斯兰属于盛世末期，但依旧横压东西方两大文明，文明的界限几乎开拓到整个世界岛的极限，西面占据了整个北非，东面占据了整个南洋。
而大明为首的儒家文明保守并且逐步僵化，经过满清摧残之后，彻底落后于时代。
朱由检想要扩张，第一个要摧毁的就是家门口的这一群苏丹国。
所以他对田尔耕，许显纯，钟斌，郑芝龙都要求他们教化南洋。
这些人都是人精，天子毫不掩饰对拜火教的厌恶，又让他们教化南洋，这不就是要他们消灭南洋的苏丹国。
更不要说消灭这些苏丹国，也是这些诸侯现实的利益。田尔耕来到爪哇之后，知道马打兰都城有十几万人口，自己辛苦建设巨港，只怕要花费几十年，甚至百年时间，才有可能达到这种规模。
但征服马打兰，那不就有个现成的都城。
其他苏丹国也差不多，整个南洋最肥沃的土地，最富饶的城市，都被这些苏丹国占据，与其辛苦开荒，不如直接征服这些苏丹国。
所以现在南洋各大指挥使都各自盯上了当地的国家。
许显纯盯上了班加尔苏丹国，钟斌继续深入婆罗洲，教化当地的达雅克人，甚至毛文龙都盯上日本。
既然天子不反对，秦世英知道自己全家想要在爪哇洲过得好，就不可能得罪田家。
于是他拱手行礼道：“田公子不嫌弃某这点微弱的本事，愿为公子效力。”
田世安激动笑道：“秦兄愿意相助，某欢喜还来不及，某先任命秦兄为槟城教谕，负责训练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