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十二日,京城,武威伯府。
今日,武威伯府门前的红绸灯笼照得格外鲜艳。
府门大开,宾客进进出出,贺喜声此起彼伏。张盘的长子张齐家今日成亲,娶的是京城最大绸缎商周家的长女。伯府办喜事,京城军中的老部下自然一个不落全到了。
黄宗羲穿着一件新式的夹克衫,带着礼物前来为自己老领导庆祝:“子修兄,恭喜你喜结良缘!”
张齐家穿着新郎服笑道:“多谢兄长。”
张盘看到黄宗羲笑道:“牛达他们在前面,自己过去了。”
黄宗羲看到自己的牛达等战友,于是就走了过去,张盘继续接待其他宾客。
“太冲,坐这边!”牛达招呼道。
黄宗羲走过来坐下。
牛达询问道:“最近忙些什么,怎么没有看到你。”
黄宗羲道:“次辅让我帮忙统计一些数据,这些天都在内阁忙碌,毕竟一次性那么多兄弟退役,想给这些兄弟找一个好的差事,那也是非常麻烦的事情。”
牛达失落道:“看样子你要转业入朝为官?”
这几个月像黄宗羲这样的军官为数不少,他们步入政务学院学习,而后由朝廷安排职务。
黄宗羲点头道:“现在大明已经没大规模战争了,该步入建设时期了,在官场上更能做一些事情。”
张献忠道:“老牛,不要强人所难了,朝廷都开始在精简士兵了,新军都要缩编了,老黄不想办法找条出路,你真打算让他去建设封地不成?”
李自成道:“看来次辅很看重老黄,现在朝廷上下谁不知道大明未来10年就是次辅主政,老黄被阁老看重,这是前途无量,我们应该为他高兴才是。”
牛达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道:“说的没错,是我想错了,来敬你一杯。”
黄宗羲也笑着喝了一杯。
孙瑾瑜道:“不说这些了,你们说我们将军为什么要给子修娶一个商贾之女。”
高靖翻白眼道:“你这是忘了伯父是干啥的,现在大明讲究产业兴国,商贾又怎么了?
周家也是国约代表,参加过皇极殿的大朝会,人家也能在天子面前也能说上几句话的。”
孙瑾瑜马上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不明白,将军即便想要联姻,能选择的对象也比周家要好,我听说恭顺侯也想和将军联姻,将军为什么不选恭顺侯府,选了周家。”
即便朝廷说产业兴国十几年时间,哪怕孙瑾瑜也是商贾家族,但他还是认为这门亲事不匹配。
牛达也不解道:“难道是两情相悦?给儿子娶个商家女。这要搁二十年前,别说伯府,就是个千户家的儿子娶商贾之女,旁人也要笑话三分。”
牛达是军户出身,从小家族耳濡目染就教导他,像他们这种军户,要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成为勋贵,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所以他很难理解张盘不和勋贵联姻,却和商贾联姻。
张献忠一副看穿一切的样子道:“今时不同往日,身份不一样且都不谈。人家周家的陪嫁可不含糊,二十万元现银,还额外出了五艘海船。”
将军要去新大陆建藩国,这一去就是2万里之遥,恭顺侯在朝廷关系再好,对将军也是无用,但这20万元却是实打实能建出一座城池,哪怕现在最贵的5000吨级的海船,那也能买个四艘,所以将军这是算得明明白白的。”
黄宗羲若有所思道:“难怪最近京城新贵成亲,十家有七八家娶的都是商家女,现在想来,大部分都是有封地的勋贵。”
有封地的勋贵虽然也需要和朝廷保持联系,但却不像京城勋贵那么紧密,他们更多的把精力放在建设自己的封国上面。
牛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道:“这世道,连咱们这些扛枪的也开始算价钱了。从前说'门当户对',指的是书香门第、耕读传家。如今倒好,门当户对成了银子要对得上、铺子要对得上,这算不算是报纸上说的拜金时代?”
张献忠笑道:“老牛,你一个武夫感叹什么,我大明什么时候不拜金了?田地跟产业又有什么区别?往上数30年,咱们这些武夫和士绅联姻都算是高攀了。”
黄宗羲语气有些沉重道:“钱是好东西,我也不否认。但这种事多了,风气就变了。从前将士立功受赏,靠的手中的刀,是火枪,赏的是爵位、是田宅、是世世代代能吃上的俸禄。
如今倒好,连勋爵的婚姻也明码标价了,咱们还怎么跟底下的兵讲为国为民?”
孙瑾瑜道:“太冲这话有道理,天下的大事也不是我等能阻碍的,产业发展天下越来越有钱,这是必然的趋势。”
这时张盘带着张齐家过来笑道:“说什么呢?“
牛达抢着道:“将军,我们在说您子修这婚事,二十万元的陪嫁,可真是好福气!“
张盘哈哈大笑道:“那小子看上人家闺女,我拦都拦不住。周家的闺女也确实知书达理,我也不好硬拦着。”
孙瑾瑜想了想询问道:“您真打算去新大陆?”
张盘点头道:“天子说新大陆需要有人看着,想要我去,你们也知道,没有天子,你们将军我早死在辽东了,哪有今日的荣华富贵,天子既然想要我去新大陆,那就去呗,天子也不亏待我,说等过几年分封我为侯爵。”
黄宗羲他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天子,需要将军坐镇新大陆。
张盘举起酒杯,朝几人示意了一下:“不说这些了。今儿是喜事,喝酒!“
几人也都举起杯来,碰在一起。暮色渐沉,府中的红灯笼次第亮起,照得庭院一片暖融融的光。远处传来锣鼓和丝竹的声响,席面上的喧闹声愈发高了起来。
京城,英国公府邸。
张世泽,沐天澜,朱继镒三人难得相聚在一起。
沐天波笑道:“京城是越来越热闹了,尤其是这段时间,我府里的请柬接的没完没了,都想要出去躲避一番。”
新年分封新的勋贵之后,整个京城就处于热闹红火当中,这批新贵属于天子的心腹,想也知道,未来几十年天子必然是重用他们,这些人必然前途无量。
于是新旧联姻不说,只是让张之极他们没有想到的那些商贾居然也敢和他们抢人,更让他们无奈,甚至想要骂人的,他们居然还抢不过这些新兴的有产者。
这些人虽然地位不高,但联姻的手段简单粗暴,男爵给几千元的嫁妆,子爵给几万元的嫁妆,伯爵给十几万元嫁妆。
张之极等勋贵虽然也拿得出这笔钱,但他们为什么要拿这么多钱,本来他们还想嘲讽一下这些商贾暴发人家,除了钱啥都没有。
但让他们惊愕的事情发生了,张盘这批新贵,他们就喜欢钱,只要钱给的足,在勋贵和商贾之家,他们果断选商人的女儿做妻子。
张世泽无奈叹息道:“你说我容易吗?去趟天竺来回近两年,回来了还要听父亲和那些叔伯的唠叨,父亲动不动说什么,新贵崛起,天子对他们冷淡了,商贾地位越来越高对大家有威胁。”
“但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内部事情要处理,新航道要开拓,南洋各国权贵的关系要维护,还要和那些贪婪的股东解释商社发展的战略,我现在比礼部尚书还要忙,哪里有时间去管这些事情?”
沐天澜无奈叹息道:“伯父他们也是无奈呀,现在新贵崛起,天子用人的理念摆在那,有能力就上,没能力就放弃,大明两百年的勋贵家族,现在只剩下每年新年给历代先帝上香了,想和新贵联姻,人家居然看不上,伯父他们能不着急吗?”
这种事情他感触最深,沐家现在也要想办法努力拼搏,得到天子的信任,才能保住家族的富贵。
张世泽也明白这点,他们的家族世代富贵,但也同样也被养废了,想要领兵作战,没那个本事。
想要入朝为官,天子也抓的紧,处理不好政务,那倒是其次,胡乱伸手天子下手毫不客气,这十几年来已经有十几家勋贵被废。
也没犯多大的错误,就是按照往年的惯例,弄点冰敬和炭敬,结果天子罢免官职不说,连爵位都给废了。
吓的这些勋贵不敢入朝为官,不为官自家的富贵还能保住,入朝为官稍微有错误,连爵位都保不住,太吓人了。
天子这20年来大规模分封勋贵,现在他们已经成为了少数派了,不要说对朝政的影响力,就是五军都督府都没多少影响力,天子已经用新军取代京营了。
朱继镒无奈道:“现在天子就是等着我等犯错,再收回爵位,伯父他们居然还不明白,新政之后,大明就是新明了,我等先祖的萌余已经消耗殆尽,现在需要我等家族重新建功立业。”
他们三人和天子接触得多,已经明白天子的想法,天子对勋贵说的最多就是。
你们先祖虽然为大明建功立业,但大明和天下的百姓给了你们两百年的富贵,足够偿还这些功勋。
几乎就差直截了当的说,他们以前的功勋不做数了,想要继续过富贵的日子,就要重新建立功勋。
他们明白,但张之极这些勋贵不明白。他们的父亲以为天子重勋贵,但实际上,天子重崇祯朝以来的勋贵,天子分封的勋贵越多,他们家族的危险就越大,毕竟朝廷圈养的勋贵是有数的。
朱继镒摆手道“算了,不理会这些事情。”
张世泽严肃道:“内阁忽然塞了两千退役士兵过来,说要安置到海贸商社的码头和船队里,怎么安置他们我也是很头疼。”
朱继镒:“你那里还不好安置,弄几艘海船,在海外多驻扎几支护卫队,2000人就解决了,我这里才是真正麻烦,这些年铁路建设的越来越多,运河的效益越来越少,内阁还要我安置1000人,我到哪里去安排这1000人?”
沐天澜笑道:“那你就拒绝内阁了?”
朱继镒翻白眼道:“人家是天子的人,我哪敢抗命,不过我也提了条件。要朝廷支持我们修建运,我已经和江西巡抚鹿继善商议过了,打算修筑一条横贯整个江西的内陆运河,扩张运河的辐射范围,江西可是好地方,有丝绸,茶叶,景德镇的瓷器更是天下闻名,这条运河打通了,收益最起码能翻一倍。
“横贯江西?“张世吃惊道“那可不是小工程。江西多山,就你这工程量,没几千万元银子办不下来呀。“
朱继镒马上道:“工程量没你想的那么大,赣江横贯整个江西,我们先期只是想修缮赣江,在南昌这些大城市修建码头,顺着这河道走。北接长江,南通赣南,把江西腹地的水路全部连通起来。修成之后,江西的丝绸,瓷器,茶叶,甚至粮食都可以直接走水路运出来,不必再绕道转运。
鹿巡抚对这个计划很感兴趣,已经与我联名上报了内阁。只要朝廷批准,我们便募股筹资来办,运河商社占一部分,江西巡抚衙门占一部分,剩下的向社会募股。我已经跟鹿继善谈妥了,各家出的份额占一半,先期预算大约两百万两。”
沐天澜笑道:“你倒是会提条件,这条件林阁老有很大概率答应下来。”
朱继镒看着他道:“我们都要安置人,你这铁道商社可是庞然大物,想来安置的人更多吧?”
沐天澜微微点头道:“内阁那边也提了,不过却不是安置,而是对铁路商社进行改制。
“改制?“
“林阁老想重组整个铁路商社体系。“沐天澜道:“按照他的想法,各行省要设立铁路司,各府要设立铁路局,从上到下垂直管理。
现有的铁路商社,全部纳入朝廷的体系之内,不再是自主经营的商号了。
张世泽愣了一下气愤道:“这不是卸磨杀驴是什么?铁路商社是你牵头做起来的,现在朝廷一句话就要收回去,你还觉得这是好事?“
“不是卸磨杀驴。“沐天澜摇了摇头道:“阁老打算把铁路,公路也一并并进去,成立一个新的衙门,交通部。他想让我来做第一任尚书。
铁路商社现在的确赚钱,但太乱,各路资本各怀心思,修路的、运营的、收税的,互相扯皮的事比比皆是。
林阁老想把这些事统统理顺,让铁路不再是几家商号的东西,而是朝廷的命脉。
所以他才要设立交通部,把铁路、公路、运河统一管起来。”
朱继镒惊讶道:“他让你当交通部尚书?这个价码倒也合适。”
“我也是这么想的。“沐天澜点头道:“铁路商社并入朝廷,对我来说,确实少了一块自留地。但换来一个尚书的位子值得。
我若能在京城坐稳交通部尚书的位置,沐家就能在京城扎根,这对我沐家是好事。”
沐家已经失去云南了,虽然天子又给了他们安南国的地盘,能不能夺下来终归是个未知之数,通过交通部进入大明朝廷,对现阶段沐家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张世泽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位林阁老雄心很大,刚入阁居然就想打破上千年来的六部格局。”
沐天澜无奈笑道:“看着吧,他可能会是我大明200多年来,权力最大的阁老,天子年幼,他就帮着天子组建有产社,我等最多是天子的亲信,人家却是天子志同道合之人,我们怎么比?”